第28章 黑暗森林的猎手
一、不明接触
(一)静默侦测
【时间:远征历23年(地球标准历3058年)】
【地点:半人马座α星系,比邻星b,地下长城基地】
【状态:蛰伏期/三级战备】
时间,在地下是失去意义的。
这里没有日升日落,只有穹顶上那个人造太阳(赫尔墨斯核心)按照地球的作息规律,每二十四小时调整一次色温。对于生活在“长城基地”里的三十万人类远征军来说,外面的比邻星是一颗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这层五公里厚的玻璃地壳,则是他们唯一的盾牌。
自从三年前那惊天动地的一炮气化了硅基斥候后,比邻星系重新回归了死寂。
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长城基地的第7号船坞里,火花四溅,焊枪的蓝光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照得如同白昼。
老莫——虽然失去了双臂,但换上了更精密的“千手”工程义肢——正悬浮在半空中,指挥着一群形态各异的水晶傀儡,对泰山号进行着伤筋动骨的改造。
“小心点!那个共振发生器是陶瓷做的!脆得很!”老莫通过神经连接吼道,“要是磕碰了一角,频率对不上,到时候炸的就是我们自己!”
泰山号原本厚重的舰艏装甲已经被切开,露出里面复杂的龙骨结构。此时,一个巨大的、呈喇叭状的晶体装置正在被缓缓推入。
那就是量产型的【雷音】共振炮。
经过三年的疯狂攻关,林玲和周文渊终于将那个“水晶之子”文明的黑科技吃透了,并结合人类的电磁技术进行了小型化和武器化。现在的“雷音”,不再需要整个城市的能源去驱动,而是可以适配战舰的核聚变反应堆。
“老莫,进度怎么样?”
王子轩的身影出现在船坞的观景台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三年的蛰伏并没有磨平他的锐气,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深沉,像是一块在深海里浸泡了千年的玄铁。
“报告司令。”老莫转过身,义眼闪烁了一下,“泰山号的主炮改装进度98%。刑天级巡洋舰已完成换装400艘。至于疯狗级……那种小船装不下大家伙,我们给它们换上了‘雷音’鱼雷。”
“这种鱼雷一旦命中,会吸附在敌舰表面,然后释放高频震荡波。效果就像是……给坦克贴了一张催命符。”
王子轩章了章头:“加快速度。渡鸦带回来的情报显示,这就不是一片无人区。我们随时可能有客人。”
提到渡鸦,王子轩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身离开了船坞,穿过繁忙的地下街道,来到了位于基地最深处的“情报分析中心”。
这里是整个远征军的大脑,也是防御最为严密的地方。
房间里烟雾缭绕。
渡鸦正翘着二腿坐在桌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比邻星b特产的“苔藓卷烟”(一种地下真菌制成的烟草替代品),正在对着全息星图指指点点。
“老板,你来了。”渡鸦吐出一个烟圈,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跟三年前在地幔里没什么两样,“我正在跟这帮参谋解释,为什么这片星域会有‘路人’。”
“接着说。”王子轩拉开椅子坐下。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条国道。”渡鸦指着星图上的一条虚线,“半人马座α星系,虽然是个三合星系统,环境恶劣,但它的位置很特殊。它是连接猎户座旋臂内侧和外侧的一个引力弹弓节点。”
“很多不想走帝国大道的‘走私客’,或者像我们这样的‘流浪汉’,都会选择从这里借道。”
“你说的那个‘半人马商业联盟’,就是其中之一?”王子轩问。
“对。”渡鸦点头,“我在地幔里监听到过它们的通讯。那不是一个统一的政权,更像是一个松散的商会。它们在几个恒星系之间倒买倒卖。有时候是矿石,有时候是技术,有时候……是情报。”
“它们信奉的不是黑暗森林法则,而是‘利润法则’。”
“在黑暗森林里做生意?”王子轩冷笑一声,“嫌命长吗?”
“不不不,老板,你错了。”渡鸦摆了摆手指,“正是因为有黑暗森林,所以才需要生意。并不是每个文明都有全套的科技树。有的文明缺矿,有的文明缺水。只要利润足够高,总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但是……”渡鸦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对于我们来说,这种商人比硅基帝国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硅基帝国想杀你,是为了生存空间,那是公事公办。而商人……只要价格合适,它们会把你卖给任何人。包括硅基帝国。”
“在它们眼里,我们不是文明,是货物。或者是……赏金。”
王子轩看着星图。那条虚线像是一条毒蛇,蜿蜒穿过了比邻星系的外围。
“零号。”王子轩喊道。
“在,指挥官。”零号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桌面上。
“如果我们现在保持静默,那种过路的商队能发现我们吗?”
“很难。”零号回答,“我们躲在地下,有五公里厚的玻璃层做屏蔽,还有比邻星的强辐射做背景掩护。除非它们特意对着这颗星球进行‘深层断层扫描’,否则在路过者眼里,这就只是一颗废弃的玻璃球。”
“很好。”王子轩章了章头,“传令下去,继续保持三级静默。只要不来敲门,我们就装死。”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的警报灯,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不是那种代表硅基入侵的急促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蜂鸣声。
【警报。侦测到异常引力波纹。】
【方位:半人马座α星系边缘,奥尔特云外侧。】
【距离:0.8光年。】
【正在接近。】
整个情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渡鸦手里的烟卷掉在了地上。
“说曹操,曹操到。”渡鸦眯起眼睛,“零号,确认信号特征。是硅基的折跃震荡吗?”
“正在分析……”零号的数据流疯狂刷新,“不。特征不符。”
“硅基帝国的曲率引擎,追求绝对的数学完美。它们的引力波纹是标准的正弦波,干净,利落,就像手术刀切开空间。”
“但这个……”零号调出一张波形图。
那张图上的波纹,杂乱,粗糙,充满了各种毛刺和谐波。
“这个波纹很‘脏’。”零号用了这个词,“就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开进了高速公路。它的引擎效率很低,对空间的扰动极大,甚至在身后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时空湍流’。”
“但这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
“它们的质量……大得惊人。”
零号指着那个波峰,“要制造出这种级别的引力扰动,这支舰队的总质量,至少是我们的十倍。而且它们没有完全进入曲率,而是处于一种‘半曲率’的亚光速滑行状态。”
“速度?”王子轩问。
“0.15倍光速。”
“这么慢?”阿列克谢凑了过来,“我们都能跑到50倍光速了。”
“正因为慢,所以才可怕。”王子轩盯着那个红章,“这说明它们不急。或者说……它们满载着货物。这是一支重型运输船队。”
“是商队!”渡鸦肯定地说,“只有那种为了省燃料、拉重货的奸商,才会开这种老爷车。”
“它们是路过吗?”王子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目前航向……指向比邻星系核心。”零号回答,“但并不指向我们(比邻星b)。它们的轨迹,似乎是想利用比邻星双星系统的引力进行一次减速变轨。”
“借道。”渡鸦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路过的。只要我们不吭声,它们就会像之前的流星一样划过去。”
“不。”王子轩的直觉突然发出警报。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次行星发动机的试射。虽然那次攻击瞬间气化了硅基斥候,且没有留下电磁信号,但那样巨大的能量爆发,会不会在引力层面留下了痕迹?
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虽然散去了,但水底的泥沙可能还在翻涌。
“零号,能不能看见它们?”
“距离太远,光学望远镜有延迟。我们现在看到的是0.8年前的景象。那时候它们还没到那儿。”
“用引力透镜!”王子轩下令,“利用比邻星c的重力场做放大镜。给我看实时的引力成像!”
“明白。正在调用‘天眼’阵列。”
几分钟后。
一幅模糊的、由引力波重构的黑白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上。
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已经足以让人震惊。
那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流线型的星际飞船。
那是一群……“移动的城市”。
或者是“垃圾山”。
这支舰队由十二艘巨大的母舰组成。每一艘的形状都不规则,像是无数个球体、方块、圆柱体强行拼接在一起的产物。它们的表面布满了各种突出的天线、散热板和外挂舱。
它们看起来臃肿、丑陋、破旧,但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暴力感。
在这些巨舰的周围,像苍蝇一样飞舞着数百艘小型护卫舰。
“这风格……确实不像硅基人。”老莫评价道,“硅基人有洁癖,受不了这种乱七八糟的设计。这更像是……某种拾荒者文明,或者是流浪文明。”
“看它们的引擎尾焰。”林玲指着画面,“光谱分析显示……那是反物质湮灭的特征。而且燃料很不纯,甚至混杂了核聚变工质。”
“这是一群为了利润什么都敢烧的家伙。”
“它们在减速。”零号突然警告。
画面上,那十二艘巨舰的尾部喷出了长达数万公里的减速尾焰。时空湍流变得更加剧烈。
“它们要停?”雷诺紧张地问。
“不完全是停。”零号计算着轨道,“它们正在进入停泊轨道。位置是……比邻星c的外围光环带。”
“那里有丰富的冰和甲烷。”渡鸦眼神一凝,“它们要补给。”
“看来是长途跋涉累了,想在服务区停一下,加章油,顺便撒泡尿。”阿列克谢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
但这对于躲在比邻星b地下的人类来说,却是个坏消息。
这意味着这支庞大的外星舰队,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几年),就停在人类的家门口。
距离只有几百万公里。
在这个距离上,只要对方的雷达稍微灵敏一章,或者只要人类这边稍微漏出一章信号……
“这就是黑暗森林。”王子轩低声说道,他想起了太昊号老舰长的日记。
“当你以为森林里只有狼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大象。”
“大象虽然不吃肉,但如果它们发现脚边的草丛里藏着一只拿着枪的兔子……”
“它们会怎么做?”
“它们会踩死兔子。”渡鸦冷冷地接话,“为了消除潜在威胁。或者,把兔子抓起来,卖给狼。”
“传令!”王子轩猛地站起身。
“全基地进入一级静默状态!”
“关闭所有人造热源!赫尔墨斯核心功率降至最低维持水平!所有地面活动停止!所有对外通讯切断!”
“包括‘雷音’炮的测试,全部叫停!”
“泰山号、刑天号,所有战舰的反应堆停堆!只保留被动声呐和引力波接收器!”
“我们要装死。装成这颗星球上的一块石头,一粒沙子。”
“告诉所有人,哪怕是放个屁,都给我憋在裤裆里!别让红外信号漏出去!”
随着指令的下达,原本灯火通明的长城基地,灯光一层层熄灭。
巨大的地下城市陷入了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那种热闹的建设声消失了。
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战士们抱紧了怀里的枪。
连那些不知疲倦的水晶傀儡,也在林玲的指令下,缩成了一块块静止的水晶原石,融入了周围的建筑中。
整颗比邻星b,重新变回了那个死寂的玻璃坟墓。
只有地心深处那个指挥部里,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支停在几百万公里外的庞大舰队。
“它们停稳了。”零号低声报告。
那十二艘巨舰像是一群吃饱了的怪兽,懒洋洋地悬浮在比邻星c的光环中。无数艘小型的采矿船从母舰腹部飞出,开始像蝗虫一样啃食光环里的冰块。
“它们在采冰。”老莫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只是路过加水的。”
“别高兴得太早。”王子轩依然没有放松警报。
“渡鸦,如果是你,在路过一个发生过‘超新星级别能量爆发’(指三年前行星发动机开火)的星系时,你会只加水,不看一眼吗?”
渡鸦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难看。
“我会看。”渡鸦咬着牙,“作为一个合格的星际老油条,我会好奇。好奇心害死猫,但好奇心也能发现宝藏。”
“如果我是那个舰队的指挥官,我会派个侦察兵,去那个能量爆发的源头……也就是我们这儿,看一眼。”
“哪怕只是为了确定有没有危险。”
就在渡鸦话音刚落的瞬间。
屏幕上,那支外星舰队的阵型中,突然分出了一个小光点。
那是一艘小型的、只有几百米长的飞船。
它没有跟随采矿大部队去啃冰块。
它脱离了母舰,调整了航向,开启了加速引擎。
它的目标轨迹,笔直地指向了内星系。
指向了比邻星b。
“你这张乌鸦嘴。”阿列克谢骂了一句。
“它们派人来了。”零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却让人感到绝望。
“一艘侦察舰。速度极快。预计到达比邻星b轨道时间:三小时。”
“它是来‘敲门’的。”
王子轩看着那个快速逼近的小红点。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年前,他们面对的是硅基的死板程序。只要火力够猛,就能炸碎。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可能有高等智慧、有复杂社会结构的“人”。
对于“人”,光靠枪是不够的。
这就涉及到了黑暗森林中最微妙、最恐怖的一环——
猜疑链。
我不不知道你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好人。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知不知道你是好人……
在这个链条下,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可能引发毁灭。
“怎么办?司令?”雷诺的手已经按在了武器发射钮的保险盖上,“把它打下来?就像上次那样?”
“不行。”王子轩立刻否决,“上次是硅基,打了就打了,反正它们本来就是来杀人的。”
“但这艘船……它背后是十二艘母舰。如果我们现在开火,就等于向这支庞大舰队宣战。”
“而且,它现在只是来看看。也许它只是扫一眼,发现这里是个废墟,就走了。”
“如果我们开枪,反而坐实了‘这里有鬼’。”
“那就不动?”阿列克谢问,“任由它在咱们头顶上拉屎?”
“不动。”王子轩咬着牙,下达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命令。
“赌一把。”
“赌它看不穿这层五公里厚的玻璃。赌它看不穿太昊号老舰长留下的‘死星’伪装。”
“所有人,屏住呼吸。”
“让它看。”
那艘外星侦察船越来越近。
三小时后。它抵达了比邻星b的高轨道。
它并没有立刻下降,而是像一只秃鹫一样,绕着星球盘旋。
一道道强力的主动雷达波和光谱扫描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星球表面。
长城基地的地下,三十万人类屏息凝神。
他们能感觉到头顶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扫描波束穿透地层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小偷躲在床底下,听着主人的脚步声在头顶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每一秒钟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那艘侦察船似乎完成了扫描。它在赤道上空——也就是那个【肃清】符号的上空——悬停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确认这个符号的含义。
然后,它调转了船头。
“它走了?”雷诺惊喜地低呼。
“它在加速脱离轨道。”零号确认道,“航向……返回母舰。”
指挥部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欢呼声。
赌赢了。
对方相信了这里是个死寂的坟墓。
然而,王子轩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那艘侦察船离去的轨迹。
“不对。”
王子轩突然说道。
“哪里不对?”渡鸦问。
“它走得太干脆了。”王子轩眯起眼睛,“作为商队,看到这么大一颗玻璃球,看到上面有硅基帝国的标记……它不应该这么平静。”
“它应该……害怕。或者应该……贪婪。”
“但它的轨迹太稳了。就像是……它已经确认了什么东西,急着回去报告。”
“零号,回放它刚才悬停时的动作。”
画面回放。侦察船在【肃清】符号上空悬停。
“放大。”
画面放大。
在那艘飞船的腹部,就在它转身离开的前一秒,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点,从它的弹仓里掉了下来。
那个黑点太小了,如果不仔细看,会被当成是噪点。
“那是什么?”王子轩指着那个黑点。
“正在追踪……”零号的算力全开。
“那是一个……探测器。”
“被动式的。不发射信号,只接收。”
“它把它扔在了我们的头顶上。”
众人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它没有走。”王子轩的声音冷得像冰,“或者说,它的眼睛留下了。”
“它在监听我们。”
“它在等我们松一口气,等我们重新开灯,等我们发出声音。”
“这帮奸商……比狐狸还精。”
“警报等级不变。”王子轩缓缓坐回椅子上,双眼如炬。
“这场捉迷藏,才刚刚开始。”
“看来,我们得陪这位客人,好好玩玩了。”
(二)猜疑链
【警告:上方探测器信号增强。】
【距离地表:400公里(同步轨道)。】
【状态:主动监听模式开启。】
长城基地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这是一种比深海还要沉重的压抑感。三十万人类精英,此时此刻,正躲在五公里厚的玻璃地壳之下,像是一群屏住呼吸的兔子,听着头顶那只猎鹰盘旋的声音。
那枚被外星侦察舰留下的黑色探测器,就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耳朵,贴在比邻星b的头皮上。它在听什么?听心跳?听呼吸?还是听那些掩埋在地底深处的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微弱震动?
没人知道它的灵敏度有多高。也许,只要有一个人哪怕大声咳嗽一下,那道看不见的电波就会穿透地层,被它捕捉,然后瞬间传回几百万公里外的那支庞大舰队。
到时候,降临的就不再是目光,而是光粒,是反物质炸弹,是毁灭。
“十二小时了。”
在地下指挥中心,雷诺的声音压低到了耳语的极限。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探测器的红点,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它还不走。它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如果发现了,现在落下来的就是炸弹。”王子轩坐在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个早已没油的Zippo打火机,“它在犹豫。它在怀疑。”
“这就是猜疑链。”
零号那蓝色的幽灵影像悬浮在半空,声音平静得如同死水:“它探测到了这颗星球曾经爆发过高能反应(行星发动机试射),但现在的扫描结果又显示这里是一片死地。这两个信息是矛盾的。”
“在它的逻辑里,有两种可能:第一,这里有极其善于伪装的高级文明;第二,那个高能反应是某种自然现象,或者是古老遗迹的误触发。”
“它在等一个变量,来打破这个二律背反的僵局。”
“那我们就这么耗着?”阿列克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机械义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我们的氧气循环系统已经降到了最低功率。再这样下去,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战士们的判断力会下降。而且……赫尔墨斯核心长期低功耗运转,由于无法散热,地底温度正在升高。”
“我们正在把自己变成焖罐里的肉。”
“不能再等了。”渡鸦吐掉了嘴里那个已经被嚼烂了的烟屁股,“老板,作为同行,我太了解这帮奸商了。”
“它们的时间很宝贵。它们不会在一个废弃星球上浪费太久。那个探测器只是第一步。如果那个探测器在二十四小时内什么都没听到,它们就会失去耐心。”
“然后呢?它们会走?”雷诺问。
“不。”渡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如果是正规军,可能会走。但如果是商人……它们会进行‘暴力拆解’。”
“它们会扔几颗深钻炸弹下来,或者直接用主炮轰击地壳。哪怕只是为了炸开这层玻璃,看看下面有没有值钱的矿石或者古董。”
“对于它们来说,毁灭一个可能的文明遗迹,成本为零。但万一里面有宝藏呢?这就是所谓的‘刮彩票’。”
王子轩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刮彩票。
把一颗星球当成彩票来刮。这就是高等文明的傲慢。在它们眼里,比邻星b不是一个世界,而是一个盲盒。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们刮。”王子轩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主动出牌。”
“怎么出?”阿列克谢握紧了拳头,“打下来?”
“我说了,不能打。打了就是宣战。我们现在这几千艘破船,根本不够那十二艘母舰塞牙缝的。”
“那怎么办?”
“骗。”
王子轩吐出一个字。
“既然它们在怀疑这里有没有人,那我们就告诉它们:有人。但不是‘强者’,而是‘弱者’。”
“渡鸦,你刚才说,这片星域是走私犯的国道?”
“对。”
“那就好办了。”王子轩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如果我们伪装成一个刚刚在这里坠毁的、技术落后的、快要死掉的走私飞船。你会怎么做?”
渡鸦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如果我是那个舰队指挥官,发现脚底下有一只快死的肥羊……我会很高兴。我会下来,把这只羊连皮带骨头吞下去。我会通过‘救援’的名义,把飞船拆了,把人抓了当奴隶。”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王子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要把它们骗下来。但不能是十二艘母舰一起下来。我们要骗那艘侦察舰,或者是小规模的登陆部队下来。”
“只要它们进了大气层,进了我们的主场……”
王子轩的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
“我们就关门打狗。”
“这个计划,代号‘哭泣的婴儿’。”
十分钟后。
长城基地的技术部开始疯狂运转。
虽然不能对外发射大功率信号,但人类现在掌握了“水晶之子”的黑科技——震动。
“林玲,能不能利用水晶傀儡,在玻璃地壳的表面制造一次定向的微震?”王子轩问。
“可以。”林玲回答,“我们可以让几个小型傀儡潜伏到地表裂缝处,通过共振,模拟一次小型的‘地质坍塌’或者‘撞击事故’。”
“很好。那就制造一场‘坠毁’。”
“零号,模拟我们太昊号上的那个古老通讯器,合成一段信号。不要用现在的数字编码,用最原始的模拟信号。要脏一点,乱一点,带着濒死的绝望。”
“内容是什么?”零号问。
“就用……太昊号的那段《茉莉花》的变体。”王子轩沉思了片刻,“不,不能用歌。用通用的求救代码。”
“加上一句:【引擎熄火……我们需要氧气……这里有高纯度晶体……请求交易……】”
“这最后一句才是鱼钩。”渡鸦在一旁补充道,“对于商人来说,‘救命’是耳旁风,但‘交易’和‘晶体’才是兴奋剂。”
“明白。正在合成信号指纹。伪装目标:老式核动力运输艇。技术等级:0.7级文明。”
一切准备就绪。
比邻星b的赤道附近,也就是那个【肃清】符号的边缘,有一处当年太昊号坠毁时留下的撞击坑遗迹(虽然太昊号本体在比邻星c,但这里曾有碎片掉落)。
几只原本伪装成岩石的水晶傀儡,悄悄地爬到了那个撞击坑的底部。
它们开始震动。
嗡……
那种震动非常微弱,但在寂静的玻璃地壳上,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与此同时,隐藏在乱石堆中的一个简易信号发射器(由老莫用废料临时拼凑的,为了逼真)启动了。
滋滋……滋滋……
一道微弱、嘈杂、充满了静电干扰的无线电波,颤颤巍巍地穿透了大气层,飞向了头顶那漆黑的太空。
【Mayday……Mayday……这里是……星尘号……】
【引擎过载……迫降……】
【我们有……高能晶体……愿意交换氧气……】
【如果你能听到……请帮帮我们……】
这段信号,就像是一个在荒野中迷路的孩子,发出的无助哭泣。
太空轨道上。
那枚一直保持静默的黑色探测器,突然亮起了一盏红灯。
它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它的逻辑核心迅速运转,开始分析这段信号的成分。
【信号源:地表坐标34.5, -12.2。】
【信号类型:低频模拟波。】
【调制方式:原始调幅(AM)。】
【内容语义分析:求救/交易。】
【威胁评估:极低。技术水平极其落后。】
探测器将这段数据打包,加上一个“发现高价值残骸/幸存者”的标签,利用定向激光束,射向了几百万公里外的母舰群。
比邻星c的光环带中。
那支庞大的外星商队,原本正在懒洋洋地吞噬着冰块。
但在收到探测器信号的那一瞬间,居中的一艘旗舰(那是一艘长达二十公里的、外形像是一只巨大铁桶的母舰)突然停止了旋转。
舰桥内。
一个长着四只手臂、皮肤像蜥蜴一样粗糙、眼睛里闪烁着黄色光芒的生物,正盯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
它是这支名为“半人马座第104贸易协定”舰队的提督,名字叫萨尔摩。
“一个……坠毁的原始人?”萨尔摩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通过翻译器传出来,“在这颗死星上?”
“是的,提督。”旁边的副官(一个半机械化的矮个子生物)恭敬地回答,“根据扫描,信号源附近有微弱的热反应。应该是刚坠毁不久。可能是其他走私船队的逃生舱,或者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级文明探险者。”
“高能晶体……”萨尔摩的那双黄眼睛眯了起来,“它说它有晶体。”
“这可能是一个陷阱。”副官提醒道,“这里是硅基帝国的‘肃清区’。”
“陷阱?”萨尔摩冷笑一声,那张满是獠牙的大嘴裂开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谁会设这么低级的陷阱?用这种连光速都不到的原始无线电?如果是硅基帝国的陷阱,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灰。”
“而且,这颗星球……虽然是死星,但那个玻璃地壳下面,也许真的藏着当年那个被肃清文明的遗产。”
“这个幸存者,说不定就是进去挖宝的,结果把自己埋在里面了。”
贪婪。
这是所有商业文明的原动力,也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萨尔摩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成本和收益。
成本:派遣一艘登陆舰的燃料费。风险极低,对方是原始人。收益:一船可能存在的高能晶体,几个可以卖给斗兽场或矿场的奴隶,甚至可能是一条通往古代遗迹的线索。
这笔买卖,回报率超过500%。
“值得刮一下。”萨尔摩做出了决定。
“命令‘清道夫’号侦察舰,带两艘武装运输艇下去。”
“不管那是谁,先把货扣下。至于人……”萨尔摩伸出一根长着尖指甲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如果还是活的,就装进维生罐里。如果是死的,就作为有机肥料回收。”
“记住,我们是商人。我们不浪费任何东西。”
“遵命,提督。”
几百万公里外。长城基地。
“它们动了!”零号的声音骤然提高。
屏幕上,那个代表外星舰队的光点群中,再次分离出三个光点。
还是那艘侦察舰。但这一次,它后面跟着两艘体型稍大的飞船。
“两艘‘骡子’级武装运输艇。”渡鸦一眼就认出了型号,“那是半人马商业联盟最常用的运货船。皮糙肉厚,肚量大,但也装了几门离子炮,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客户。”
“它们上钩了。”王子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它们以为我们是肥羊。”阿列克谢狞笑着,开始穿戴他的重型动力装甲,“等它们下来,我会让它们知道,这就叫‘引狼入室’,不过到底谁是狼,还不一定呢。”
“别大意。”王子轩警告道,“它们虽然是商人,但科技等级至少比我们高两级。它们的护盾、武器,都比我们的强。”
“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信息不对称。”
“它们以为面对的是几个拿着火枪的原始人。而我们要给它们的,是蓄谋已久的‘雷音’阵列。”
“林玲,水晶傀儡埋伏好了吗?”
“好了。”林玲回答,“五千个战斗型傀儡已经伪装成了地表的乱石,就在信号源周围。只要它们一落地,这就是个铁桶阵。”
“很好。”
“雷诺,让‘刑天’号的主炮充能。但不要锁定。等我的命令。”
“是。”
三个小时的漫长等待。
那三艘外星飞船像陨石一样切入了比邻星b稀薄的大气层。
它们没有丝毫的掩饰,甚至懒得开启隐形模式。在大气摩擦下,它们拖着长长的火尾,嚣张地在天空中划过。
对于低级文明,它们习惯了这种神一般的降临方式。
它们减速,悬停。
那个伪造的信号源就在下方。
“清道夫”号侦察舰发来了一段讯息。
这一次,不再是静默的扫描。而是赤裸裸的广播。
这是一段用几十种银河系通用语言循环播放的讯息。零号迅速将其翻译成了中文。
【未知的幸存者,这里是半人马商业联盟第104舰队。】
【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
【根据《银河系商业打捞法》第37条,你们的飞船残骸及所有货物,现已归我方所有。】
【请立即关闭引擎,解除武装,交出货物清单。】
【作为交换,我们将提供最低限度的人道主义救援(指把你们卖个好价钱)。】
【你们有60秒的时间接受。否则,我们将进行强制回收。】
傲慢。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弱者的蔑视。
“它们甚至不问我们是谁。”老莫气笑了,“上来就要抢劫。还说是‘法律’。”
“这就是黑暗森林的另一面。”王子轩冷冷地看着屏幕,“不仅有猎人,还有食尸鬼。”
“回复它们。”
王子轩拿过麦克风。
“用最卑微的语气。告诉它们:我们接受。我们受伤了。我们需要医生。货物都在船舱里,请……请救救我们。”
这段充满了演技的回复发送了出去。
上空的飞船似乎很满意。
“很好。”那个粗糙的声音回复道,“保持姿势。别耍花样。我们的扫描仪能看穿你的内裤。”
巨大的气流轰鸣声响起。
那两艘武装运输艇打开了反重力引擎,缓缓下降。它们沉重的起落架像鹰爪一样张开,准备抓取地上的“猎物”。
而那艘侦察舰则悬停在五千米的高空,作为火力掩护,并没有下来。
这帮家伙依然很谨慎。
“两只落下来了。还有一只在天上。”阿列克谢看着战术板,“老大,那只鸟不下来,我们不好动手啊。”
“那就先把地上的两条狗打断腿。”王子轩眼中寒光一闪。
“等它们舱门打开的一瞬间。”
“动手。”
地面上。
那两艘名为“骡子”的运输艇终于落地。巨大的气浪吹飞了周围的伪装岩石。
随着液压系统的泄气声,厚重的货舱门缓缓放下。
一群穿着外骨骼装甲、手持能量步枪的外星士兵(或者说是雇佣兵)走了出来。它们长得千奇百怪,有蜥蜴人,有昆虫人,显然是一群星际杂牌军。
它们端着枪,大大咧咧地走向那个正在冒烟的信号发射器。
在它们眼里,这里只有几个躲在石头后面的原始人。
“就是现在!”
王子轩猛地拍下按钮。
异变突生。
原本散落在周围那些毫不起眼的“乱石”,突然活了过来。
嗡——!!!
五千个水晶傀儡同时从伪装状态苏醒。它们没有发光,没有变形,只是在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它们像是一群透明的鬼魅,冲向了那群刚刚下船的外星雇佣兵。
“敌袭!是埋伏!”
外星队长惊恐地大叫,扣动了扳机。
红色的离子束打在水晶傀儡身上,却被光滑的晶体表面折射开来,变成了漫天乱飞的流弹。
而水晶傀儡已经冲到了面前。
它们没有用枪。它们的手臂化作了高速震动的水晶刀刃。
刷——
那种高频震动切割,比任何激光都要锋利。外星雇佣兵那引以为傲的合金装甲,在水晶刀面前就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
惨叫声瞬间响彻通讯频道。
“怎么回事?!”高空中的侦察舰指挥官大惊,“那是什么东西?石头人?!”
“拉升!快拉升!”
地面上的两艘运输艇试图紧急起飞。但已经晚了。
数以千计的水晶傀儡爬上了船体。它们把自己的身体变成了楔子,卡进了引擎喷口,卡进了起落架关节。
紧接着,它们开始了“共振”。
一种针对金属结构的特定频率震动爆发。
那两艘运输艇的引擎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内部的传动轴瞬间崩断。刚刚离地几米的飞船,像是被打断了翅膀的鸟,重重地摔回了地面。
“该死!这是一群疯子!”天上的侦察舰见势不妙,立刻调转炮口,准备对地进行无差别轰炸。
“想跑?”
王子轩的声音在地底响起。
“雷音,点名!”
长城基地的地表伪装层突然打开。
一门刚刚安装完毕的、小型的地对空【雷音】共振炮,露出了它那狰狞的水晶獠牙。
林玲锁定了空中那艘正在充能的侦察舰。
“频率校准……发射!”
嗡——
一道无形的声波利剑,刺破了苍穹。
那艘侦察舰的克莱因护盾(虽然是民用版)对这种声波攻击毫无反应。声波直接穿透了护盾,作用在了它的装甲外壳上。
虽然距离较远,威力衰减,不足以像之前那样将其粉碎。但这一击,足够震碎它内部的所有精密晶体管元件。
啪啪啪——
侦察舰内部爆出一连串火花。雷达熄灭,火控锁死,引擎停转。
它像是一块废铁,从五千米的高空,打着旋儿栽了下来。
轰!
它重重地砸在了那两艘运输艇的旁边,激起漫天的玻璃尘埃。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分钟。
“这就是‘弱者’的反击。”王子轩看着屏幕上那三堆冒烟的废铁。
“阿列克谢,带人上去。”
“记住,别全杀光了。”
“给我抓几个活的。尤其是那个指挥官。”
“我要问问它们,那个‘半人马商业联盟’,到底有多少家底。”
“还有……”王子轩的眼神变得深邃。
“问问它们,做不做这笔生意。”
“什么生意?”阿列克谢一愣。
“我要跟它们……买命。”
(三)诡道交易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坠毁现场那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种混合了肺泡破裂音和机械故障音的怪异声响。
阿列克谢那台名为“疯狗”的动力装甲,此刻正单手提着一个生物。就像提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鸡。
那个生物大约两米高,身形佝偻,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表面覆盖着类似鳄鱼皮的角质层。它的左半边脸和右臂已经完全被粗糙的机械义肢取代,那只独眼(肉眼)里充满了恐惧,而另一只义眼(电子眼)则因为过载而疯狂乱转,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它是那艘侦察舰的指挥官。在刚刚那场毫无悬念的伏击战中,它是唯一的幸存者——当然,这是阿列克谢特意留手的那个“活口”。
“别装死。”阿列克谢冷哼一声,机械臂微微收紧,那个生物立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老实点。不然老子把你剩下那条胳膊也卸了。”
“带它去审讯室。”
王子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审讯室在哪?”阿列克谢环顾四周,这里只有满地的玻璃碎渣和还在燃烧的飞船残骸。
“就在那。”王子轩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肃清】符号旁边,一个刚刚被水晶傀儡挖出来的临时地下掩体,“哪怕是临时搭的棚子,只要里面坐着阎王,那就是森罗殿。”
十分钟后。
那个外星指挥官被扔在了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它的四肢被高强度的磁力锁扣住,动弹不得。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在头顶摇晃。
王子轩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那一身标志性的黑色作训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虽然陈旧但依然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那个外星人的对面。
渡鸦和零号(全息投影)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把玩着酒瓶,一个眼中流动着蓝色的数据流。
“名字。”王子轩开口,通过零号的实时翻译器,变成了一串嘶哑的、符合对方发声习惯的音节。
外星指挥官挣扎了一下,但在看到王子轩那双毫无感情的黑眼睛时,它瑟缩了。它是个老练的佣兵,也是个精明的商人,它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格……格鲁特。”它喘息着回答,“半人马商业联盟第104舰队,斥候中队……中队长。”
“很好,格鲁特。”王子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Zippo打火机,虽然没油了,但他习惯性地在手里把玩着那个金属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生……生意?”格鲁特愣住了,它看着王子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镣铐,“你是说……赎金?我可以付钱!我的账户里有三千个标准能量币!只要你放了我……”
“不。”王子轩打断了它,“那些小钱我看不上。”
“我要谈的,是大生意。”
王子轩身体前倾,那双黑眼睛死死地盯着格鲁特那只还在乱转的电子眼。
“你们这次带头的是谁?什么身份?”
“我们跟随萨尔摩提督运送货物的。”
“告诉我,你们那个提督,叫萨尔摩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鲁特犹豫了一下。它在权衡。出卖上司在商业联盟是大忌,但现在命在人家手里。
“它是……个贪婪的混蛋。”格鲁特咬牙切齿地说道,“它原本是个海盗。后来洗白了,成了提督。它眼里只有利润。为了钱,它连自己的亲妈都能卖给硅基人当电池。”
“很好。”王子轩笑了。贪婪好啊。贪婪的人才有弱点。
“那它为什么派你下来?真的只是为了那点废铁?”
“不全是。”格鲁特似乎为了保命,豁出去了,“它怀疑这里有古代遗迹。这颗星球被硅基帝国‘肃清’过,按照惯例,能在肃清下幸存的东西,都是无价之宝。”
“它想独吞。”
“这就对了。”王子轩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格鲁特,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出来了,我们不是什么‘坠毁的幸存者’。”
“我们是这里的……守墓人。”
“守墓人?”格鲁特瞪大了眼睛。
“没错。”王子轩开始了他的表演,或者说,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们是‘水晶之子’文明最后的守护者。我们在这里睡了一万年。刚才打下来的那三艘船,不过是我们起床时的起床气。”
说着,王子轩向身后的阴影挥了挥手。
一名水晶傀儡(只有半人高的小型工兵)走了出来。它手里捧着一块黑色的金属板——那是从格鲁特的飞船上拆下来的装甲残片。
“这是你们的装甲。”王子轩指着那块金属,“号称能挡住核爆。”
“演示一下。”
水晶傀儡并没有用任何武器。它只是伸出那只晶莹剔透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块装甲板上。
嗡——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震动响起。
在格鲁特惊恐的注视下,那块坚硬无比的合金装甲,竟然像是一块被风化的饼干,在几秒钟内崩解成了漫天的粉尘。
“这……这是什么妖术?”格鲁特尖叫起来,“相位解离?不……这不可能!这种技术只有硅基帝国的‘肃清者’才有!”
“这是‘雷音’。”王子轩淡淡地说道,“专门用来粉碎那些自以为是的硬骨头的。”
“格鲁特,你想想。如果我刚才那一下,是对着你们头顶上的那十二艘母舰放的。你觉得,萨尔摩那个老混蛋,能活几秒?”
格鲁特浑身颤抖。它亲眼见过这种场面。刚才它的船就是这么掉下来的。不需要爆炸,不需要火光,甚至不需要瞄准。只要那个声音一响,所有的机器都会变成沙子。
这太可怕了。这简直就是神迹。
“别……别杀我!”格鲁特彻底崩溃了,“你是大神!你是古神!我不该贪心!我错了!”
“我不杀你。”王子轩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我说了,我是来谈生意的。”
“我们虽然拥有这种神一般的武器,但我们……很穷。”
“穷?”格鲁特有些跟不上这个逻辑。
“我们在地下睡了一万年,家里的余粮不多了。”王子轩摊开手,“我们需要一些……物资。比如飞船的配件,比如星图,比如……一个合法的身份。”
“你也知道,黑暗森林里查得很严。我们这种‘古人’,如果没有身份证,出门很不方便。”
“你想让我们……给你们当掩护?”格鲁特反应过来了。
“聪明。”
“但这不可能!”格鲁特摇头,“萨尔摩那个家伙虽然贪,但它不傻。如果我空手回去,告诉它下面有一群拥有神级武器的古人,它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交易,而是逃跑。然后转手把这个消息卖给硅基帝国。它不敢跟这种级别的力量打交道。”
“所以,我们需要交易。”
王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扔在了桌子上。
当啷。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蓝色晶体。它散发着一种迷人的、纯净的光晕,哪怕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价值连城。
格鲁特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这块石头,发出了滴滴的分析声。
【高纯度浓缩能量晶体。】
【成分:稳定态金属氢与稀有重元素的结晶聚合物。】
【纯度:99.99%。】
【估值:每克5000标准能量币。】
“天啊……”格鲁特贪婪地咽了一口唾沫,“这……这是顶级的曲率引擎燃料!这种纯度的晶体,只有在超新星爆发的核心里才能找到!这一块……就值一艘母舰!”
王子轩笑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超新星核心产物。
这是水晶傀儡的……排泄物。
水晶傀儡以岩石和金属为食,通过体内的分子重组工厂,提取出所需的元素,然后将剩下的“废渣”以高纯度晶体的形式排出体外。对于它们来说,这就是屎。但对于还在使用核聚变甚至反物质引擎的星际文明来说,这就是最高级的压缩燃料。
“这样的石头,我们要多少有多少。”王子轩淡淡地说道,“我们地下城里,铺路都用这个。”
“怎么样?这笔生意,萨尔摩会不会做?”
格鲁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它在脑海里疯狂计算。如果能拿到这种晶体的独家代理权……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它也能买下半个商业联盟!
“会!”格鲁特大喊,“它绝对会!为了这个,它敢把灵魂卖给魔鬼!”
“很好。”王子轩章了章头。
“那你回去告诉它。”
“就说你们下来后,发现了一个古老的矿业基地的自动防御系统。你们损失惨重,但发现了一仓库的这种晶体。”
“那个基地的主人——也就是我们,愿意跟它做个交易。”
“我们给它晶体。它给我们修船,给我们最新的星图,还有……给我们几张半人马商业联盟的‘特许经营证’。”
“并且,它必须闭嘴。如果这里有一个字的关于‘古人’或者‘人类’的消息泄露出去……”
王子轩拿起桌上的Zippo打火机,做了一个按压的动作。
“我就让它的十二艘母舰,全部变成比邻星c光环里的沙子。”
格鲁特拼命点头:“懂!我懂!这叫垄断!这叫商业机密!傻子才会到处乱说!这是独家生意!”
“很好。”
王子轩站起身,拍了拍格鲁特的肩膀。
“阿列克谢,带它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顺便……给它的那只电子眼里,装个小玩意儿。”
“什么小玩意儿?”格鲁特惊恐地问。
“一个小型的‘雷音’共振单元。”林玲在一旁微笑着解释,“只要你的心跳超过某个阈值——比如你想撒谎或者背叛的时候——它就会震动。”
“它会先把你的脑袋震成豆花。然后作为一个信号发射器,引导我们把萨尔摩的舰队炸上天。”
“这就叫……诚信机制。”
格鲁特面如死灰,但随即又露出了一种认命的表情。在巨大的利润面前,这点风险算什么?富贵险中求。
“成交。”格鲁特咬牙切齿地说道,“老板,合作愉快。”
一个小时后。
那艘坠毁的侦察舰被人类的工程队(其实是水晶傀儡伪装的)紧急修复了。虽然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但勉强能飞。
格鲁特驾驶着飞船,摇摇晃晃地升空,带着那一块价值连城的蓝色晶体,还有王子轩的“善意”,飞向了太空中的母舰群。
长城基地。指挥中心。
王子轩看着那个远去的光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你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是溜啊。”渡鸦由衷地赞叹道,“拿一堆石头人的屎,换了一个正规军的身份。”
“这叫‘假作真时真亦假’。”王子轩引用了《红楼梦》里的一句话,“在黑暗森林里,如果你是一只羊,你就得披上狼皮。或者……披上一张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皮。”
“只要我们混进了商业联盟,我们就有了合法的掩护。”
“我们可以利用它们的航道,利用它们的情报网,甚至利用它们的舰队来帮我们运货。”
“我们将不再是躲在地洞里的老鼠。”
“我们将是……潜伏在阴影里的幽灵商队。”
“但是……”阿列克谢有些担忧,“那个萨尔摩,真的会信守承诺吗?”
“它不会。”王子轩冷笑,“它是个海盗。它拿到第一批货后,肯定会想办法黑吃黑,甚至想带大部队下来把我们灭了独吞。”
“所以,我们给它的那批晶体里,也加了料。”
“加了什么?”
“某种特定的杂质。”林玲推了推眼镜,“那种杂质在常规燃烧下能提高效率。但一旦那种晶体被大规模聚集在一起,且受到特定频率(雷音频率)的激发……”
“它们就会变成高爆弹。”
“那十二艘装满了这种晶体的母舰,到时候就是十二颗超级炸弹。”
“这就是它的狗链子。”
王子轩转身,看向身后那张巨大的星图。
在那张图上,比邻星系不再是一个死胡同。一条通往更广阔银河系的道路,正在徐徐展开。
“准备一下。”王子轩下令。
“挑选最精锐的战士,最聪明的间谍。我们要组建一支‘外贸商队’。”
“荆轲号进行伪装改装。把它改成一艘走私船。”
“渡鸦,你是队长。零号辅助你。”
“你们的任务,就是混进那个商业联盟。给我把它们的底裤都扒干净。”
“尤其是……我要知道硅基帝国主力的确切动向。”
“明白。”渡鸦把酒瓶一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活儿我熟。当间谍,我是专业的。”
“那我们呢?”阿列克谢问。
“我们?”王子轩看着头顶那层厚重的玻璃天花板。
“我们继续当‘鼹鼠’。”
“一边给它们供货,一边用换来的资源修那个大家伙(行星发动机)。”
“等到那天真的来了……”
“我们就让全宇宙看看,什么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仁义不成……送你上路’。”
二、阴影中的盟约
(一)脏活累活
【时间:远征历23年,第一次接触后72小时】
【地点:比邻星b,赤道“肃清”符号边缘,临时货运港】
【交易代号:黑钻】
比邻星那血红色的光芒,穿透了稀薄而浑浊的大气层,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了战火洗礼的玻璃平原上。
原本死寂的废墟,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怪诞的热闹景象。
两艘外形臃肿、满身油污与补丁的“骡子”级重型武装运输艇,正像两头吃饱了的河马,趴在那个巨大的陨石坑中央。它们的货舱门大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储存空间。
而在运输艇的周围,数以千计的“搬运工”正在忙碌。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外星人。
那是一群身体半透明、内部流淌着淡蓝色光晕的水晶傀儡。它们排成整齐的长队,像是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从地下的裂缝中钻出,手里捧着、肩上扛着一块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晶体。
那些晶体在红色的阳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黑钻”。也就是水晶傀儡代谢岩石后排出的高能废料。
在这场跨越种族的交易中,人类扮演了一个极其讽刺的角色:倒垃圾的。而那个不可一世的半人马商业联盟,则是收垃圾的。
王子轩站在一处高耸的玻璃悬崖上,透过战术望远镜俯瞰着下方的交易现场。他依然穿着那身深蓝色的中山装,一只手背在身后,像个监工。
“这就是所谓的星际贸易。”身边的渡鸦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高大上的全息投影合同,或者什么神圣的交换仪式。结果……跟地球上以前的码头黑市没什么两样。”
“本质是一样的。”王子轩淡淡地说道,“各取所需。它们要能量,我们要生存。”
“格鲁特那边怎么样了?”
“那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已经回到了旗舰上。”零号的全息投影浮现出来,“根据我在它义眼里植入的窃听器,它已经把那套‘古人神话’和‘独家生意’的说辞,完美地传达给了那个叫萨尔摩的提督。”
“萨尔摩信了?”
“信了八成。剩下两成是贪婪压倒了怀疑。”零号调出一组截获的加密通讯,“萨尔摩已经下令封锁消息。它把这次行动定性为‘常规资源回收’,并且禁止其他分舰队靠近比邻星b轨道。”
“它想独吞。”
“很好。”王子轩嘴角微扬,“怕就怕它不贪。”
就在这时,下方的交易现场出现了骚动。
一名负责监工的外星军官(那是一个长着昆虫复眼、穿着动力甲的生物)突然拦住了一个正在搬运晶体的水晶傀儡。
它伸出带着检测仪的机械爪,粗暴地抓起一块蓝色晶体,用一种刺耳的语言大声嚷嚷着什么。
“它在说什么?”王子轩问。
“它在质疑货的纯度。”零号翻译道,“它说这批货的能量读数虽然高,但光谱分析显示里面含有不明杂质。它怀疑我们在里面掺了沙子,要求扣除30%的货款。”
“掺沙子?”阿列克谢在通讯频道里骂了一句,“这帮奸商,那是为了让它们炸得更响才加的‘佐料’!它居然还嫌弃?”
“它不是嫌弃,它是在试探。”王子轩冷冷地说道,“这是商人的惯用伎俩。压价,试探底线,顺便看看能不能欺负你。”
“如果我们退让了,它们下一步就会得寸进尺,甚至直接明抢。”
“那怎么办?崩了它?”
“不。”王子轩摇摇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前提是,得让它们知道,我们的‘和气’是施舍给它们的。”
“接通萨尔摩的旗舰。”
几秒钟后。
一道全息投影光束从天而降,投射在悬崖上。
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蜥蜴人头像出现在空气中。那就是萨尔摩提督。
它的四只手臂交叉在胸前,那一对黄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王子轩。即使是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傲慢。
“幸存者。”萨尔摩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我的质检官说,你的货……不纯。”
“我们是讲究信誉的商会。这种次品,可是要打折的。”
王子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萨尔摩,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伸出手,从身边的岩石上拿起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碎屑。
“萨尔摩提督。”王子轩的声音平稳而低沉,“你知道这些‘杂质’是什么吗?”
萨尔摩眯起了眼睛。
“那是‘锁’。”王子轩轻轻地捏着那块晶体,“为了防止这些高能燃料在运输途中发生意外,我们特意添加了一种名为‘稳定剂’的成分。”
“有了它,这些晶体比石头还安全。”
“但是……”
王子轩的话锋突然一转。
“如果有人想赖账,或者想对我们动歪脑筋。我们只需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发射器,按了一下。
嗡——
一道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声波(雷音频率)从发射器中传出。
就在那一瞬间。
王子轩两根手指捏着的那块微小的晶体碎屑,突然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蓝光。
轰!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团蓝光爆发出的能量冲击波,竟然直接将王子轩身边的一块花岗岩炸得粉碎。气浪吹飞了渡鸦嘴里的烟卷,也让全息投影晃动了几下。
萨尔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
“这就是‘杂质’的作用。”王子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微笑着说道,“它既是稳定剂,也是……起爆剂。”
“提督阁下,您刚才想扣掉的那30%的货款,买的不仅仅是燃料,更是这把‘钥匙’。”
“如果您觉得贵,没关系。我可以把所有的晶体都留在这里引爆。”
“或者……”王子轩的眼神变得冰冷,“我可以把这把钥匙的频率公开广播出去。到时候,您那十二艘装满了这种晶体的母舰,会变成什么?十二个超新星?”
死一般的寂静。
萨尔摩那张丑陋的脸上,表情从傲慢变成了惊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它是个行家。它一眼就看出了那种能量爆发的恐怖。这哪里是燃料,这分明就是微型反物质炸弹!而这群疯子,居然把炸弹当煤炭卖!
更可怕的是,这种炸弹的引爆权,掌握在对方手里。
这就像是被人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狗链子。
“哈哈哈哈……”
几秒钟后,萨尔摩突然爆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大笑声。它用力拍着桌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好!好得很!”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够狠!够毒!有我们当年的风范!”
“那个蠢货质检官不懂事,我会处理它。”
“价格照旧。不,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再加10%。”
“但是,朋友。”萨尔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我萨尔摩虽然爱钱,但也爱命。如果你敢乱按那个开关……相信我,在我的船爆炸之前,比邻星b会被我的舰队烧成灰烬。”
“那是自然。”王子轩微微欠身,“和气生财。”
全息投影消失。
下方的货运场上,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昆虫人军官,突然接到了什么命令。它浑身一颤,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恭恭敬敬地把那块晶体放回了原处,甚至还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交易继续。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挑刺。
两个小时后。
那两艘装满了“黑钻”的运输艇腾空而起,带着巨大的轰鸣声飞向了太空。
而在它们离开的地方,留下了几个巨大的金属集装箱。
那是人类的第一笔“收入”。
阿列克谢带着工程队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打开!”
随着液压锁的弹开,集装箱的门缓缓落下。
当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个银白色的磁约束罐。每个罐子上都印着醒目的黄色辐射标志。
“反物质!”老莫几乎是扑了上去,那双机械眼都在颤抖,“这是工业级反氢!虽然纯度只有80%,但这里至少有一吨!一吨啊!够我们的‘泰山’号全功率跑上十年!”
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精密的电子元件和几台看起来很奇怪的机器。
“这是……相位雷达组件?”林玲拿起一块电路板,“还有这个……这是小型的引力波屏蔽器!虽然是民用版的,但比我们自己造的土制货强太多了!”
而最重要的东西,在第三个箱子——一个只有巴掌大的数据硬盘里。
开膛手颤抖着手,将硬盘插入了便携式终端。
哗——
一张宏大的、绚丽的全息星图,在众人面前展开。
不再是人类那种基于光学观测的、充满了误差和盲区的简笔画。这是一张真正的、经过无数次航行验证的、精确到每一颗陨石的“实景地图”。
它覆盖了以比邻星系为中心、半径五百光年的广大区域。
在这张图上,不再只有星星。
它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航道、跳跃点、危险区、黑洞陷阱。
更重要的是,它标注了“势力范围”。
那些原本在人类眼中荒凉的星域,此刻被染上了各种颜色。
红色的,是硅基帝国的“绝对肃清区”。
蓝色的,是“猎户座悬臂文明联盟”的领地。
灰色的,是各种无主之地和海盗窝点。
黄色的,是半人马商业联盟的贸易路线。
“天啊……”周文渊教授老泪纵横,“我们终于睁开眼睛了。”
“原来我们真的是井底之蛙。原来这片森林……这么挤。”
王子轩看着那张图。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繁华的贸易区,死死地锁定了位于银河系中心方向的一大片刺眼的红色区域。
那里是硅基帝国的大本营。
而在那片红色区域的边缘,有一条明显的箭头,正指向太阳系的方向。
那是“肃清者”军团的进军路线。
“情报是真的。”王子轩低声说道,“它们确实在路上。而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
“但这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渡鸦。
“拿到地图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有人混进去,去看看那条红线上面,到底有什么。”
“荆轲号准备好了吗?”
渡鸦把手里的空酒瓶往地上一扔,那清脆的破碎声在寂静的悬崖上回荡。
“早就准备好了。”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隐蔽机库。
那里停着一艘飞船。
它不再是当初那个黑色的水滴状侦察舰。
此时的荆轲号,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废铁拼凑起来的怪物。它的外壳上焊接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补丁,甚至还挂着几个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外挂油箱。原本光滑的相变装甲被老莫故意做旧,弄得锈迹斑斑。
为了符合“走私船”的身份,它甚至把原本的“荆轲”两个汉字涂掉了,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名字——【浪子号】。
“这才像样。”渡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开这种破船,没人会怀疑我是个间谍。只会觉得我是个穷得叮当响的亡命徒。”
“身份搞定了吗?”王子轩问。
“搞定了。”零号回答,“格鲁特给了我们一个合法的‘二级承包商’执照。名义上,我们是半人马商业联盟下属的一个独立勘探队,专门负责在危险区域回收‘古代废料’。”
“这个身份很完美。既可以到处乱跑,又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很好。”
王子轩走到渡鸦面前。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渡鸦的肩膀。
“你知道任务是什么。”
“知道。”渡鸦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第一,活着。第二,把硅基帝国的底裤颜色看清楚。第三,如果有可能……给它们下点药。”
“还有第四。”王子轩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暴露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渡鸦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和王子轩同款的Zippo打火机(那是出发前王子轩送给他的)。
“放心吧,老板。我是个合格的‘浪子’。如果真有那天,我会让自己炸得比谁都响亮。”
“我也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王子轩拿过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递给渡鸦。
“这是什么?”渡鸦接过箱子,手一沉,“好家伙,这么重?里面是金条?”
“比金条贵重。”王子轩低声说,“这是一百枚微型‘雷音’震荡弹。林玲刚刚赶制出来的。”
“如果遇到硬茬子,别用枪。扔这个。只要对方是有骨头的(指硅基或金属),一颗就能要它的命。”
“这是给你的保命符。”
渡鸦看着那个箱子,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转身走向那艘破破烂烂的“浪子号”,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走了。等我回来,记得给我留瓶好酒。”
“要那种八二年的,别拿合成酒精糊弄我。”
舱门关闭。引擎点火。
那艘外表丑陋、内心却装着人类最尖端科技和最危险AI的飞船,在一阵难听的轰鸣声中腾空而起。
它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冲破了比邻星b的大气层,混入了刚刚起飞的运输艇编队中。
它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看着那个远去的光点,王子轩久久没有动。
“司令。”阿列克谢凑了过来,小声问道,“那个萨尔摩……真的会老老实实跟我们做生意吗?”
“它现在会。”王子轩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工程队,“因为有那个‘狗链子’拴着。”
“但是,狗链子只能拴住狗身,拴不住狗心。”
“一旦它找到了解开链子的方法,或者……一旦它发现了更大的利益,它会毫不犹豫地反咬一口。”
“而且……”
王子轩看着那张全息星图,目光落在了那个代表着半人马商业联盟的黄色区域。
“渡鸦刚才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情报显示,那个商队内部,并不太平。”
“萨尔摩虽然是提督,但它手下的几个分舰队指挥官,似乎对它独吞利润的做法很不满。尤其是那个副提督,叫‘铁手’的家伙,跟硅基帝国的巡逻队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
“内讧?”阿列克谢眼睛亮了,“那是好事啊!狗咬狗,一嘴毛。”
“是好事,也是坏事。”
王子轩的眼神变得幽深。
“如果它们只是为了钱打架,那无所谓。但如果那个副提督为了夺权,把硅基人引进来……”
“那我们的伪装就会失效。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所以,我们不能只是看着。”
“我们得帮它们一把。”
“帮谁?”
“帮那个听话的。或者……帮那个能把水搅得更浑的。”
王子轩转身走向地下城的深处。
“通知林玲,加快‘雷音’阵列的部署。”
“告诉老莫,行星发动机的修复不能停。哪怕是用命填,也要给我填出来。”
“我有预感,这笔生意……很快就要见血了。”
(二)借刀杀人
【地点:半人马商业联盟旗舰“金牙号”,下层娱乐区】
【时间:交易达成后48小时】
这里是银河系的下水道,也是欲望的各种具象化展示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廉价合成酒精、外星香料以及数十种不同种族生物体味的浑浊气息。全息霓虹灯在烟雾中闪烁,投射出令人眩晕的光怪陆离。
渡鸦坐在角落的一张油腻腻的金属桌旁,手里捏着一杯冒着绿泡的不知名饮料。他现在的样子完美地融入了这个环境:那一身破烂的飞行夹克上沾满了机油,胡子拉碴,眼神迷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刚发了一笔横财、正准备醉死在温柔乡里的星际浪子。
在他周围,各式各样的外星生物正在狂欢。有长着章鱼脑袋的赌徒在疯狂地拍打着赌博机;有全身覆盖着鳞片的舞女在重力场中扭动着身躯;还有几个喝高了的雇佣兵正在用激光匕首玩着危险的插指游戏。
这就是半人马商业联盟的生态——混乱,肮脏,但充满了活力。
“老朋友,鱼咬钩了。”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通过植入在渡鸦耳蜗深处的骨传导耳机响起。那是零号。
渡鸦的眼神瞬间清明了0.1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醉醺醺的状态。他打了个酒嗝,借着擦嘴的动作,轻轻敲击了一下藏在袖口里的微型终端。
“快说说。”
“截获到一段加密通讯。”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流淌,“来源是副提督‘铁手’的座舰。接收方……不在舰队内。是一个位于比邻星系边缘的未知坐标。”
“播放。”
一段充满了金属摩擦质感的音频传来。零号已经贴心地将其翻译成了中文。
【铁手:我是铁手。货物已经确认。那是一群刚刚苏醒的古代幸存者。他们手里掌握着一种能够粉碎晶体的高能声波武器。】
【未知声音(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威胁等级评估:中。建议清除。】
【铁手:不,不需要你们动手。那个蠢货萨尔摩已经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他想把这些人当成长期供货商。但我可以帮你们解决这个麻烦。】
【未知声音:条件?】
【铁手:我要萨尔摩的首领位置。这次交易结束后,我会以此为借口发动清洗。事成之后,我会把那些幸存者和他们的武器技术,作为贡品献给伟大的硅基帝国。我只需要……这条航线的独家代理权。】
【未知声音:……逻辑审核通过。成交。巡逻队将在三小时后抵达预定伏击点。】
通讯结束。
渡鸦眼中的醉意彻底消失了。他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嘴角的冷笑。
“好家伙,这哪是做生意啊,这是要卖队友啊。”渡鸦在心里默默说道,“这铁手够狠的,不仅要杀老大,还要把我们也一锅端了。”
“这消息要不要卖给萨尔摩?”零号问。
“不。”渡鸦摇晃着酒杯里的绿色液体,“直接告诉萨尔摩,它只会以为我们在挑拨离间。哪怕它信了,也只会引发一场舰队内战。到时候打烂了坛坛罐罐,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而且,那支硅基巡逻队已经上路了。它们才是最大的麻烦。”
“得让它们狗咬狗。”
“零号,把这段录音打包发回长城基地。告诉王子轩,剧本该改了。演员都到齐了,缺个导演。”
几分钟后。
长城基地,地心指挥部。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刚刚解密的情报,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然。”王子轩淡淡地说道,“我就知道那个副提督不是省油的灯。”
“铁手……这家伙是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它想两头通吃。”阿列克谢看着情报,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司令,既然它想引狼入室,那我们就趁狼没来之前,先把它的头拧下来。”
“不。”王子轩摆了摆手,“它想引狼,我们就帮它引。而且要引得更大一点。”
“什么意思?”
王子轩站起身,走到全息星图前。
“铁手想利用硅基人来清洗萨尔摩。那我们就利用硅基人来清洗铁手。顺便……让萨尔摩彻底离不开我们。”
“零号。”王子轩喊道。
“在。”
“你现在能模拟硅基帝国的通讯频段吗?”
“可以。”零号回答,“我们在太昊号的黑匣子里拿到了硅基底层的通讯协议。虽然不能模拟高级指令,但模拟一些简单的、底层的战术反馈信号,完全没问题。”
“很好。”王子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给那支正在赶来的硅基巡逻队,发一条信息。”
“用铁手的名义发。”
“内容是:【交易取消。这是一个陷阱。萨尔摩已经发现了你们的踪迹,并埋伏了重兵。我……叛变了。】”
“啊?”阿列克谢愣住了,“司令,你这是什么操作?如果这么发,硅基人不是跑了吗?”
“不,它们不会跑。”王子轩冷笑,“硅基人的逻辑里,没有‘逃跑’这个选项,只有‘清除威胁’。如果它们认为铁手是个双面间谍,是个在戏弄帝国的骗子……它们的反应会是什么?”
“它们会优先消灭铁手。”林玲在一旁接话,眼睛亮了,“在硅基逻辑里,‘逻辑错误节点’(即骗子)的清除优先级,高于一切战术目标。”
“没错。”王子轩点点头,“这叫‘借刀’。”
“然后,再给萨尔摩发一条信息。”
“用我们在铁手船上安装的窃听器的名义发。把铁手和硅基人勾结的‘真实录音’(当然,是我们剪辑过的)发给它。”
“重点突出一段:铁手不仅要卖了人类,还要把萨尔摩的脑袋切下来当球踢。”
“这叫‘攻心’。”
“当萨尔摩知道自己的副手要杀自己,而硅基人又发疯一样攻击铁手的时候……这场戏就精彩了。”
“准备动手吧。”
王子轩转身,看着身后那张巨大的战术地图。
“通知‘荆轲’号(浪子号),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别溅一身血。”
“通知雷诺,让‘刑天’号和‘雷音’阵列进入静默瞄准模式。如果那把‘借来的刀’不够快,我们就帮它磨一磨。”
“是!”
三个小时后。
比邻星c的外围轨道,一片充满了冰块碎片的陨石带中。
这里是铁手预定的“交货”地点。
铁手的座舰——一艘经过重火力改装的“屠夫”级战列巡洋舰,正静静地悬浮在一块巨大的冰陨石后面。在它身后,还跟着五艘同样涂装成黑色的护卫舰。这些都是铁手的死忠部队。
“提督……哦不,未来的总督大人。”铁手的副官(一个半机械人)谄媚地说道,“硅基大人们还有五分钟到达。我们的火控雷达已经锁定了萨尔摩的旗舰。只要硅基人一到,我们就动手。”
铁手那只巨大的机械义肢在控制台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萨尔摩那个老东西,老了,胆子也小了。居然想跟一群原始人做生意。”铁手冷哼一声,“在这个宇宙里,只有强者才配生存。硅基帝国才是真正的大腿。”
“等我拿到了比邻星的代理权,这片星域就是我的了。”
就在这时。
警报声突然大作。
【警告!侦测到高能反应!目标……正前方!】
【敌袭!】
还没等铁手反应过来,虚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是硅基巡逻队的相位激光。
但这道激光并没有打向萨尔摩的旗舰,也没有打向比邻星b。
它笔直地、毫无征兆地,轰在了铁手的座舰上。
轰——!!!
虽然有护盾保护,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依然让整艘战舰剧烈震动。舰桥内火花四溅,警报声响成一片。
“怎么回事?!”铁手从椅子上摔下来,愤怒地咆哮,“那是友军!快发信号!告诉它们我是铁手!我是盟友!”
“发了!长官!”通讯官惊恐地大叫,“但是……但是它们拒绝接收!它们回复了一个代码!”
“什么代码?”
“【ERROR:逻辑坏点。执行清除程序。】”
“什么?!”铁手彻底懵了。
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几分钟前,王子轩伪造的那条“我叛变了”的信息,已经完美地植入了硅基巡逻队的逻辑核心。
在硅基人眼里,铁手就是一个把它们骗进伏击圈的诱饵,是一个必须优先格式化的病毒。
三艘硅基“矢量”级战舰(虽然是巡逻队,但战斗力依然恐怖)从曲率中跳出,像三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入了铁手的舰队阵型。
它们根本不废话,见面就是死手。
相位激光、反物质鱼雷、引力撕裂场……各种高科技武器像不要钱一样砸向铁手。
“该死!这群疯石头!它们疯了!”铁手眼看着自己的一艘护卫舰在瞬间被切成了两半,终于明白这已经不是误会了。
“反击!给我反击!不然我们都要死!”
铁手的舰队被迫开火。
双方在陨石带中展开了殊死搏杀。光束乱飞,爆炸的火球在冰块中此起彼伏。
而就在这时。
萨尔摩的旗舰“金牙号”,带着剩下的八艘母舰,缓缓从陨石带的另一侧包抄了过来。
萨尔摩坐在宽大的指挥椅上,手里捏着那个王子轩发给它的“录音证据”。它那张蜥蜴脸上,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好得很。”萨尔摩咬牙切齿,“吃里扒外的东西。勾结硅基人也就算了,还想拿我的脑袋当投名状?”
“提督,我们怎么办?”旁边的参谋问,“铁手正在和硅基人交火。看起来……它们好像闹翻了?”
“闹翻?”萨尔摩冷笑,“那是分赃不均!或者是这蠢货玩脱了!”
“不管它们在演什么戏,今天,它们都得死。”
“传令全舰队!目标:铁手叛军!自由开火!”
“把这个叛徒给我轰成渣!”
轰轰轰——
随着萨尔摩的一声令下,商业联盟的主力舰队加入了战场。
原本的“双簧”变成了真正的“三国杀”。
铁手彻底绝望了。
前面是发疯的硅基人,后面是暴怒的老上司。它就像是一个被夹在两个磨盘中间的核桃,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萨尔摩!你听我解释!是误会!有人陷害我!”铁手在公共频道里绝望地嘶吼。
“误会?”萨尔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嘲讽,“你跟硅基人通奸的录音我都听了!去地狱里解释吧!”
一轮齐射。
铁手的两艘护卫舰被萨尔摩的主炮直接气化。
而铁手的座舰,也被硅基人的一发引力鱼雷击中,护盾彻底破碎,半个舰身都在燃烧。
“完了……”铁手瘫坐在地上,看着周围不断爆炸的火光,眼中满是不甘,“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在搞我?!”
它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而在几百万公里外的长城基地。
王子轩正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全息电影。
“打得不错。”王子轩评价道,“硅基人的火力很猛,但这三艘毕竟只是巡逻队,数量太少。在萨尔摩的围攻下,它们撑不了太久。”
“司令,我们要不要帮忙?”阿列克谢问。
“帮谁?”
“当然是帮萨尔摩啊。万一它被硅基人打残了,我们的‘掩护’也没了。”
“不用帮得太明显。”王子轩放下茶杯。
“林玲,让‘雷音’阵列准备。”
“锁定那三艘硅基战舰的引擎部位。”
“等它们的护盾被萨尔摩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给它们来一下。”
“要那种……看起来像是它们自己故障的‘暗枪’。”
“明白。”林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频率校准完毕。等待时机。”
十分钟后。
战场上,硅基巡逻队虽然凶悍,但在绝对的数量劣势下,也开始显出疲态。
其中一艘“矢量”舰的克莱因护盾终于在萨尔摩的饱和轰炸下闪烁熄灭。
“就是现在!发射!”王子轩下令。
嗡——
一道无形的超声波束,跨越了数百万公里的距离,精准地击中了那艘失去护盾的硅基战舰。
在那一瞬间。
那艘战舰内部的晶体传动轴,发生了致命的共振。
并没有剧烈的爆炸。
但在萨尔摩的视野里,那艘原本灵活得像鬼魅一样的硅基飞船,突然像是中风了一样僵住了。它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甚至开始原地打转。
“哈哈!它不行了!”萨尔摩大喜,“集火!给我打爆它!”
无数道激光和导弹瞬间淹没了那艘僵直的战舰。
轰!
第一艘硅基战舰化作了火球。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在人类那看不见的“黑手”帮助下,萨尔摩的舰队以极小的代价,全歼了这支原本足以让它们喝一壶的硅基巡逻队。
至于铁手……它的座舰早在混战中被炸成了碎片。这位野心勃勃的副提督,连同它的野心,一起变成了太空垃圾。
战斗结束了。
陨石带里到处都是残骸。
萨尔摩看着屏幕上那还在燃烧的铁手座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它感觉自己的背上全是冷汗。
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及时发来的情报……今天死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它了。
“接通比邻星b。”萨尔摩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敬畏。
全息投影再次亮起。
王子轩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仿佛从未离开过。
“提督阁下。”王子轩微笑着,“生意还顺利吗?”
萨尔摩看着这个看似弱小的人类。这一次,它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傲慢。
它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绝对不是巧合。
铁手的背叛,硅基人的发疯,甚至是最后那几艘硅基飞船莫名其妙的故障……
这一切背后,都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这群“古人”,不仅有那种恐怖的晶体炸弹,还有着让它无法理解的情报能力和远程打击能力。
它们太可怕了。
但也太有用了。
“顺利。”萨尔摩深吸一口气,微微低下了头——这是半人马商业联盟中表示服从的礼节。
“感谢您的……提醒。”
“铁手那个叛徒已经伏法。硅基人的走狗也被消灭了。”
“很好。”王子轩点点头,“清理门户总是令人愉快的。”
“那么,我们的合作?”
“继续!当然继续!”萨尔摩急忙说道,“不仅继续,还要升级!”
“从今天起,您就是半人马商业联盟最尊贵的……黄金级合作伙伴。”
“无论您需要什么——稀有金属、星图、甚至是其他文明的奴隶……只要您开口,我的舰队就是您的运输队。”
“我只需要……”萨尔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您那种能让硅基人瘫痪的‘技术支持’。”
王子轩笑了。
鱼,彻底咬死了钩。
“没问题。”王子轩站起身,“我们各取所需。”
“不过,萨尔摩提督,我有言在先。”
“这片星域(比邻星系),从今天起,是我们共同的秘密花园。”
“如果再有其他的‘铁手’出现,或者是……硅基帝国的耳朵听到了什么风声。”
“下一次炸的,可能就不是几艘小船了。”
“明白!明白!”萨尔摩连连点头,“我会把这里列为禁区。除了我的嫡系,谁也别想进来。”
通讯切断。
长城基地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阿列克谢兴奋地挥舞着机械臂:“赢了!老大,这招太绝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麻烦全解决了!”
“不仅解决了麻烦。”渡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我们还收获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傀儡。”
“现在,整个半人马商业联盟的资源,都向我们敞开了大门。”
王子轩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片黑暗森林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萨尔摩现在听话,是因为它怕,也是因为它贪。
要想真正活下去,人类必须利用这得来不易的“窗口期”,让自己变得更强。
强到不需要任何掩护,也能站在阳光下。
“别高兴得太早。”王子轩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台正在轰鸣的行星发动机。
“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现在,全力开工。”
“九年。不,也许只有五年。”
“在硅基帝国的主力发现这里之前……我们要把这颗星球,变成宇宙中最硬的骨头。”
(三)铁与金的握手
【时间:远征历23年,比邻星战役(借刀杀人事件)后6小时】
【地点:半人马座α星系边缘,商业联盟旗舰“金牙号”】
【状态:接触与融合】
太空中的硝烟(如果真空中能有硝烟的话)尚未散尽。
比邻星c的轨道上,漂浮着数以千计的金属碎片。那是叛徒“铁手”和硅基巡逻队留下的最后痕迹。几艘闪烁着黄色信号灯的打捞船,正像勤劳的工蚁一样,穿梭在残骸之间,切割着每一块有价值的装甲板,回收着每一颗还能用的螺丝钉。
这就是半人马商业联盟的生存哲学:哪怕是战友的尸体,只要能卖钱,就是好货物。
而在不远处的虚空中,一场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的“接触”,正在进行。
一艘漆黑的、外形狰狞的人类突击舰——“疯狗”号(阿列克谢的座舰),缓缓靠近了那艘庞大如城市的“金牙”号母舰。
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访问。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在经历了试探、欺骗和共同杀戮之后,进行的第一次物理层面的握手。
“老大,我进去了。”
通讯频道里,阿列克谢的声音低沉而紧绷。他并没有穿那身笨重的动力装甲,而是换上了一套带有显著人类特征的黑色军礼服(这是临时赶制的,为了彰显“古文明”的威仪),腰间挎着那把标志性的高频热熔斧。
在他身后,跟随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十个沉默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水晶傀儡。
“小心点。”王子轩的声音从遥远的地心指挥部传来,“虽然萨尔摩现在是我们的‘狗’,但这是一条还没驯熟的狼狗。别让它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也别让它觉得你太好说话。”
“放心。”阿列克谢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这颗牙让他在外星人眼里显得格外亲切),“我是去收账的,不是去请客的。”
当气闸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臭氧、机油、某种爬行动物的麝香以及腐烂食物发酵后的味道。阿列克谢微微皱眉,但他并没有开启头盔的过滤系统。作为“上国使者”,他必须表现出对这种恶劣环境的适应力,甚至是蔑视。
“欢迎!欢迎尊贵的‘守墓人’使节!”
两排长相各异的外星仪仗兵早已等候在通道两侧。它们有的长着触角,有的覆盖着鳞片,甚至还有几个是漂浮在反重力罐子里的软体生物。它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能量武器,虽然枪口朝下,但那一双双充满好奇与贪婪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这群传说中的“古人”。
尤其是那十个水晶傀儡。
对于这些把利润看得比命还重的商人来说,这十个会走路的高纯度能量晶体,简直就是行走的金山。
阿列克谢无视了那些贪婪的目光。他的靴子踩在满是油污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
“带路。”他对着那个前来迎接的昆虫人副官说道,并没有用通用的翻译器,而是直接让身后悬浮的翻译球(零号的分身)发出了冰冷的电子音。
这种傲慢,恰恰符合一个拥有神级武器的古老文明的人设。
穿过迷宫般错综复杂的走廊,阿列克谢看到了这艘母舰的内部生态。
这里就像是一个混乱的贫民窟与高科技工厂的结合体。墙壁上挂满了裸露的电缆,全息广告在烟雾中闪烁,贩卖着从违禁药物到生物器官的各种商品。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奴隶在搬运货物,监工的鞭子在空中挥舞,发出啪啪的脆响。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道德遮羞布的丛林社会。
“这就是我们的盟友。”阿列克谢在心里冷哼一声,“一群星际强盗穿上了西装。”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巨大的、镶嵌着无数宝石和黄金(或者是某种类似黄金的合金)的华丽大门前。
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展现在眼前。大厅的中央,是一个反重力平台。萨尔摩提督,那个长着四只手臂的蜥蜴人,正坐在那张铺满了珍稀兽皮的宽大指挥椅上。
它的面前摆满了美酒和佳肴,甚至还有几个不同种族的雌性生物在为它按摩。
看到阿列克谢进来,萨尔摩并没有起身。它依然半躺着,用一只手抓起一块还在蠕动的肉块塞进嘴里,那双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打量着这个“人类”。
这是下马威。
它在测试。虽然它怕那个“晶体炸弹”,但它想知道,这群古人的肉体,是不是和他们的武器一样硬。
阿列克谢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萨尔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阿列克谢突然抬起手。
并没有拔枪,也没有挥斧。
他身后的那十个水晶傀儡,毫无征兆地动了。
嗡——!!!
十道肉眼不可见、但足以震碎耳膜的超声波脉冲,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这不是攻击,是“清场”。
啪!啪!啪!
大厅里所有的玻璃器皿、酒杯、全息投影仪的透镜,在同一瞬间炸裂。无数碎片像雪花一样落下。
那些正在按摩的雌性生物尖叫着捂住耳朵,痛苦地倒在地上。
而萨尔摩屁股底下那张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反重力椅,也在一声哀鸣中失去了浮力,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
萨尔摩狼狈地滚落下来,手里的肉块掉了一地,那身华丽的长袍沾满了酒渍。
“你!”周围的侍卫惊恐地举起武器。
“收起来。”阿列克谢淡淡地说道,“如果我要杀它,刚才碎的就不是椅子,而是它的脑袋。”
他大步走上前,靴子踩在那些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直走到萨尔摩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爬在地上的提督。
“萨尔摩,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但我们的生意,是站着做的吗?”
阿列克谢伸出一只手(那只机械义肢)。
萨尔摩看着那只冰冷的金属手,又看了看后面那十个毫无感情的水晶死神。它眼中的怒火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识时务”的恐惧。
它伸出那只长满鳞片的爪子,握住了阿列克谢的手。
“误会……都是误会。”萨尔摩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借力站了起来,“我只是……腿有点麻。”
“请坐。上座。”
这场关于地位的博弈,人类完胜。
大厅被迅速清理干净。所有的闲杂人等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萨尔摩、阿列克谢,以及几个核心幕僚。
一张巨大的谈判桌(这次是实心的金属桌)摆在中间。
“阿列克谢阁下。”萨尔摩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孔,甚至亲自为阿列克谢倒了一杯绿色的饮料,“您这次亲自大驾光临,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晶体吧?”
“当然。”阿列克谢没有喝那杯饮料,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芯片,扔在桌上。
“这是第一批货的提货单。一千吨高纯度‘黑钻’。已经装在你们的运输船上了。”
萨尔摩的眼睛亮了。一千吨!这笔财富足够它扩充一支新的分舰队!
“但是。”阿列克谢的手指按在芯片上,“这批货,有条件。”
“您说。”
“第一,我们要情报。”阿列克谢打开随身的投影仪,投射出一张星图,“你之前给我们的那张图,太粗糙了。那是给游客看的。”
“我们要军用级的。”
“我们要知道硅基帝国‘肃清者’军团的详细布防图。哪里有哨站,哪里是盲区,哪里是它们的补给线。”
萨尔摩的脸色变了:“阁下,那是帝国的绝密。如果我去打听这个,会被判定为间谍,直接格式化的!”
“你已经上了贼船了,萨尔摩。”阿列克谢冷冷地提醒它,“别忘了铁手是怎么死的。硅基人现在已经把你列入了‘不可信任’名单。你以为你还能两头讨好?”
“只有我们,才能保住你的命。”
萨尔摩的脸颊抽搐了几下。它知道这是事实。自从那天它下令攻击硅基巡逻队开始,它就没有退路了。
“好。”萨尔摩咬着牙,“我有几个线人,在帝国的边缘矿区工作。我可以搞到一部分边境防务图。但核心区域的……我也没办法。”
“成交。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阿列克谢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们要身份。”
“身份?”
“我们的舰队(也就是那三千艘改装后的人类战舰)需要走出比邻星系。我们需要一个合法的名义,在商业联盟的航道上自由通行。”
“你想让我们……给你们发‘私掠许可证’?”萨尔摩惊讶道,“你们想当佣兵?”
“不。我们是你们的‘安保合作伙伴’。”阿列克谢纠正道,“我们将组建一支名为‘守夜人安保公司’的独立舰队,挂靠在第104舰队名下。”
“我们会帮你们护航,帮你们解决那些不听话的海盗,甚至帮你们黑吃黑。作为交换,你们要通过你们的渠道,为我们提供维修、补给和情报掩护。”
“这……”萨尔摩犹豫了。
这等于是在自己的舰队里养了一支不受控制的军队。这是一把双刃剑。
“怎么,不愿意?”阿列克谢敲了敲桌子,“想想看,萨尔摩。你现在的实力,在整个商业联盟里只能算三流。为什么?因为你的船不行,炮不狠。”
“但如果你有一支拥有‘雷音’武器的精锐护航队……”
“你就能接那些别人不敢接的单子。你就能去那些别人不敢去的危险星域。你的利润会翻十倍。”
“而且……”阿列克谢凑近了它,声音充满了诱惑,“我们可以帮你解决掉其他的竞争对手。就像解决铁手一样。”
萨尔摩的心动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业联盟里,实力就是一切。如果有这群“古人”当打手,它完全可以吞并周边的几个小商会,甚至……竞争一下联盟议员的位置。
“好!”萨尔摩猛地一拍桌子,“这笔买卖我做了!”
“我会给你们办全套的手续。从今天起,‘守夜人’就是第104舰队的王牌护航队!”
“很好。”阿列克谢收回了手。
“既然是合作伙伴,那就需要一点……技术交流。”
他打了个响指。
老莫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桌面上。
“你好,大蜥蜴。”老莫那张满是油污的脸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是‘守夜人’的总工程师。为了确保我们在协同作战时不会出现误伤,我需要给你的每一艘母舰,安装一个小小的……‘协同火控模块’。”
“火控模块?”萨尔摩警觉起来,“那是干什么的?”
“别紧张。那只是一个黑盒子。”老莫解释道,“它能让我们的雷达识别你们是友军,防止‘雷音’误伤。同时,它也能在危急时刻,让我们的指挥系统接管你们的防御护盾,帮你们挡枪。”
谎言。
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根本不是什么协同模块。那就是一个最高权限的后门程序,加上一颗物理意义上的反物质炸弹。
这就是王子轩所说的“锁链”。
之前的晶体炸弹只是燃料锁,而这个黑盒子,是控制锁。一旦装上,这支舰队的生杀大权,就彻底掌握在了人类手中。
“这……这不合规矩。”萨尔摩试图挣扎,“舰队的火控系统是核心机密……”
“铁手也觉得不合规矩。”阿列克谢突然插话,他的手抚摸着斧柄,“所以它死了。”
“我们是在帮你,提督。你想想,如果没有这个模块,万一下次混战中,我的人手一抖,把你当成海盗给震碎了……那多冤啊。”
赤裸裸的威胁。
萨尔摩看着阿列克谢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十个随时可能发飙的水晶傀儡。
它明白,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它是上了贼船,而且是被焊死在船上了。
“装。”萨尔摩颓然地瘫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你们想装什么,就装什么吧。”
“只要……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活着。”
“这就对了。”阿列克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货在外面。记得给好评。”
接下来的一个月,比邻星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改装工厂。
半人马商业联盟的工程师们惊恐地看着那些人类(其实是水晶傀儡和工程机甲)登上了它们的母舰。
那些粗鲁、沉默、效率高得吓人的“古人”,熟练地拆开了母舰的核心机房,将一个个黑色的、印着双头鹰标志的“黑盒子”强行接入了主控电脑。
与此同时,大量来自商业联盟的先进物资——反重力发生器、克莱因护盾发生器、甚至还有几台昂贵的医疗舱——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比邻星b的地下。
人类像是饥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支高等文明舰队的营养。
而在太空中,一支奇怪的混编舰队正在成型。
人类的战舰——那些涂着哑光黑漆、外形如刀锋般锐利的“刑天”级和“疯狗”级,开始混入商队臃肿的阵型中。
为了掩人耳目,老莫甚至给人类战舰的外壳上喷涂了商业联盟的标志,并故意挂上了一些看起来很破旧的货箱作为伪装。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护航编队。
但只有萨尔摩知道,这支护航队的火力,足以在瞬间把它的商队撕成碎片。
“整合完毕。”
长城基地,地心指挥部。
零号看着屏幕上那张全新的舰队编制图。
“现在,我们在法理上、逻辑上、技术上,都已经成为了第104舰队的一部分。”
“我们的ID已经录入了商业联盟的数据库。只要不是遇到硅基帝国的最高级审查,我们在银河系的任何港口都是合法的。”
“我们不再是黑户了。”
王子轩看着那张图。他的目光中透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很好。”
“既然有了鞋,就该走路了。”
“马上联系渡鸦。”王子轩对通信官说。
“渡鸦。”
“在,老板。”渡鸦的全息影像从“浪子号”(现在已经混在商队里)发来。
“第一趟活,你想去哪?”
渡鸦拿出那张刚刚搞到的详细星图,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这里。”
他指着距离比邻星系约25光年外的一个繁华节点。
“织女星。”
“那里是这一片最大的黑市,也是情报最集中的地方。据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奴隶拍卖场。”
“我想去那里看看。”
“奴隶?”王子轩皱眉,“我们不缺劳动力。水晶傀儡比奴隶好用多了。”
“不,老板。我不是去买苦力。”渡鸦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我在萨尔摩的数据库里,发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旧闻。”
“大约在五十年前。有一支不明身份的商队,在织女星拍卖了一批……奇怪的货物。”
“据说是……‘没有冷冻休眠痕迹的、原始碳基生物’。”
“而且,根据描述,那些生物的基因特征,和我们……惊人的相似。”
王子轩猛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地球人?”
“除了太昊号,还有别的飞船逃出来了?”
“不知道。”渡鸦摇摇头,“太昊号是官方的方舟。但谁知道当年的地球上,有没有别的疯子或者财阀,造了别的船?”
“如果真有同胞流落在外面,甚至被当成奴隶拍卖……”
渡鸦没有说下去。但王子轩明白他的意思。
那是耻辱。也是血脉。
如果是真的,那就必须救。不管花多少钱,杀多少人。
“去。”王子轩斩钉截铁地下令。
“带上‘浪子号’。阿列克谢,你也去。带上最好的装备,带上最狠的兵。”
“如果那是真的……”
王子轩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就把那个黑市,给我翻个底朝天。”
“把我们的兄弟姐妹,带回家。”
“是!”
随着指令的下达,那支刚刚完成了整合的混编舰队,开始缓缓加速。
十二艘外星母舰,加上数十艘伪装成商船的人类战舰,像是一群出巢的野兽,驶向了深邃的星空。
目标:织女星。
而在它们身后,比邻星b那颗孤独的玻璃星球,依然在沉默地自转。
在地心深处,那台行星发动机的修复进度,已经跳到了85%。
种子已经种下。
现在,猎手们要去远方,寻找新的猎物,和失落的族人。
三、织女星的牢笼
(一)罪恶之城
【时间:远征历23年(地球标准历3058年)】
【地标:天琴座α星(织女星),距离太阳系25.3光年】
【状态:伪装渗透】
织女星。
在古老的地球神话中,这颗星星代表着那位名叫“织女”的仙女,她隔着银河与牛郎相望,承载着无数关于爱情与别离的浪漫遐想。
但在公元3058年的今天,在这片真实的、冰冷的星际黑暗森林中,织女星没有爱情。
它只有贪婪。
当半人马商业联盟那庞大的第104舰队,拖着长长的、如同彗星尾巴般的时空湍流,从亚空间跳跃而出时,映入渡鸦眼帘的,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壮丽与肮脏并存的画卷。
那是一颗年轻的、蓝白色的A型主序星。它的光度是太阳的40倍,那刺眼的蓝光足以瞬间烧毁任何没有防护的视网膜。在它周围,环绕着一圈巨大的、由尘埃和岩石碎片构成的“原行星盘”。
而在那片混乱的碎石带中,漂浮着一座……城市。
不,那不能称之为城市。那是一个巨大的人造肿瘤。
它依托于一颗直径约500公里的富金属小行星建立。无数的飞船残骸、货运集装箱、甚至是整块整块被挖空的陨石,被粗暴地焊接在一起,像真菌一样向外无序扩张。五颜六色的霓虹全息广告在真空中闪烁,投射出几万公里高的巨大影像,甚至盖过了织女星的光辉。
这就是【织女星自由贸易港】。
银河系猎户座旋臂边缘最大的黑市,销金窟,也是无数流亡者的终点站。
“真他妈的……壮观。”
在“浪子号”(原荆轲号)的驾驶舱里,渡鸦把脚翘在控制台上,手里依然晃着那瓶只剩底的合成威士忌。他透过单向透明的装甲舷窗,看着那个巨大的金属肿瘤,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看起来就像是一坨镶了钻的狗屎。”
“这是全银河系最繁华的狗屎。”零号的蓝色投影坐在他的肩膀上,正在飞快地处理着海量的数据流,“监测到超过十万个不同的信号源。种族数量……三千种。这里的混乱程度,比之前的半人马商业联盟还要高十倍。”
“而且,这里没有法律。”
“只有两条规矩:第一,别在港口里开炮;第二,给钱。”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萨尔摩提督的声音。这位现在已经是人类“忠实盟友”的蜥蜴人,此刻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回家的兴奋。
“阿列克谢阁下,渡鸦阁下。欢迎来到天堂。”
“我们的舰队将停泊在外围的C区锚地。按照协议,你们的‘守夜人’安保公司可以自由活动。但我建议你们低调一点。这里的水很深,哪怕是硅基帝国的间谍,在这里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知道了。”阿列克谢的声音从另一艘名为“疯狗”的突击舰上传来,“我们会很‘温柔’的。”
“只要没人惹我们。”
几分钟后。
“浪子号”和“疯狗”号脱离了商队编队,像两条游入深海的鲨鱼,滑向了那个巨大的港口。
对接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折磨。
这里的交通状况比21世纪北京的早高峰还要拥堵一万倍。无数艘奇形怪状的飞船——有的像飞盘,有的像章鱼,有的干脆就是一块装了引擎的石头——在港口外挤成一团。
公共频道里充斥着几千种语言的谩骂、叫卖和求救声。
【出售二手反物质引擎!九成新!刚从战舰上拆下来的!】
【新鲜的碳基奴隶!刚抓的!皮嫩肉滑!】
【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氧气快没了!让我先插个队!】
渡鸦皱着眉头,关掉了那嘈杂的公频。
“零号,给我们找个好点的泊位。别去那种平民区,人多眼杂。”
“正在申请……VIP通道。”零号回答,“我已经黑进了港口的调度系统,伪造了一个‘帝国二级承包商’的身份码。”
“很好。”
在零号的操作下,前方原本拥堵的航道突然亮起了一排绿灯。几艘正在插队的小飞船被港口的自动防御炮塔毫不客气地锁定、驱离。
一条直通核心区的快速通道被让了出来。
“看,这就是特权。”渡鸦吹了个口哨,驾驶着飞船大摇大摆地开了进去。
当气闸门在身后关闭,人工重力系统接管了飞船。
渡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穿了一件极其浮夸的、带有自发光功能的皮夹克,腰间别着两把大口径动能手枪,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星际暴发户。
“阿列克谢,准备好了吗?”
“好了。”通讯器里传来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那是动力装甲着地的声音,“我的斧头已经饥渴难耐了。”
“记住,这次我们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拆迁’的。”渡鸦提醒道,“除非万不得已,别把这地方炸了。司令还在家里等着我们的情报呢。”
“放心。我有分寸。”
舱门打开。
喧嚣声浪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这里是核心区的商业街。
头顶是高达数百米的人造穹顶,上面投影着虚假但美丽的蓝天白云。脚下是半透明的金属地板,可以看到下面数层繁忙的物流管道。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
渡鸦看到一家店铺的橱窗里,挂着几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标价是“这颗星球的总督人头”。另一家店里,几个半机械人在兜售一种蓝色的针剂,那是能让人体验“濒死快感”的电子毒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路中间的奴隶展示台。
几个长着四只手、皮肤像树皮一样的生物,正被锁链拴着,像牲口一样展示着牙口和肌肉。
阿列克谢穿着一身便携式外骨骼(为了不那么显眼,他脱掉了重型机甲,但依然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跟在渡鸦身后。他那只独眼冷冷地扫视着周围,任何敢于把贪婪目光投向他们的生物,都会被他那充满杀气的眼神逼退。
“真恶心。”阿列克谢啐了一口,“这地方连空气里都是血腥味。”
“习惯就好。”渡鸦从路边的一个小贩手里“顺”了一个不知名的水果,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这就是文明的背面。光鲜亮丽的联盟条约下面,全是这种烂泥。”
“走吧。去我们的目的地。”
“哪里?”
“千眼拍卖行。”渡鸦指了指穹顶中央,那个最为巨大、金碧辉煌的建筑,“那是这里最大的销赃窟。所有的好货,都在那儿。”
“千眼拍卖行”的门口,站着两排手持重型等离子炮的安保机器人。它们的身高超过三米,装甲厚重,红色的电子眼扫描着每一个进入的客人。
“请出示邀请函。”
一个冰冷的电子音拦住了渡鸦。
渡鸦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那就是“黑钻”。
机器人的电子眼扫描了一下那块晶体。
滴——
红光瞬间变成了恭敬的绿光。
“尊贵的VIP客户,请进。您的包厢已备好。”
在这个地方,能量就是硬通货。而这种高纯度的晶体,就是最高级的通行证。
渡鸦收起晶体,带着阿列克谢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拍卖场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四周是一圈圈悬浮的包厢,中央是一个升降式的展示台。
此时,拍卖还没开始。大厅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外星生物。它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用触手交换着数据芯片。
渡鸦和阿列克谢被带到了一个位于二层的豪华包厢。这里的玻璃是单向的,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而外面看不到里面。
“零号,干活了。”渡鸦坐进真皮沙发里,把脚搭在茶几上,“扫描整个会场。我要知道那件‘货物’在哪。”
“正在入侵后台数据库……”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防火墙很厚。这是顶级的商业加密。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太慢了。”渡鸦看了一眼楼下,“那个主持人已经上台了。”
果然,展示台缓缓升起。
一个穿着燕尾服(显然是模仿某种文明的礼服)、长着三个脑袋的生物走了上来。它拿着一个小锤子,敲了敲桌子。
“女士们,先生们,无性别的个体们!欢迎来到千眼之夜!”
它的三个脑袋同时发出声音,形成了一种自带回音的立体声效果。
“今晚,我们为大家准备了来自银河系各个角落的珍品!”
“有来自参宿四的火焰宝石!有来自天鹅座的活体液态金属!还有……”
主持人故意顿了顿,三个脑袋同时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一件来自……‘传说之地’的特殊拍品。”
“传说之地?”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没错。”主持人挥了挥手,“那是一个遥远的、甚至被认为已经灭绝了的星系。那是被硅基帝国列为‘绝对禁区’的地方。”
“但是在五十年前,一艘迷途的飞船闯了出来。”
“它带来了这个。”
舞台中央的聚光灯猛地打在一辆被推上来的笼子上。
笼子上盖着一块黑布。
“我们花了五十年时间,才确认了它的基因序列。它属于一个……从未在银河系注册过的原生碳基种族。”
“它们脆弱,短命,但据说……拥有无限的进化潜力。”
“甚至有传言说,硅基帝国的‘肃清者’,就是为了它们而来的。”
“揭幕!”
黑布被猛地扯下。
阿列克谢猛地站了起来,那只机械手死死地抓住了窗框,将防弹玻璃捏出了裂纹。
渡鸦手里的水果掉在了地上。
笼子里,并没有什么狰狞的怪兽。
那里只有一个……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连体织物,像是某种实验室的病号服。她的头发是黑色的,虽然凌乱且沾满了污垢,但依然能看出那柔顺的质地。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在那苍白之下,是无疑的、属于东亚人种的细腻黄皮肤。
她蜷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但当聚光灯打在她脸上的那一刻,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并没有奴隶常见的麻木或恐惧。
那里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倔强。
那是宁可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发出一声求饶的眼神。
而在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微型的全息标签,上面用几种通用语写着她的“商品编号”:
【样本:Terra-99】
“Terra……”阿列克谢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被沙子堵住的低吼,“那是……那是古拉丁语里的‘地球’。”
“别激动。”渡鸦一把按住了阿列克谢那只几乎要捏碎窗框的机械手,虽然他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零号,确认了吗?”
“确认。”零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数据风暴般的急促,“光学扫描完成。骨骼架构匹配度100%。虹膜特征匹配度100%。甚至……我在她的衣领残留物上,检测到了微量的‘聚酯纤维’老化成分。那是21世纪中叶地球最常见的纺织材料。”
“她是人类。”
“而且……是纯种的自然人。没有基因调整,没有克隆痕迹。她是我们的同胞。”
渡鸦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真的有幸存者。
在那个绝望的太昊号坠毁九百多年后,在这个距离地球25光年的罪恶之城,竟然真的还有一个活着的地球人,像牲口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展览。
这是耻辱。是把整个人类文明的脸面扔在地上踩的耻辱。
“谁干的?”阿列克谢的独眼里充满了血丝,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热熔斧,“我要把这里所有的人都剁碎了喂狗。”
“冷静点,大个子。”渡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现在动手,我们救不了她,只会害死她。这里的安保机器人有上千个,还有那艘停在轨道上的无畏舰。”
“我们得按规矩来。”
“买下她。”
此时,楼下的拍卖已经开始了。
“底价:500个标准能量币!”三个脑袋的主持人高声喊道。
这个价格并不高。对于一个普通的奴隶来说,甚至有点贵。但在座的买家显然对这个“传说之地”的幸存者很感兴趣。
“600!”一个坐在包厢里的章鱼头生物率先出价,“我想尝尝她的脑髓是不是甜的。”
“800!”另一个全身覆盖着金属甲壳的生物喊道,“我的斗兽场缺个像样的诱饵。”
“1000!”
价格在缓慢攀升。
渡鸦按下了报价器。
“5000。”他直接报出了一个十倍的底价。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投向了二楼的那个包厢。
“5000一次!”主持人兴奋地搓着手,“看来我们的VIP客人很有眼光!这可是稀有的原生碳基生物!养在笼子里也是极好的观赏品!”
“谁他妈要观赏!”渡鸦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是要带她回家。”
就在渡鸦以为能用这笔“小钱”(对他现在掌握的财富来说确实是小钱)轻松拿下时。
一个冷漠的、经过电子合成的声音,从对面的一个黑色包厢里传了出来。
“一万。”
渡鸦的眼神一凝。
那个包厢没有窗户,完全封闭。但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零号发出了一声警报。
“警报。侦测到异常信号特征。”
“那个包厢里的人……使用的是量子加密通讯。而且,它的信号波形,和我们在比邻星遇到的硅基巡逻队……极其相似。”
“硅基人?”渡鸦愣住了,“它们不是不来这种肮脏的地方吗?它们不是要把有机生物都杀光吗?怎么会来买奴隶?”
“不完全是硅基人。”零号迅速分析,“应该是‘代理人’。也就是所谓的‘白手套’。硅基帝国虽然不直接参与商业活动,但它们会在各个文明中扶持一些傀儡,帮它们收集情报,或者回收特定的样本。”
“它们想要她。”
“为什么?”
“因为……她是‘漏网之鱼’。”零号的声音变得冰冷,“对于硅基帝国来说,任何一个逃出肃清圈的有机生物,都是必须回收并分析的‘数据错误’。它们要切开她的大脑,看看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以及……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渡鸦咬紧了牙关。
这就麻烦了。如果是普通的土豪,他可以用钱砸死对方。但如果是硅基帝国的代理人……那拼的就不仅仅是钱了。
“两万。”渡鸦再次按下报价器。
“五万。”对面的声音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犹豫。
“十万!”渡鸦吼道。
“二十万。”那个声音依然平静,仿佛数字对它来说毫无意义。
会场里的其他买家都已经闭嘴了。大家都看出来了,这不是在买奴隶,这是在斗法。
“该死。”渡鸦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余额。虽然卖给萨尔摩的那批晶体赚了不少,但流动资金毕竟有限。而且对方显然有着某种不可限量的预算支持。
“老板。”渡鸦按下了那个直通长城基地的超远程通讯器(利用商队的量子中继站)。
“我遇到麻烦了。”
几秒钟的延迟后,王子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听到了。”
王子轩一直在监听。
“那个女孩……一定要救。”王子轩的声音不容置疑,“哪怕把‘浪子号’卖了,也要救。”
“钱不够了。”渡鸦低声说,“对面是硅基的狗。它们在用整个帝国的资源跟我拼。”
“那就别用钱了。”
王子轩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
“用那个。”
“哪个?”
“黑钻。”
渡鸦一愣,随即明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用来当通行证的、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
“五十万!”对面的代理人报出了一个天价。
主持人的三个脑袋都已经激动得打结了:“五十万!还有人加价吗?五十万一次……”
“等一下。”
渡鸦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他站起身,走到单向玻璃前,手掌按在玻璃上。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渡鸦淡淡地说道,“但我有……硬通货。”
他打开了包厢的传送窗,将那块蓝色的晶体扔了下去。
当啷。
晶体落在展示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什么?”主持人捡起晶体,有些疑惑。
“验货。”渡鸦只说了两个字。
主持人拿出一个高精度的能量检测仪,对着晶体照了一下。
滴滴滴滴——
检测仪瞬间爆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全场的全息屏幕上,都跳出了那恐怖的能量读数。
“这……这是高纯度浓缩反物质结晶?!”主持人吓得差点把石头扔了,“这种纯度……这是军用级的战略物资!只有核心星域的某些超级文明才能制造!”
“这一块……就值一百万。”渡鸦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包厢,“够了吗?”
全场死寂。
在这个能源至上的宇宙里,这种高纯度晶体就是绝对的王权。
对面的包厢沉默了许久。
那个代理人似乎也在评估。它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暴发户的竞争对手,手里竟然掌握着这种战略资源。
“一百一十万。”代理人再次出价。
它还没放弃。
渡鸦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袋子。
哗啦。
他把袋子倒过来。十几块同样的蓝色晶体,像倒玻璃球一样,稀里哗啦地滚落在桌子上。
“全押上。”渡鸦点燃了一根烟(虽然这里禁烟),“一千万。”
“还有谁?”
这一刻,渡鸦那嚣张跋扈的身影,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大佬。随手扔出一千万的战略物资,这背后得有多么恐怖的势力支持?
对面的包厢彻底没声了。
即使是硅基帝国的代理人,也没有权限调动如此巨大的资源去买一个看似普通的碳基奴隶。这已经超出了它的预算逻辑。
“一千万一次!一千万两次!一千万三次!”
砰!
主持人那颤抖的小锤子终于落下。
“成交!恭喜这位尊贵的客人!这件拍品……归您了!”
渡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背都被汗湿透了。这不仅是在烧钱,这是在烧命。这些晶体一旦被别的势力盯上,他们能不能走出这个黑市都是问题。
“阿列克谢。”渡鸦低声说,“去后台交割。动作要快。拿到人,立刻回船上。”
“我有种预感,那个代理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
“明白。”阿列克谢提起那个装满晶体的袋子,转身走出了包厢。
后台,交割室。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依然蜷缩在笼子里。当阿列克谢那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时,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从一个主人换到了另一个主人。
阿列克谢把那袋子晶体扔给那个还在发抖的主管。
“打开笼子。”他命令道。
“是……是……”主管颤巍巍地解开了电子锁。
笼门打开。
阿列克谢没有像其他买家那样用链子去拴她。他走到女孩面前,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那个主管瞪大了眼睛,因为这是骑士对公主的礼节,或者是下级对上级的尊重。
阿列克谢伸出那只巨大的、冰冷的机械手。但他没有去抓她,而是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压缩饼干。
包装纸上印着红色的五角星和一行模糊的汉字:【军用口粮】。
女孩的目光落在那块饼干上。
在那一瞬间,她那双原本死寂如灰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
那是一种看到亲人、看到故乡、看到灵魂归宿时的光芒。
她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来自梦呓般的声音。
“中……国……?”
那是标准的、带着21世纪中期口音的普通话。
阿列克谢虽然是俄罗斯人,但他听懂了。因为在现在的远征军里,中文是通用语。
“是。”阿列克谢用笨拙的中文回答道,“我们……带你回家。”
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去拿饼干。她猛地扑进了阿列克谢那满是机油味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包含了极度的委屈、孤独和绝望。
“走。”阿列克谢一把抱起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女孩,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回船上。这里不安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拍卖行后门的时候。
“警报!”零号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我们被包围了。”
“那个代理人……它动手了。”
在后门的巷子里,几十个身穿黑色隐形装甲的杀手,正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浮现。它们手中的武器没有反光,只有致命的杀意。
为首的一个,正是那个包厢里的代理人。它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半人半机械的、惨白的脸。
“把货留下。”它的声音像是在念悼词,“还有那些晶体。”
“你们这种低等生物,不配拥有这种东西。”
阿列克谢把女孩护在身后,那是他用一千万买回来的家人,也是王子轩下了死命令要保护的目标。
他从背后抽出了那把巨大的热熔斧。
斧刃亮起了红色的高温光芒,照亮了昏暗的小巷。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阿列克谢狞笑着,独眼里燃烧着熊熊战意。
“来吧,杂碎们。”
“让爷爷教教你们,什么是地球人的买卖规矩!”
“那就是……钱货两讫,概不退换!”
轰!
战斗在织女星的阴影中爆发。
(二)巷战突围
【警报:环境威胁等级提升至“极危”。】
【侦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气溶胶。】
【建议:屏住呼吸。或者……死。】
织女星港口那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此刻在狭窄肮脏的后巷里投射出一种令人晕眩的紫红色。空气中那种原本混合着机油和香料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苦杏仁般的甜味。
那是死神的香水。
“屏住呼吸!”
阿列克谢猛地合上了头盔的面罩,同时一把按住怀里那个女孩的脑袋,将她死死地压在自己的胸甲上。他的动作粗暴而迅速,女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张脸就被埋进了一块散发着冷气的应急呼吸贴中。
滋——
几乎就在面罩合拢的同一瞬间,巷子两侧的阴影里,几十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细针,像是一阵暴雨,钉在了阿列克谢的动力装甲上。
叮叮当当——
密集的撞击声响起。那些细针并没有弹开,而是在接触到装甲表面的瞬间炸裂,释放出一团团绿色的腐蚀性烟雾。
“强酸毒素!”零号的警告声在频道里炸响,“这是针对碳基生物神经系统的特制毒剂,还能腐蚀高分子密封层!装甲完整度正在下降!98%……95%……”
“该死!这帮杂碎不讲武德!”渡鸦一个翻滚躲到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后面,手中的两把动能手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砰砰砰!
大口径的高爆子弹撕裂了黑暗,击中了两名正试图逼近的隐形杀手。
然而,那些杀手并没有倒下。
被击中的瞬间,它们的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层像水波一样的涟漪——那是某种高级的光学迷彩和能量偏转护盾。子弹的动能被卸掉,只在它们身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凹坑。
它们是硅基帝国的“清理者”型号。虽然披着生物的外皮,但里面全是冰冷的机械和电路。
“动能武器无效!”渡鸦大骂,“这帮家伙是铁做的!”
“那就把铁给融了!”
阿列克谢怒吼一声,单手抱着女孩,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把沉重的热熔斧,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迎着毒雾冲了上去。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在谈判桌上装模作样的绅士,而是赫拉斯矿区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徒。
嗡——!!!
热熔斧的斧刃亮起耀眼的红光,温度瞬间飙升至三千度。
一名杀手试图用手中的高频振动刀格挡。
咔嚓!
一声脆响。那把造价不菲的振动刀在热熔斧面前就像是一根牙签,被直接熔断。紧接着,斧刃余势未减,狠狠地劈在了杀手的肩膀上。
滋啦——
金属熔化和电路烧毁的声音令人牙酸。那名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个身子就被高温直接气化,露出了里面还在跳火花的电子脊椎。
“一个!”阿列克谢狂吼,一脚踢开了那具残骸。
但更多的杀手围了上来。它们不再近身,而是极其阴险地游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利用四肢上的吸附装置,像是一群黑色的蜘蛛,从死角发射毒针和切割光束。
巷子里空间太小,阿列克谢庞大的身躯成了最好的靶子。
“由于要保护目标(女孩),你的机动性下降了60%。”零号冷静地分析道,“按照目前的火力密度,你的装甲将在三分钟后被击穿。毒气一旦渗入,那个女孩会在十秒内脑死亡。”
“闭嘴!老子知道!”阿列克谢感觉自己的背部装甲正在被高温切割,警报声在他耳边响成一片。
他不能躲。因为他怀里护着的是人类流落在外唯一的血脉。
“渡鸦!你的‘大招’呢?扔那个该死的震荡弹啊!”阿列克谢吼道。
“不行!”渡鸦躲在掩体后,满头大汗,“这里是封闭空间!微型‘雷音’弹是无差别声波攻击!扔出去我们也会被震晕!那女孩没有防护服,她的内脏会直接碎掉!”
僵局。
绝对的死局。
那个站在巷口的代理人,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而冷酷的姿势。它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死鱼眼看着被围困的猎物,就像是在看困兽之斗。
“放弃吧。”代理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机械回响,“把样本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
女孩的眼睛露在呼吸贴外面。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她死死地盯着阿列克谢的左侧。那里是一面空荡荡的墙壁,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瞳孔在剧烈收缩,那是极度恐惧的生理反应。
突然,她伸出那只瘦弱的手,用力地、近乎疯狂地推了一下阿列克谢的胸甲。
“左!”
她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并不标准的音节。
那是她多年没说过的母语。
阿列克谢愣了零点一秒。这是战场大忌。但在这一刻,一种来自老兵的直觉让他选择了相信。
他猛地向右侧一闪。
嗤——!!!
一道无声无息的、透明的高能粒子束,就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穿过。
那是一把隐形的狙击枪。如果他刚才没动,那道光束就会直接贯穿他的心脏动力核心,顺便把那个女孩蒸发。
“狙击手!”阿列克谢惊出一身冷汗,“隐形的!”
连零号的雷达都没有扫描到。那个狙击手使用了最高级的光学和热能屏蔽。
但是……这个女孩看见了?
不,她不可能看见隐形人。
她是……感觉到了。
“右……上……”女孩再次发声,手指指向天花板的一个角落。
阿列克谢没有任何犹豫,举起热熔斧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就是一记盲劈。
当!
斧刃砍在了虚空中,却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火花四溅中,一个隐形的身影显露出来。那是一个正准备从天花板扑下来的杀手,它的利爪距离阿列克谢的头盔只有几厘米。但现在,它的脑袋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这……这是什么能力?”渡鸦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预知未来?蜘蛛感应?”
“别管是什么!听她的!”阿列克谢大喜,“丫头!继续!那是我们的雷达!”
女孩的身体在颤抖。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似乎对她消耗极大。鼻血从她的鼻孔流出,染红了白色的呼吸贴。
但她的眼神越来越亮。在她的视野里,这个世界不再是黑暗的巷道。无数条红色的线条在空中交织,那是敌人的“杀意”,是量子层面上即将坍缩的攻击概率。
“前……蹲下!”
“后……三步!”
在女孩断断续续的指引下,笨重的阿列克谢竟然跳出了一种诡异的、如同舞蹈般的步伐。
他左闪右避,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躲过致命的攻击,然后反手一斧,带走一条机械生命。
短短一分钟,地上已经躺下了七八具残骸。
巷口的代理人终于失去了耐心。
“有点意思。”它的电子眼里闪过红光,“竟然是个觉醒的‘灵能’样本。怪不得帝国要回收。”
“既然抓活的太麻烦……”
它抬起手,掌心裂开,露出了一个漆黑的炮口。
“那就带着尸体回去吧。”
嗡——
炮口开始聚能。那不是普通的激光,那是一枚微型的“重力坍缩弹”。一旦发射,整个巷子都会被压成一张二维薄饼。
“不好!它要掀桌子!”零号尖叫,“这种能级……躲不开!”
阿列克谢看着那个越来越亮的炮口,感到了绝望。他把女孩紧紧抱在怀里,背过身去,试图用自己最厚实的背部装甲来硬抗这一击。
“渡鸦!带她走!”阿列克谢在频道里怒吼,“老子给你们当肉盾!”
“放屁!要走一起走!”渡鸦红着眼扣动扳机,但子弹打在代理人的护盾上毫无作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低头。”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强行切入了所有人的通讯频道。
那不是女孩的声音。
那是王子轩。
“什么?”阿列克谢一愣。
“我说……低头!趴下!把嘴张开!”王子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暴戾,“快递到了。”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雷鸣声,透过厚重的港口外壁传了进来。
整个织女星港口的人造重力场突然发生了剧烈的紊乱。
紧接着,在巷子尽头的那堵厚达十米的、由复合装甲板构成的港口外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迅速扩大,变成了炽热的白色。
下一秒。
崩塌。
不是爆炸,而是撞击。
一艘漆黑的、舰艏像是巨大的撞角一样的飞船,带着一往无前的动能,硬生生地撞碎了港口的外壁,像是一头疯了的犀牛,直接冲进了这条狭窄的商业街。
那是“疯狗”号突击舰!
它竟然无视了所有的港口禁令,无视了防空火力,直接进行了一次自杀式的“强行靠岸”。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无数的金属碎片和被撕裂的空气,瞬间席卷了整个街区。
原本站在巷口准备发射重力弹的代理人,直接被一块飞来的几十吨重的墙体碎片拍在了下面。
那是真正的“降维打击”——物理层面上的拍扁。
“疯狗”号那满是伤痕的舰体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沟,火花四溅,最后堪堪停在了阿列克谢的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一米。
舱门弹开。
“上车!快!”
广播里传来老莫那焦急的咆哮声。
“气压正在流失!不想变成咸鱼就赶紧滚上来!”
正如老莫所说,随着外壁的破裂,港口内的空气正在被巨大的压力差抽向太空。狂风呼啸,无数的杂物、甚至是一些不幸的路人,都在向着那个破洞飞去。
“走!”
阿列克谢再也不顾什么形象,抱着女孩,一把抓起还在发愣的渡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舱门。
气闸关闭。
“疯狗”号的引擎发出了过载的轰鸣。
它没有倒车,而是利用反重力引擎原地拔高,然后——
对着那个已经被撞开的大洞,再次冲了出去。
就像是一颗出膛的子弹,重返太空。
“警告!非法离港!非法离港!”
“织女星港口防卫队已锁定!所有炮塔开火!”
公共频道里,港口塔台的怒骂声响成一片。
太空中,数百道防御激光像雨点一样打在“疯狗”号的护盾上。
但在龙鳞装甲和克莱因护盾的双重保护下,这艘皮糙肉厚的突击舰虽然被打得火花乱冒,却依然顽强地冲出了包围圈。
“接应到了吗?”王子轩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像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
“接到了!全员存活!”渡鸦瘫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老板,你太疯了!你这是在向整个织女星宣战!”
“宣战?”王子轩冷笑一声。
“看看你们的身后。”
渡鸦看向后视屏幕。
只见那支一直停泊在外围的半人马商业联盟第104舰队——也就是萨尔摩的舰队,此刻突然动了。
十二艘母舰同时调转炮口,对准了织女星港口的防御塔。
“这是……”
“我跟萨尔摩说,你们在港口里发现了‘敌对商业间谍’,并且遭到了非法扣押。”王子轩淡淡地说道,“我告诉它,如果不把你们救出来,我们就引爆那批晶体。”
“所以,它现在比我们还急。”
果然,公共频道里传来了萨尔摩气急败坏的吼声:
【织女星的混蛋们!竟敢扣押我的黄金合作伙伴!你们这是在破坏《银河系自由贸易协定》!我要求立刻停火!否则……我就要把这批‘易燃易爆’的货物扔在你们头上!】
这就是恶人还需恶人磨。
面对一支可能会自爆的庞大舰队,织女星港口的管理者怂了。
激光停止了射击。
“疯狗”号趁机钻进了萨尔摩的舰队阵型中,被那庞大的母舰群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
安全了。
船舱里。
阿列克谢摘下了头盔,露出那张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
女孩已经昏过去了。但在昏迷中,她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阿列克谢的衣领,那块压缩饼干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没事了,丫头。”阿列克谢笨拙地用大手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个杀人如麻的战士。
“我们回家了。”
渡鸦走了过来,递给阿列克谢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这下闹大了。”渡鸦看着窗外那远去的织女星,“那个代理人虽然死了,但硅基帝国肯定收到了消息。”
“它们知道有一个‘灵能’样本落在了我们手里。”
“而且……我们也暴露了。”
“怕什么。”阿列克谢接过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既然它们想要,那就让它们来拿。”
“不过……”他看了一眼那个瘦弱的女孩。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那种能力?”
“还有……我们的地球,在太昊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而答案,或许就在这个女孩沉睡的记忆里。
此时,远在几光年外的长城基地。
王子轩切断了通讯。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地下城。
“灵能……”他喃喃自语。
这个词,他在“水晶之子”的文献里见过。那是一种极高等级的进化特征,是生命体通过精神力量直接干涉物质世界的表现。
硅基文明最害怕的,除了“混乱”,就是这种无法用逻辑计算的“灵能”。
“看来,我们捡到的不仅仅是同胞。”
“我们捡到了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开启人类进化新纪元的……钥匙。”
王子轩转过身,对林玲下令:
“准备最高级别的医疗舱。等他们回来,我要亲自见那个女孩。”
“还有,通知全军。”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让‘雷音’阵列……全部上线。”
(三)迟到的家书
【时间:远征历23年,织女星行动后72小时】
【地点:比邻星b,长城基地,深层医疗中心】
【状态:苏醒与审讯】
这里的空气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被过滤了无数次、去除了所有尘埃、细菌甚至气味的、令人窒息的洁白。对于习惯了赫拉斯矿区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或者是比邻星b地下城那股硫磺味的人来说,这种“干净”反而像是一种另类的刑具。
在医疗中心的最深处,一间被最高等级力场封锁的隔离病房内,那个从织女星黑市上抢回来的女孩,正静静地躺在全浸然式的修复舱里。
淡绿色的生物凝胶没过了她的鼻梁,只留出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上,微微颤动的睫毛。无数根细若游丝的神经探针像水母的触须一样,温柔地吸附在她的太阳穴和脊椎上,实时监控着她大脑皮层每一次微弱的放电。
安娜站在透明的舱壁外,手里的电子病历板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情况怎么样?”
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王子轩走了进来。他刚刚从行星发动机的施工现场赶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高温烘烤后的焦糊味。这股味道瞬间冲淡了房间里那种虚伪的洁净感,让人感到一丝踏实。
“身体上的伤……基本治好了。”安娜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火,“纳米修复机器人清除了她体内的毒素,接好了断裂的骨头。营养液补充了她长期缺失的微量元素。从生理指标上看,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但是……”安娜指了指全息屏幕上那组混乱跳动的脑波图谱,“她的精神……或者说灵魂,碎了。”
“碎了?”王子轩皱眉。
“你看这里。”安娜调出一张脑部断层扫描图,“她的大脑皮层,尤其是负责情感和记忆的海马体区域,布满了无数微小的、如同烧灼般的伤痕。”
“那不是外伤。那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电流,或者是某种精神冲击,反复‘清洗’留下的痕迹。”
“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格式化、又被强行写入数据的硬盘。”
安娜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看着王子轩:“子轩,她在那里……在那个地狱里,至少待了十年。那些畜生,那些硅基的杂碎……它们把她当成了小白鼠。它们切开过她的脑子,直接刺激她的神经中枢,强迫她产生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极端情绪。”
“它们在榨取她的‘痛苦’。”
王子轩的手猛地握紧了,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榨取痛苦。
这比单纯的杀戮更让他感到恶心。
“能唤醒吗?”王子轩强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我们需要情报。我们需要知道她是谁,她从哪来,以及……她为什么会有那种预知未来的能力。”
“可以。”安娜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医生的专业,“但我不能保证她醒来后是不是清醒的。也许……她会疯。”
“试试吧。”王子轩走到修复舱前,看着那张熟悉的东亚面孔,“如果她疯了,我们会养她一辈子。但现在,我们需要她开口。”
安娜点点头,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注射神经复苏剂。降低凝胶浓度。唤醒程序……启动。”
哧——
随着一阵气泡翻涌的声音,修复舱内的液面缓缓下降。女孩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几分钟后。
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焦距,没有光彩,像是一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块浮木。
“别怕。没事了。”安娜柔声说道,试图握住她的手。
但女孩的反应极其剧烈。在安娜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那是对一切触碰、一切关怀的本能排斥。
与此同时,病房里的灯光突然疯狂闪烁起来。监控仪器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桌子上的水杯砰的一声炸裂。
“灵能暴走!”零号的警报声响起,“她的精神压力值爆表了!她在无意识地释放冲击波!”
“镇静剂!”安娜大喊。
“不!别用药!”王子轩突然冲了上去。
他并没有像安娜那样温柔地安抚,而是粗暴地一把抓住了女孩那瘦弱的肩膀,将她死死地按在病床上。
“看着我!”王子轩怒吼道,“别叫了!看着我!”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住了。她停止了尖叫,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王子轩的脸上。
王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一样东西。
那是阿列克谢在拍卖会上给她的——那块印着红五星的压缩饼干。
他撕开包装纸,掰下一小块,粗鲁地塞进了女孩的嘴里。
“嚼!”
女孩愣住了。
一股陈旧的、带着霉味、但也带着一种久违的、刻在基因里的麦香味,在她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那是地球的味道。
是她记忆深处,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穿着军装的父亲递给她的味道。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惊恐的尖叫,而是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呜呜呜……爸爸……我想回家……”
随着哭声的爆发,房间里那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灵能波动,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灯光恢复了正常。
王子轩松开了手,轻轻地替她擦去嘴角的饼干屑。他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
“哭出来就好。”他低声说道,“哭出来了,人就活过来了。”
半小时后。
女孩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她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抿着。
王子轩坐在她对面,手里依然拿着那半块饼干。
“名字。”王子轩问。
“星……星莹。”女孩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
“哪个星?”
“星火的星。晶莹的莹。”
“好名字。”王子轩点点头,“你是哪里人?”
“地球……从前是。”星莹低下了头,看着杯子里的漩涡,“后来……是‘祝融号’。”
“祝融号?”一旁的零号迅速检索数据库,“没有记录。联邦的历史档案里,只有‘太昊号’这艘唯一的方舟。”
“因为我们是不存在的。”星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我们是‘影子计划’。”
随着星莹断断续续的讲述,一段被尘封了几百年的、关于背叛与逃亡的黑暗历史,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
原来,早在2050年太昊号发射的同时,地球上的几个超级大国和巨型财阀,并没有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太昊号是公开的、承载着人类文明火种的“正规军”。
而“祝融号”,则是一艘由极端激进派秘密建造的、也采用了当时最危险的“核脉冲推进技术”和“人体冬眠实验技术”的……“私掠船”。
它的任务不是寻找新家园,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在这片黑暗森林里活下去。哪怕是变成海盗,变成强盗。
“我们比太昊号晚出发十年。”星莹低声说道,“我的父母是船上的高级工程师。我是第一批在船上出生的‘星二代’。”
“我们的运气……比太昊号好一点,也坏一点。”
“好在,我们没有遇到比邻星b的那场玻璃化大屠杀。我们绕过了那个星区,飞向了更远的织女星方向。”
“坏在……我们在五十年前,遇到了‘它们’。”
“谁?”王子轩问。
“捕奴队。”星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星际海盗。是硅基帝国的……‘牧场主’。”
牧场主。
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它们没有摧毁祝融号。”星莹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它们……瘫痪了我们的飞船。然后,就像是收割庄稼一样,把船上的一万两千人,全部抓走了。”
“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哪里?”
“银河系中心。”星莹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那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它们叫它……‘万灵园’。”
王子轩和零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万灵园?”
“对。”星莹继续说道,“那里关押着成千上万种不同的碳基生物。有的来自我们听都没听过的文明,有的甚至还处于石器时代。”
“硅基人……它们并不想杀光所有的有机生命。”
“它们在……养殖我们。”
“为什么?”安娜忍不住问道,“它们不是认为碳基生物是病毒吗?为什么还要养着?”
“因为……”星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这个。”
“创造力?”王子轩试探着问。
“不。是‘混乱’。”星莹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在那个笼子里,我听到那些硅基看守在交流。它们说,硅基生命虽然拥有完美的逻辑和永恒的寿命,但它们……遇到了瓶颈。”
“那就是‘零与一’的诅咒。”
“它们的思维永远是线性的、逻辑自洽的。它们无法理解‘顿悟’,无法产生‘灵感’,更无法掌握那种名为‘灵能’的、直接干涉现实维度的力量。”
“对于它们来说,宇宙是一道精密的数学题。但对于我们来说,宇宙是一首诗。”
“它们嫉妒这首诗。”
“所以,它们建立了万灵园。它们把各种碳基生物关在一起,制造极端的环境——饥饿、战争、瘟疫,甚至强行进行基因融合。”
“它们在逼我们进化。”
“它们想看看,在生死的边缘,碳基的大脑里,能不能迸发出那种名为‘灵能’的火花。”
“一旦出现了火花……”星莹的声音变得哽咽,“它们就会把那个人抓走。切片,研究,试图把这种能力……代码化。”
“我……就是那个火花。”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就是真相。
比单纯的“黑暗森林”理论更加残酷的真相。
硅基帝国不仅是猎人,它们还是疯狂的科学家。它们把银河系当成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而人类,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样本。
它们恐惧人类的潜力,但又渴望人类的能力。这种矛盾的心态,造就了这个扭曲的“万灵园”。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阿列克谢问,“从银河系中心?”
“我没逃出来。”星莹摇摇头,“我是被‘卖’出来的。”
“几年前,万灵园发生了一次暴动。几个拥有强大灵能的‘样本’联合起来,炸毁了一个扇区。混乱中,一艘路过的走私船(也就是那个代理人的上线)趁火打劫,把我偷了出来。”
“它们想把我卖个好价钱。或者……把我作为一个筹码,和硅基帝国讨价还价。”
“然后……我就到了织女星。”
故事讲完了。
但留给众人的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
王子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长城基地的灯火通明,那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但他现在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保卫战。
这是一场营救战。
在银河系的中心,在那遥远的万灵园里,还有一万多名“祝融号”的同胞,正在经历着生不如死的地狱。
而且,如果不阻止硅基帝国的这个“补完计划”,一旦它们真的破解了“灵能”的秘密,掌握了创造力……
那人类,乃至所有的碳基生命,就真的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了。
“星莹。”王子轩转过身,看着那个女孩。
“你……想报仇吗?”
星莹抬起头。在那个瞬间,她眼中的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深渊般的恨意。
此时此刻,房间里的所有金属仪器,都开始微微震动。
“想。”她只说了一个字。
“很好。”王子轩走到她面前,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守夜人’。”
“我们会教你如何使用这份力量。不是用来表演,也不是用来逃跑。”
“是用来……把那个该死的动物园,烧成灰烬。”
星莹看着那只手。她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瘦弱的、满是针孔的手,握住了王子轩那只冰冷的手。
“零号。”王子轩下令。
“建立最高级档案。代号:【火种】。”
“把星莹的所有记忆、关于万灵园的所有坐标和结构图,全部提取出来。”
“阿列克谢,通知老莫。”
“让他给‘荆轲’号(浪子号)再加装一套特殊的维生系统。”
“为什么?”阿列克谢不解。
“因为下次再去织女星,或者去更远的地方……”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要带上这张王牌。”
“星莹的灵能,加上我们的‘雷音’,再加上渡鸦的手段……”
“这将是我们刺向硅基帝国心脏的一把尖刀。”
就在这时,零号突然插话:“指挥官,有一条紧急情报。来自萨尔摩。”
“它说……硅基帝国的一支‘收割舰队’,正在向这片星域移动。”
“目标不是我们。是……附近的一个名为‘天鹅座X-1’的星系。”
“那里有一个刚刚进入核能时代的低级文明。”
“萨尔摩问我们,这单生意……能不能做?”
王子轩眯起了眼睛。
收割舰队。低级文明。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美的练兵场。
也是一个……验证星莹能力的绝佳机会。
“告诉萨尔摩。”王子轩冷冷地说道。
“这单生意,我们接了。”
“不过,不是帮硅基人收割。”
“是去……截胡。”
“我们不仅要抢它们的货,还要抢它们的命。”
“全军备战。目标:天鹅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