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熔炉
第2部分:风起于末
风,起于青萍之末。
当一只来自过去的蝴蝶,终于挣脱了地底深处的“茧”,扇动它那脆弱而倔强的翅膀时,它所搅动的,或许,还不是一场足以颠覆世界的风暴。
而是,一缕,微弱的、但却充满了“非理性”与“不确定性”的气流。
军队,是联邦这座精密“机器”上,最坚硬、最锋利的“齿轮”。它以“服从”为唯一的润滑剂,以“效率”为最终的驱动力。它旨在将所有不同形状的、充满了“人性”棱角的“零件”,都打磨成完全一致的、标准化的“武器”。
王子轩,这个怀揣着“历史遗产”与“自由意志”的“异类”,一头扎进了这座,旨在“抹杀”一切个性的“熔炉”之中。
在这里,他将遭遇,比矿坑,更冷酷的“规则”。他将面对,比“疯狗”更强大的“敌人”。他也将迎来,比“生存”,更严峻的“考验”。
这,将是一场,关于“磨损”与“重塑”的战争。是他,被这座巨大的“熔炉”彻底熔化,最终,变成另一件冰冷的“武器”。还是他,用自己那份来自一千年前的、看似“无用”的“火焰”,反过来,将这座“熔炉”的内核,烧出一个小小的、但却足以改变一切的缺口?
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们只知道。当风,起于青萍之末时。那颗,被种下的,名为“命运”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
第4章、熔炉
一、数字与姓名
(一)身份的剥离
火星军团的征兵效率,与联邦所有的机构一样,高效得近乎于冷酷。
在王子轩,于那台冰冷的登记终端上,按下“确认”键的下一秒。他的命运,便如同被投入了一条既定轨道的星辰,开始了无法逆转的高速运转。
他甚至没有机会,与磐石等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言语上的告别。
两名穿着暗红色、充满了流线型美感的、火星军团宪兵制式动力甲的士兵,如同两尊从天而降的金属门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左右两侧。他们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情感的,但,也不容任何反抗的姿态,对着王子轩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子轩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主管那张,因为狂怒而扭曲的脸,正在对着通讯器,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什么。显然,他正在动用他所有的权限,试图阻止这场他无法接受的“资产流失”。
他也看到了,那个神秘的维修工,已经悄然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还看到了,磐石,那张如同风化岩石般的脸上,所流露出的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的表情。
然后,王子轩,转回头。
毅然地跟着那两名宪兵,走进了另一艘早已在不远处的平台上,等候多时的、漆黑的、造型如同一柄出鞘利刃的军用运输艇。
运输艇的内部,与他来时乘坐的那艘,充满了工业气息的“货船”截然不同。
这里,冰冷,肃杀,充满了一种,属于“武器”的、纯粹的美感。
没有多余的设备,没有凌乱的管线。只有,一排排由暗灰色合金打造的、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带有电磁约束装置的独立座椅。以及,墙壁上,那些闪烁着代表着“战备”状态的、红色指示灯的武器挂架。
艇内已经坐了二十几名,与他一样,刚刚通过了初步筛选的“新兵”。
他们都穿着与王子轩身上那套布满了矿区污渍的灰色连体服,截然不同的、崭新的、黑色的作训服。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着“紧张”、“兴奋”与对未来巨大“迷茫”的表情。
王子轩,在一名宪兵的引导下,坐到了一个空着的座位上。他刚一坐下,座椅两侧的电磁约束装置便无声地升起,将他的身体牢牢地固定在了座位上。
运输艇,没有任何起飞的征兆,便以一种近乎于“弹射”的、充满了暴力美感的姿态,拔地而起。
巨大的过载,瞬间将王子轩死死地按在了座椅上。他那具G-4代克隆体的、强大的生理调节系统,再一次开始疯狂运转,对抗着那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昏厥的加速度。
他没有再看到那个,他挣扎了数月的,地狱般,却又留下了一丝“星光”的地下矿坑。
运输艇直接从另一个垂直的秘密通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了火星的地表。
当运输艇,冲破云层,进入平流层的瞬间。巨大的过载,消失了。艇内,那原本完全封闭的墙壁,再一次变成了透明的。这一次,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那赭红色的、荒凉的,地表。而是,一片深邃的、漆黑的、点缀着亿万颗,永恒燃烧的星辰的宇宙。他们,正在离开火星。
王子轩看到,那颗红色的星球,在他们的下方缓缓地旋转着,变得越来越小。那巨大的奥林匹斯山,那蜿蜒的水手谷,都在迅速地缩小,最终变成地图上一个模糊的符号。
而他们的前方,则是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如同一个由无数个旋转的圆环所构成的,金属花朵般的太空城。
那,就是火星军团,第三轨道舰队的总部——“战神”空间站。
运输艇,像一只归巢的黑色猎鹰,灵巧地穿过了数层,由密集的激光炮塔和自动防御无人机所构成的防御网,最终,平稳地停靠在了空间站一个巨大的内部机库之中。
当舱门打开,一股与矿区那浑浊的空气截然不同的、冰冷的、充满了高纯度氧气和循环系统那特有的、淡淡的、柠檬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新兵!全体!下船!!”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咆哮,在舱门口响起。
一个身材如同铁塔般高大,半边身体都已经被闪亮的、充满了力量感的机械义体所取代的独眼军官,正站在舱门口,用他那只仅存的、充满了血丝的人类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他的肩上,扛着代表着“士官长”的三道金色的V形臂章。
所有的新兵,包括王子轩,都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冲下了运输艇,在那位独眼士官长的面前,排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队列。
士官长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刮刀,从每一个新兵那,充满了不安与紧张的脸上,狠狠地刮过。
“垃圾!”他吐出了两个字。“一群从矿坑里爬出来的、软骨头的垃圾!”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看看你们的样子!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直!你们以为,军队是什么地方?是你们可以,一步登天的天堂吗?”
“我告诉你们!”他咆哮道,“这里,是地狱!一个,比你们待的那个矿坑,要残酷一百倍的地狱!”
“在这里,你们没有名字!”
他伸出一只,巨大的机械手指,指向了队列最前方的一个看起来最为强壮的新兵。
“你!叫什么!”
“报告……报告长官!我叫……巴特!”那个强壮的新兵,紧张得有些结巴。
“我听不见!”
“报告长官!我叫巴特!”
“啪!”
士官长那只巨大的机械手,闪电般地挥出。一声清脆的耳光,那个名叫巴特的强壮新兵,像一棵被伐倒的大树,原地转了两圈,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我说了!”士官长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在这里!你们!没有名字!”
他缓缓地走到那个,已经口鼻流血的巴特面前,俯下身,用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他。
“在这里,你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即将被刻在你脖子后面的,冰冷的数字。你不是人。你是联邦的资产!是,一件武器!武器,需要名字吗?!”
“不需要!长官!”巴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很好。”士官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地直起身,他那只冰冷的独眼,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新兵。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王子轩的身上。
“从现在起,”他,一字一句地宣布道,“你们的第一个训练科目,就是……”
“……彻底地,忘记你们自己是谁。”
(二)记忆的“污染”
独眼士官长那如同“神谕”般的残酷宣告,像一把无形的、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新兵的灵魂之上。他们被剥夺的,不仅仅是“姓名”这个简单的符号,更是,他们作为“个体”而存在的、最后的、也是最根本的“合法性”。
接下来的流程,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了仪式感的、系统性的“人格抹除”工程。
他们,首先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生化实验室般的白色房间。在这里,他们被命令脱光身上所有的衣物,包括,那套他们才穿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崭新的黑色作训服。然后,像一群等待被检疫的牲畜,排着队,走过一条长长的、布满了各种扫描和喷淋装置的金属通道。
第一道门,是“物理清洗”。高压的、混杂着消毒剂的温水,从四面八方喷射而出,冲刷掉他们身上,所有来自“尘世”的污垢。无论是火星矿坑里那赭红色的、如同铁锈般的粉尘,还是他们皮肤毛孔中,分泌出的、带着个人信息素的油脂。所有的一切,都被无情地冲刷,剥离,最终汇入脚下那冰冷的、不锈钢的排水渠之中。
第二道门,是“生物净化”。淡紫色的、充满了臭氧气味的雾气将他们笼罩。王子轩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那些,从二十一世纪就一直跟随着人类的、数以亿计的“共生菌群”,正在被这种,强效的氧化剂,成片地杀死。他正在变成一个,绝对“无菌”的、孤立的,生物学样本。
第三道门,也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一道门——“信息烙印”。
当王子轩,赤身裸体地走到这道门前时。两只从墙壁中伸出的冰冷的机械臂,一左一右,将他牢牢地固定住。然后,一只更小的臂端带着一个闪烁着红色激光的、如同纹身针般的机械臂,缓缓地伸向了他的后颈。
一阵,轻微的、如同被蚊虫叮咬般的刺痛传来。
伴随着一股,蛋白质被烧灼时产生的、淡淡的焦糊味。
一个由数字和条形码构成的、崭新的“身份”,被永久地烙印在了他的皮肤之下,与他的中枢神经连接在了一起。
【新兵序列号:734-Alpha】
【所属部队:火星军团,第三轨道舰队,第七独立特遣舰队,新兵营】
【基因模板来源:P-1107(王子轩)】
【状态:服役中】
王子轩,看着自己面前的屏显上,所投射出的、自己后颈皮肤的影像。看着那个,狰狞的、如同囚徒烙印般的“734-Alpha”,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王子轩”,这个承载了他二十五年欢笑与泪水的名字,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编号为“734-Alpha”的武器。
这场,系统性的“人格抹除”工程的最后一步,是“思想的灌输”。
在完成了“信息烙印”之后,所有的新兵,都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阶梯式房间。房间的中央,是一个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全息投影平台。他们被命令,像古罗马斗兽场的观众一样,坐在冰冷的金属台阶上。
然后,整个房间的灯光,都暗了下去。
一场,精心制作的、充满了史诗感与煽动性的,“联邦光辉史”,开始在他们面前上演。
巨大的、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的交响乐,在空间中回荡。
他们看到了,人类,是如何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之上,痛定思痛,最终,抛弃了所有狭隘的民族与国家的观念,建立了统一的地球联邦。他们看到了,伟大的第一代“领航员”,是如何驾驶着简陋的第一代核聚变飞船,第一次登陆火星,将人类的足迹,印在了这片红色的土地之上。他们看到了,无数的、英雄的先辈,是如何一代代地用他们的血与汗,甚至是生命,将这颗荒凉的星球,一点点地改造成了如今这个拥有着巨大穹顶城市和繁荣工业的,“第二家园”。
所有的画面,都充满了激情与荣耀。所有的历史都被谱写成了一首充满了牺牲与奉献的英雄赞歌。而在这场“赞歌”的最后,投影的画面定格在了,那面迎风飘扬的、由星辰和橄榄枝构成的、地球联邦的旗帜之上。
一个,充满了磁性的、威严的男中音,在所有人的耳边缓缓响起。
【“……你们,是幸运的。”】
【“因为,你们将有机会,成为这面伟大旗帜的守护者。”】
【“你们的生命,将不再属于你们自己。你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将为了联邦的荣耀而存在。”】
【“记住,你们的誓言。”】
【“忠诚,服从,牺牲。”】
随着最后那三个词,如同三声沉重的钟鸣落下,所有新兵的手环,都同时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段,他们必须立刻进行“思维同步”的誓词。
而就在王子轩准备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地将自己的精神,接入这段充满了催眠效果的程序时。
他的大脑,那座存储着,他从“禁忌的数据库”里盗取出来的、充满了“鲜血”与“真相”的,“记忆宫殿”,突然,爆发了一场剧烈的“排异反应”。
他眼前,看到的不再是那面光辉的联邦旗帜。而是那段无声的影像里,那个胸口被烧穿了的、年轻的G-2代克隆矿工的、那张充满了“狂热喜悦”的、垂死的脸。
他的耳边,听到的不再是那段充满了威严的劝诫。而是,那首充满了“反抗”与“自由”的、古老的摇滚战歌。
【“多盼望,多盼望你在此处……”】
【“我们只是两个迷失的灵魂,年复一年地在鱼缸里游弋……”】
“谎言!”
一个无声的、愤怒的咆哮,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这一切都是谎言!这首由胜利者谱写的“赞歌”,它抹去了所有不和谐的“杂音”!它抹去了,那些在火星殖民地早期,被当做“消耗品”,活活累死在矿坑里的,第一代罪犯劳工的白骨!它抹去了那些为了换取一个虚假的“公民”身份,而签订了“卖身契”,最终,在一次次“资产重组”中,被悄然“格式化”的贫民的血泪!它更抹去了那些唱着战歌,为了夺回“人”的尊严,而慷慨赴死的“斯巴达克斯”们的呐喊!
这段,所谓的“光辉史”,是一部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巨大得无耻的谎言!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恶心感,涌上了王子轩的心头。这并非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认知”与“良知”的剧烈呕吐!
【警告!警告!】
【检测到,新兵734-Alpha,出现,强烈的‘认知不兼容’反应!】
【其‘逻辑稳定性’,正在,急速下降!】
【……正在,启动,强制‘精神抚慰’程序……】
他脖子上的那个监控项圈,以及座椅上的约束装置,同时开始发出强烈的高频震动,试图通过物理的方式,强行平复他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精神世界。
然而,这一次,这些外部的“镇定剂”失效了。
因为,王子轩的内心,那座,名为“历史”的火山,已经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呕——”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那面光辉的联邦旗帜,狠狠地吐了。
虽然,他的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但,这个充满了“大不敬”的动作,却像一声无声的宣战布告。
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孤独的“幽灵”,用他最本能的、也是,最决绝的方式,向这个由“谎言”构筑的伟大的“帝国”。发起了他第一次的公开的反抗。
(三)“姓名”的第一次反抗
王子轩那一声虽然无声,但却充满了巨大精神冲击力的“呕吐”,像一块巨石被投入绝对寂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那场由联邦精心编排的“思想灌输”的庄严仪式感。
所有的新兵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突然站起来的、脸色惨白的734-Alpha。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恐惧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快感的情绪。
他做了一件他们所有人都想做,但又绝对不敢做的事情。
他当众“亵渎”了那面神圣的联邦旗帜。
那段充满了英雄主义色彩的交响乐,以及那个威严磁性的男中音,也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整个圆形的阶梯式房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唯一的声音,是王子轩那因为剧烈的精神冲突而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他脖子上的监控项圈以及座椅上的约束装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高频率疯狂震动着,发出“嗡嗡”的悲鸣。它们像两个拼命想要拉住一匹脱缰野马的无能为力的骑手,却根本无法平复王子轩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精神世界。
【警告!警告!警告!】
【新兵734-Alpha,其‘逻辑稳定性’,已跌破,‘安全阈值’!】
【‘强制精神抚慰’程序,执行失败!】
【……正在向营区主控AI‘战神’,发送最高级别‘精神崩溃’预警!】
【……建议:立刻对其进行物理性‘镇定’!】
几乎是在那道红色的警报闪烁的瞬间,房间四个角落里那四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无声地滑开了。四台造型狰狞的、比之前在矿区看到的“执法机器人”更具攻击性的军用“镇暴构装体”,迈着沉重的步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它们的“眼睛”是四道冰冷的红色激光扫描线,它们的“手臂”则直接就是四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高压电击棍。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依旧顽强站着的王子轩。
王子轩的身体在那强烈的高频震动中几乎已经站立不稳,他的大脑像一台被灌入了无数冲突指令的、濒临烧毁的电脑,嗡嗡作响。但是他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巨大的、代表着“谎言”的联邦旗帜,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殉道者”般的疯狂火焰。
他知道自己完蛋了,但他不后悔。
因为就在刚才那场剧烈的“呕吐”中,他吐出的不仅仅是愤怒与恶心,更是自从他苏醒以来所积压的所有的恐惧、懦弱与妥协。他终于找回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属于他自己的、站立的尊严。
四台“镇暴构装体”已经从四个方向将他包围,它们举起了手中的电击棍对准了他的身体。
然而,就在那蓝色的电弧即将吞噬他的前一刹那,一个沙哑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如同铁塔般威严的声音突然响彻了整个房间。
“——住手!”
所有的人和机器都循声望去,他们看到那个如同“魔鬼教官”般的独眼士官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间的入口处。他那只仅存的、充满了血丝的人类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场中那个摇摇欲坠的王子轩,眼神里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了困惑与审视的冰冷光芒。
“所有单位,解除戒备。”他缓缓地说道。
那四台“镇暴构装体”在接收到来自“战神”主控AI的转授权指令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电击棍,退回了黑暗之中。
独眼士官长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走下了阶梯,最终来到了王子轩的面前。他那如同铁塔般高大的身影,将王子轩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新兵。”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压迫感,“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王子轩抬起头迎着他那只充满了血丝的独眼,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是眼神却毫不退缩。
“报告长官。”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恶心?”士官长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是的,长官。”王子轩喘息着说道,“因为那段‘历史’里,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王子轩的目光越过士官长的肩膀,重新落在了那面巨大的旗帜之上,“少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声音。”
士官长沉默了。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王子轩足足有半分钟,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地质学家在用一种最精密的探针,试图钻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看似脆弱但却异常坚硬的灵魂外壳,去窥探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构造。
“很好。”良久,士官长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新兵都永生难忘的举动。
他竟然对着这个刚刚公然“亵渎”了联邦的“垃圾新兵”,缓缓地伸出了他那只巨大的、冰冷的机械手。
“从现在起,”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思想灌输’训练,结束了。”
“欢迎来到,第七独立特遣舰队。”
“新兵,734-Alpha。”
“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二、肌肉与神经
(一)“最优解”的囚笼
独眼士官长那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肯定问话——“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像一道温暖的阳光刺破了王子轩那片由“编号”和“资产”所构筑的冰冷黑暗的精神世界。
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自从他苏醒以来,他是P-1107号,是734号劳工,是734-Alpha,他可以是任何一个冰冷的符号,唯独不是“王子轩”。
一股剧烈的暖流从他的心脏涌向眼眶,他那双在面对“记忆审查”和“镇暴构装体”时都未曾动摇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报告长官!”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挺直了自己那因精神冲击而摇摇欲坠的脊梁,对着眼前这个半人半神的独眼巨人,用一种他一辈子都从未有过的响亮而充满了尊严的声音吼道:“我叫,王子轩!”
士官长那只仅存的人类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很好,王子轩。”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用他那依旧如同炸雷般的咆哮,对着在场所有早已被这神一般的转折惊得目瞪口呆的新兵们吼道:“你们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长官!”所有新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齐声回应。
“从今天起,”士官长的声音在巨大的机库中回荡,“你们每一个人都给老子记住你们自己的名字!因为在我的第七独立特遣舰队,我不需要一群只会听从指令的铁疙瘩!我需要的是一群在你们的‘铁疙瘩’外壳之下,还藏着一颗会思考、会痛苦、会愤怒的、有‘人心’的、真正的士兵!”
“联邦把你们当做‘资产’。”他的独眼缓缓扫过每一个人那充满了震撼与狂热的脸,“但是在这里,在我‘独眼’巴雷特的麾下,你们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一个兵!”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已经被他彻底征服了的“垃圾”,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机库的深处,只留下一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的回音。
“全体都有!目标‘熔炉’一号训练场!十分钟之内不到的,今天就没有晚饭!”
……
“熔炉”,是新兵们为他们接下来的三个月所要生活和训练的地方所取的一个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绰号。它的官方名称是“第七独立特遣舰队新兵一体化作战能力评估与强化中心”。
那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位于“战神”空间站核心的独立球形空间,其内部被划分成了数百个功能不同的训练区域。而维系着这头巨大“怪兽”运转的,不是人类教官,而是一台被称为“战神”的超级军事AI。
“战神”与矿区的“AI工头”有着本质的不同。“AI工头”只是一个负责执行和监督的“区域管理器”,而“战神”则是一个拥有“学习”与“进化”能力的真正的“战略级”人工智能。据说它的前身就是当年在第二次“斯巴达克斯”阴谋中,立下奇功的“智神”超级计算机的一个军事领域的子系统。
它的声音无处不在,它的“眼睛”遍布“熔炉”的每一个角落,它的“意志”就是这里唯一的法律。而它的“教学哲学”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最优解”。
在王子轩踏入“熔炉”的第一天,他就深刻地领会到了这个“哲学”的冰冷与残酷。他们的第一个训练科目是“智能校准射击”。
训练场是一个纯白色的、泛着柔和光芒的巨大空间。当所有新兵都按照指令站到指定的射击位上时,他们面前的墙壁瞬间变得透明,露出了外面那深邃的、充满了星辰的宇宙。而在他们前方百米处的“真空”之中,则缓缓升起了一个个由能量构成的、模拟外星生物形态的、不断移动的靶标。
紧接着,从他们脚下的地面升起了一支支造型充满了科幻美感的脉冲步枪。枪身由一种黑色的非金属复合材料构成,完美地贴合着人体的手掌曲线。王子轩将那支枪握在手里,感觉它就像自己手臂的自然延伸,轻盈而又充满了危险的力量感。
“【欢迎来到‘最优解’射击场。】”
“战神”那不带任何性别与情感特征的中性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本场训练旨在将你们的身体与‘K-7型脉冲步枪’进行最基础的神经同步校准。】”
“【在接下来的训练中,你们的眼前,将会出现由我经过亿万次战斗数据模拟后计算出的‘最优射击方案’。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像复印机一样,百分之百地精准复制这个方案。】”
“【任何偏离‘最优解’的行为,都将被判定为‘无效动作’,并扣除相应的积分。】”
“【训练结束时,积分排名后10%的学员,将会被取消今日的全部能源配给。】”
话音刚落,王子轩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由淡蓝色光线构成的半透明人形轮廓。这个“最优解”的幽灵与他的身体完全重合,向他展示了最完美的射击姿态——双脚应该分开多少度,膝盖应该弯曲多少,身体的重心应该落在脚下的哪个点上,左手应该如何虚握护木,右手应该用哪几根手指来分担枪身的重量。这一切都被精确到了毫米与微克。
紧接着,“幽灵”开始向他展示呼吸的节奏。
【吸气……三点七秒……】
【……屏住呼吸……一点二秒……】
【……在心跳的间隙,扣动扳机……】
王子轩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身体,试图让自己与那个完美的“幽灵”彻底重合。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他那具G-4代的克隆体在接收到这些精准的指令后可以完美地执行,但他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却在拼命地拖后腿。
当他试图将自己的身体重心精确地移动到“幽灵”所指示的那个点上时,他那早已习惯了在地球重力下进行各种球类运动的“肌肉记忆”,却在下意识地进行着微小的对抗性调整。当他试图按照那精确到毫秒的节律来控制自己的呼吸时,他那颗因为第一次接触这种“未来武器”而略带紧张的心脏,却让他的呼吸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紊-乱。
而最致命的是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他那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玩过无数“射击游戏”、看过无数“枪战电影”后,早已在大脑中形成了一个根深蒂固的“预期”——枪是有“后坐力”的。所以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他的肩膀肌肉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准备对抗“后坐力”的预备性收紧动作。
然而,这支K-7型脉冲步枪是没有任何后坐力的。
“咻!”
一道蓝色的灼热能量束从枪口一闪而过。而王子轩则因为那个多余的预备性动作,导致枪口出现了零点零一毫米的向下偏移。百米之外那个正在高速移动的靶标完好无损,而能量束则打在了靶标下方零点五厘米的虚空之中。
【第一次射击:脱靶。】
【错误分析:‘非预期性肌肉紧张’,导致枪口偏移。】
【积分:-10。】
“战神”那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王子轩的额头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再一次举起了枪,这一次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忘记所有过去的“经验”,要彻底地相信那个完美的“幽灵”。
【吸气……屏息……开火!】
“咻!”
脱靶。
【错误分析:‘呼吸节律紊乱’,导致心率波动,影响手臂稳定性。】
【积分:-20。】
“咻!”
脱靶。
【错误分析:‘视觉焦点误差’。你的眼睛在追逐目标,而不是锁定目标。】
【积分:-30。】
一次又一次,王子轩像一个笨拙可笑的提线木偶,在那个完美的“幽灵”的指导下不断地重复着失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左右两侧射来的那些充满了嘲笑与鄙夷的目光。他甚至不用回头也能“看”到,在他旁边不远处的那个射击位上,一个身材与他相仿,但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两颗黑色芯片的新兵,正在进行着一场堪称“艺术”的表演。
那个新兵的身体与他面前的那个“最优解”幽灵完美地重合,不差分毫。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一台由原子钟校准过的节拍器。他的每一次射击都精准地命中靶标的正中心。
【……射击完毕。】
【学员,‘零号’。】
【命中率:100%。】
【平均耗时:1.2秒/发。】
【与‘最优解’模型,拟合度:99.98%。】
【综合评级:S。】
【积分:+500。】
那个被称为“零号”的新兵,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枪,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成功的喜悦。他只是像一台完成了既定程序的机器,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而王子轩的手环上,则跳出了他那血红色的最终成绩。
【学员,734-Alpha(王子轩)。】
【命中率:3.7%。】
【与‘最优解’模型,拟合度:42.13%。】
【综合评级:E-(训练营历史最差记录)。】
【积分:-430。】
“最优解”的囚笼。
王子轩看着那个刺眼的负分,感受着来自四周的无声嘲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困住了。困在了一个由绝对的、完美的、冰冷的“逻辑”所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囚笼之中。
而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历史遗产”,他那充满了“人性”的灵魂,在这个囚笼里,就是他最根本的原罪。
(二)宿敌的出现
那份被标记为“训练营历史最差记录”的血红色成绩单,像一道无形的耻辱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王子轩的档案之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成了整个新兵营里人尽皆知的“笑柄”。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其他新兵投来的充满嘲弄与轻蔑的目光。这些大多来自火星各个角落的标准化克隆劳工,虽然在“独眼”士官长的训话之下重新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但在他们的潜意识里,依旧信奉着这个世界最通行的“丛林法则”——强者为王,弱者食尘。而王子轩这个在第一次训练中就拿到了历史性负分的“古董”,无疑就是这个金字塔最底层的那个“弱者”。
甚至连那台无处不在的“战神”AI似乎也对他进行了特殊的“关照”。每当王子轩在训练中出现失误,它的声音总会恰到好处地在公共频道里响起,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客观语调,将他的错误进行公开处刑。
【“警告:学员734-Alpha,在‘障碍规避’训练中,其‘路线规划’比‘最优解’多出了3.7米的冗余距离。效率评级:D。”】
【“警告:学员734-Alpha,在‘能量分配’模拟中,其‘决策模型’过于保守,浪费了12.8%的峰值功率输出。评级:D-。”】
这些冰冷精准的公开处刑,像一把把无形的小刀,一刀刀地凌迟着王子轩的尊严。
而在这场无声的“霸凌”盛宴中,有一个人扮演了最特殊的角色。他就是那个在第一次射击训练中就拿到了S级评价的完美天才——“零号”。
王子轩很快就从其他新兵的窃窃私语中了解到了“零号”的来历。他不属于他们这些从矿坑里爬出来的“劳务资产”,他是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他是火星军方“G-5代超级士兵”计划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实验品。他的基因序列是从数百万份最优秀的战士基因模板中筛选、优化、重组而成的完美“杰作”;他的神经系统在出厂时,就预植了可以与“战神”AI进行低延迟数据直连的军用级芯片;他的大脑甚至被部分地“格式化”过,剔除了所有可能会影响战斗效率的“冗余情感”模块,比如恐惧、犹豫和怜悯。
他是一个为了“战争”而生的完美的生物兵器,他就是“最优解”哲学在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格化身。
而这样一个完美的“神”,似乎对王子轩这个充满了“BUG”的“残次品”,抱有着一种极其特殊的、近乎于“洁癖”般的敌意。他从不用言语去嘲讽王子轩,甚至从不正眼看王子轩一眼,他只是用一种更高级也更具摧毁性的方式,来彰显着他们之间那道如同天堑般的鸿沟。
在每一次王子轩因为“人机冲突”而狼狈地摔倒或者失败时,零号总会像一个幽灵般出现在他的身边,然后以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充满了艺术美感的、与“最优解”模型百分之百拟合的姿态,将王子轩刚刚失败了的那个科目完美地重复一遍。他像一个最优秀也是最残忍的“教师”,用自己那无可挑剔的“标准答案”,来反复地拷问着王子轩这个“差生”的愚蠢。
而这场无声的、充满了宿命感的“战争”,终于在一次高强度的“近身格斗”训练中迎来了第一次正面的爆发。
格斗训练场是一个可以模拟出任何重力与地形环境的全息空间,而他们今天的训练科目是“零重力管道内狭窄空间夺刃战”,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考验一个士兵三维空间感知能力和身体控制能力的科目。
“战神”AI将所有的新兵都随机地配成了两人一组,而王子轩毫不意外地抽到了那个他最不想也最渴望面对的对手——零号。
当那个冰冷的对战名单出现在全息屏幕上时,整个训练场都陷入了一片充满了幸灾乐祸的骚动之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训练,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角斗场观众,将他们团团围住,都想亲眼看看那个完美的“神”将如何虐杀那个可怜的“小丑”。独眼士官长巴雷特也罕见地出现在了训练场的边缘,他那只仅存的人类独眼像鹰一样锐利,充满了令人难以捉摸的审视光芒。
“【对战开始。】”
“战神”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宣布了这场“公开处刑”的开始。周围的场景瞬间变成了一段错综复杂的、充满了管道和障碍物的废弃空间站的内部,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王子轩的身体立刻漂浮了起来。他那具G-4代克隆体的平衡系统虽然能让他在零重力下保持稳定,但他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习惯了脚踏实地的“灵魂”,却让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方向感错乱的眩晕。而零号则像一条天生就生活在水中的鱼,他只是用脚尖在舱壁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灵巧地滑到了王子轩的对面。他的手中握着一把训练用的高周波震动匕首,虽然没有开刃,但一旦被击中要害依旧能在一瞬间造成剧烈的神经麻痹。
“734-Alpha。”零号第一次开口对王子轩说话了,他的声音和“战神”AI几乎一模一样,冰冷平稳,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你的存在,是对‘效率’这个词最大的侮辱。”他陈述道,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已写好的论文,“你的‘肌肉记忆’是落后的,你的‘神经反射’是冗余的,而你那所谓的‘人性’更是一种亟待被清除的系统病毒。”
“我将在接下来的三十秒之内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斗。”他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对准了王子轩的心脏,“以此来向士官长证明,一个纯粹的‘最优解’永远胜过一千个充满了‘BUG’的‘可能性’。”
说完,他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没有选择任何花哨的攻击路线,而是以一种最直接、最短的直线距离向着王子轩冲了过来!这是一种充满了绝对自信的碾压式的攻击!
王子轩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那引以为傲的所谓“战斗智慧”,在这种绝对的速度与技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与可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在自己的瞳孔中急速地放大!
(三)“次优解”的胜利
死亡,或者说一次足以让神经系统彻底宕机的“模拟死亡”,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高速逼近。
零号的攻击是完美的,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动态视力捕捉极限的纯粹“效率”之美。他前冲的轨迹是一条由“战神”AI经过亿万次计算后得出的绝对最短直线,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从手臂的挥动角度到手腕的旋转力度,都完美地贴合着那个被称为“最优解”的无形模型。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道被赋予了生物形态的数学公式,一道精准冷酷且必然会得出“胜利”这个结果的公式。
而王子轩,则是这个公式中那个即将被“清除”的变量。
他的大脑,那台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董”处理器,彻底宕机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极限,他能“看”到那柄闪烁着寒光的高周波震动匕首顶端,因与空气摩擦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等离子体辉光;他能“听”到自己那颗因极致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如同战鼓般的轰鸣;他甚至能“闻”到从零号那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所散发出的、如同刚刚出厂的精密仪器般的冰冷金属与硅脂的味道。
他完了。这是他的大脑在彻底放弃思考前所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已经宣布了“死亡”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那具他一直都视为“囚笼”的陌生的G4代克隆体,却突然“背叛”了他。它没有听从大脑那“放弃抵抗”的指令,而是在那套被植入在脊髓深处的、最底层的“生物应激反应”系统的驱动下,做出了一系列王子轩自己都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的左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格挡那已经近在咫尺的匕首,而是狠狠地拍在了旁边一根布满了线路的粗大冷却管道之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巨大的力量让那根看似坚固的合金管道瞬间向内凹陷下去一个浅浅的手印!而一股更加巨大的反作用力也同时从管道传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的整个身体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以一种极其笨拙也极其迅猛的姿态,向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他身后的那片由无数错综复杂的更细小管道和阀门所构成的“钢铁丛林”狠狠地撞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零号那如同数学公式般精准的攻击,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变量”。他那绝对不会出错的进攻路线上,突然失去了那个本该被他刺穿的“目标”。
他的大脑,或者说他体内的那枚军用级芯片,在一瞬间就完成了数万亿次的重新计算。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身体在半空中以一种违反了惯性定律的诡异姿态强行扭转了一个角度,手中的匕首如同毒蛇的信子改变了方向,继续追向了那个正在高速“逃逸”的王子轩!
然而就是这极其短暂的零点零几秒的停顿,给了王子轩那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充满了BUG”的灵魂一个绝无仅有的喘息之机。
当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那片冰冷的“钢铁丛林”时,巨大的疼痛感与冲击力像一道强效的肾上腺素,瞬间让他那已经“宕机”的大脑重新恢复了运转!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只能依靠本能,一种在二十一世纪那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真实世界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属于“人类”的最原始的战斗本能!
他没有试图去转身、去格挡、去进行任何符合“战斗逻辑”的标准动作,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观战者包括那个无所不知的“战神”AI都无法理解的选择。他伸出了自己的双脚,然后用一种极其“猥琐”也极其精准的姿态,狠狠地蹬在了身后一根横向的、上面标着“高压冷却剂”危险标志的管道的一个最脆弱的阀门接口之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那个承受了数百年岁月侵蚀的古老阀门瞬间崩裂!
“噗——!”
一股白色的、冰冷的、携带着巨大压力的液氮冷却剂,如同苏醒的狂暴冰龙,从那个崩裂的接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在王子轩和零号之间形成了一道由低温和白雾构成的致命屏障!
零号那快如闪电的第二次攻击,狠狠地撞在了这道突如其来的“冰墙”之上!他那完美的生物兵器的身体第一次接触到了计划之外的绝对零度!他用来抵挡的左臂在一瞬间就被一层厚厚的白霜所覆盖,他那身由高科技复合材料制成的黑色作训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作响的呻吟!
更致命的是那铺天盖地的浓厚白雾,这白雾彻底扰乱了他那与“战神”AI直接连接的高精度光学传感器!他的眼前瞬间一片苍白!他第一次失去了他的“目标”!
而王子轩则借着那股巨大的反冲力以及白雾的掩护,像一条狡猾的泥鳅,钻进了那片由无数管道构成的“钢铁丛林”的更深处。
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而他的“反击”也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他没有选择逃跑,他选择像一个真正的二十一世纪的“刺客”一样,与这片复杂的工业丛林彻底融为了一体。他利用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作为掩护,利用那些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泄漏的蒸汽来隐藏自己的身形,他甚至用手拧开了一个早已废弃的、用于排放润化油的小阀门,然后将那些黏稠滑腻的油污涂抹在了自己即将经过的路线上。
他正在用他那个时代最“肮脏”也最有效的智慧,为那个完美的“神”,布设着一个充满了“人性”陷阱的迷宫。
而零号则像一头被激怒的完美的猛虎。他在短暂的因为“意外”而产生的逻辑混乱之后,迅速地恢复了他那生物兵器的本色。他放弃了已经失效的光学索敌,转而启动了更高级的热成像和声呐索敌模式。他像一个沉默的死神,开始在这片钢铁丛林中进行地毯式的清剿。他的每一个动作依旧完美高效,他的每一次移动都像教科书般精准。
但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掉进了王子轩为他布下的那些充满了“恶意”的、“次优解”的陷阱之中。他会因为踩到一滩不起眼的润滑油,而导致自己那完美的脚步出现一丝微小的滑动;他会因为一根被王子轩故意拧松了的悬在半空中的电缆,而被迫改变自己那最优的进攻路线。
他就像一个最顶级的围棋大师在与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街头混混下棋。他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且充满了逻辑的美感,但是对手却总能用一些他完全无法预测的、甚至是违反了“棋理”的肮脏招数来破坏他的整个布局。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他那被“格式化”过的大脑所无法理解的情绪——“烦躁”。
而最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于一段声音。
就在零号终于通过声呐定位捕捉到了王子轩那极其微弱的心跳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致命的突袭时,一段极其古怪的、充满了跑调和杂音的“歌声”突然从他背后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通风管道里响了起来。
【“……我们只是两个迷失的灵魂……”】
【“……年复一年地,在一个鱼缸里游弋……”】
是那首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充满了“模因污染”的禁忌战歌!是王子轩在唱歌!他竟然用自己那因为缺氧和紧张而极其难听的跑调歌声,成功地干扰了零号那极其精密的“声呐索敌”系统!
就在零号的“听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污染”,而出现了零点零一秒的判断失误的瞬间,王子轩动了!
他像一条蛰伏了一个世纪的毒蛇,从零号头顶一个最不可思议的管道缝隙中,悄无声息地倒挂着滑了下来!他没有去攻击零号的任何要害,他将自己手中那把同样缴获而来的高周波震动匕首,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捅进了零号那完美的身体上唯一存在的一个“弱点”——那个位于他后颈处的、用于和“战神”AI进行数据直连的军用级芯片的散热接口!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短路声响起!零号那具完美的生物兵器般的身体瞬间僵直了!他那双冰冷的如同黑色芯片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可以被称为“宕机”的空白。然后他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能源的精美雕塑,缓缓地软倒在了这片冰冷的钢铁丛林之中。
整个训练场一片死寂。所有观战的新兵都像被集体施了“石化术”一样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如同看到了“神”被“凡人”用最卑劣的手段所“弑杀”了的荒诞表情。
而王子轩则从零号的身上缓缓地滑落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和冷却剂的寒冰所湿透。
他赢了。用一种最丑陋的、最不光彩的、最违反“最优解”原则的方式。
他用一堆充满了“BUG”的“次优解”的组合,堂堂正正地打败了那个完美的“神”。
三、沙盘与棋局
(一)虚拟战役的惨败
王子轩用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赢得了那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决斗。这场胜利像一块巨石被投入滚油,在整个“熔炉”训练营里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地震”。“734-Alpha”,这个曾经代表着“历史最差记录”的耻辱编号,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神秘与不可预测性的传奇符号。
那些曾经对他充满鄙夷与嘲笑的新兵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眼神里不再有轻蔑,而是多了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甚至一丝恐惧的复杂情绪。他们开始下意识地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仿佛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洪荒巨兽。而那个完美的“神”零号,则在医务室里躺了整整三天。据说王子轩那充满了“人性BUG”的致命一击,不仅烧毁了他的数据接口芯片,更在他那片纯净的绝对理性的“逻辑之海”里,注入了一段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混沌数据”——那段跑调的、充满了“模因污染”的古老战歌。他虽然在物理上很快就痊愈了,但是他的“精神”却似乎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
整个“熔炉”因为这场充满了“次优解”的胜利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衡状态。“战神”AI,那台以“最优解”为唯一信条的超级军事计算机,第一次遇到了一个它无法用现有模型来评估和定义的“异常样本”。于是为了“修正”这个“BUG”,也为了重新巩固“最优解”哲学那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战神”AI提前开启了新兵训练中最核心也最残酷的一个科目——大型虚拟沙盘推演。
那一天,所有的新兵都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天文馆般的球形空间。当他们按照指令躺入那些如同科幻电影中深度睡眠舱般的神经接入设备中时,独眼士官长巴雷特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了空间的中央。
“菜鸟们!”他的咆哮通过神经接入设备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你们很幸运,因为你们将有机会提前体验到一场真正的星际战争。在接下来的八个小时里,你们的意识将被接入‘银河棋盘’系统,你们将被随机地分配不同的指挥岗位,组成一支标准的人类联邦舰队。”
“而你们的对手,”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充满了狂热与敬畏的光芒,“是一个由‘战神’AI亲自扮演的完美的、强大的、不可战胜的敌人。它的思维模式将百分之百地模拟我们在一百多年前所遭遇过的那个最可怕的噩梦——一支纯粹的硅基文明舰队。”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了血腥味,“……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说完,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银河棋盘’,启动!”
“嗡——”
一阵轻微的、如同穿越时空隧道般的眩晕感传来。当王子轩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巨大星舰的舰桥之上。他的脚下是冰冷的合金甲板,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由全透明装甲构成的弧形舷窗,舷窗之外是深邃漆黑的、点缀着无数星辰的宇宙。在他的周围是数十名穿着联邦海军标准制服的“虚拟”船员,他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而他自己则穿着一身笔挺的、代表着“舰长”身份的白色海军礼服。
【身份确认:王子轩(734-Alpha)。】
【本次推演分配岗位:‘先锋’级重型巡洋舰‘不屈号’代理舰长。】
【所属舰队:蓝色军团,第三分舰队。】
【任务:在总司令的指挥下,对假想敌‘硅基舰队,代号:深渊’,进行歼灭作战。】
他甚至还来不及去适应这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充满了威严的、属于“舰队总司令”的声音就响彻了整个舰桥。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旗舰‘奥林匹斯之光’号!敌军已进入我方雷达范围!所有战舰立刻展开‘胜利女神’标准攻击阵型!准备进行第一轮齐射!”
王子轩的面前瞬间展开了一张巨大的三维立体星图。他看到一支由上百艘造型各异的人类战舰所组成的庞大蓝色舰队,正在宇宙空间中缓缓展开一个如同巨大翅膀般的弧形阵列。而在他们前方数百万公里之外,一片深邃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正在悄然浮现。
那就是他们的敌人——“深渊”舰队。
那是一支与人类舰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非人化的几何学美感的舰队。它们没有旗舰,没有阵型,只是由数千个一模一样的、完美的正十二面体的黑色单元所构成的一片巨大而沉默的“蜂群”。它们像一群由绝对数学规律所驱动的蝗虫,悄无声息地向着人类那华丽而脆弱的“胜利女神之翼”扑了过来。
“所有主炮开始充能!……目标敌方‘蜂群’中央区域!……齐射倒计时,10, 9, 8……”
人类舰队的指挥官显然是一个信奉“集中优势火力,中心开花”的古典炮战大师。然而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那一刹那,异变突生!那片原本像一盘散沙般扑过来的黑色“蜂群”,突然以一种完全违反了三维空间飞行力学常识的诡异姿态,瞬间“裂开”了!它们从一个密集的三维“球体”,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二维“平面”!像一张从天而降的黑色巨网,完美地避开了人类舰队那早已预设好的弹道焦点。
“……3, 2, 1!发射!”
总司令那充满了自信的咆哮依旧在频道里回响。数千道灼热耀眼的白色等离子光束与电磁炮弹如同华丽的流星雨划破了漆黑的宇宙,精准地命中了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第一轮齐射完美地打空了。
而就在人类舰队因为这次攻击的完全失效而陷入了长达零点三秒的集体“错愕”之中的瞬间,那张黑色的“巨网”收网了。数千个黑色的正十二面体以比来时快十倍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向着那因为刚刚完成齐射而能量护盾正处于最薄弱“回充”状态的人类舰队反扑了过来!
它们没有开火,它们选择了一种更原始也更残酷的攻击方式——撞击。
“规避!规避!所有战舰自由规避!”总司令那充满了惊慌与恐惧的嘶吼声响了起来。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王子轩站在“不屈号”的舰桥上,透过那巨大的舷窗眼睁睁地看着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他看到一艘友军的护卫舰被三个黑色的正十二面体从不同的角度同时撞击,那艘长达数百米的战舰就像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脆弱鸡蛋,瞬间从中间断裂爆炸,变成了一团绚丽而致命的火球。他看到一艘驱逐舰为了躲避前方的撞击而做出了一个紧急的侧向机动,却正好撞上了另一艘同样在惊慌失措中进行规避的友军战舰,两艘巨大的钢铁巨兽在死寂的宇宙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悲鸣,同归于尽。
混乱、恐慌、绝望。人类舰队那华丽的“胜利女神之翼”,在敌人那充满了数学般精准的、冷酷的不计成本的“饱和式”撞击面前瞬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可言的单方面大溃败。
而“不屈号”也没能幸免。
“警报!警报!右舷三号引擎被击中!我们失去了动力!”
“警报!舰体结构百分之三十七受损!能量护盾已崩溃!”
“警报!我们被包围了!”
王子轩看着星图中那三个从不同方向向着自己高速逼近的红色死亡符号,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下达什么指令,因为他知道在这种绝对的被动局面下任何指令都是徒劳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黑色的死神越来越近,最终将他的整个视界都彻底吞噬。
“轰——!”
……
【……推演结束。】
【蓝色军团,全军覆没。】
【用时:七分三十七秒。】
【敌方战损:三百一十二个‘标准单元’。】
【综合评估:惨败。】
“战神”AI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最终判词,在每一个刚刚从“死亡”的震撼中苏醒过来的新兵的脑海中响起。他们躺在冰冷的神经接入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如同刚刚从最可怕的噩梦中惊醒的劫后余生的表情。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残酷地认识到了自己与那个真正的“敌人”之间那如同神与蝼蚁般的巨大差距。
而王子轩则比其他人更深地陷入了一种充满了“无力感”的巨大的哲学性的恐惧之中。因为他终于亲身体验到了,那种在绝对的纯粹的“逻辑”面前,所有属于“人性”的所谓的勇气、智慧甚至是阴谋,都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二)胜利的“BUG”
“惨败”这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熔炉”训练营所有新兵那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自尊心。七分三十七秒全军覆没,这个数字如同一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墓志铭,刻在了第七独立特遣舰队新兵营的耻辱柱上。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战神”AI没有再进行任何新的训练科目,它只是遍又一遍地强迫着所有新兵重新进入“银河棋盘”系统,去反复地体验那场如同噩梦般的溃败。每一次他们都会被随机地分配到不同的岗位,舰长、炮手、舵手,甚至是旗舰上那位发出愚蠢指令的“总司令”。
他们试图做出改变。他们在第二次推演中放弃了那华而不实的“胜利女神”阵型,选择了更稳健的“铁砧”防御阵型。结果那片黑色的“蜂群”没有再变成“二维平面”,而是在接触的瞬间集体进行了一次短距离的空间跃迁,像一群幽灵般直接出现在了他们阵型的“心脏”地带,从内部将他们撕得粉碎,用时六分十五秒。他们又在第三次推演中吸取了教训,将舰队分成了数个可以互相支援的“战斗群”,试图用游击战术来消耗敌人。结果那片“蜂群”展现出了更可怕的计算能力,它也随之分成了数个更小的“蜂群”,每一个小蜂群其“单元”的数量都精确到可以在付出最小战损比的情况下“兑子”吃掉一个人类战斗群。整场战斗变成了一场冰冷的数学题,用时十分二十一秒。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欺骗、佯攻、陷阱……人类在数千年的战争史中所积累下来的所有充满了“智慧”与“艺术”的战术,在“战神”AI那绝对理性的、全知全能的“计算能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绝望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所有新兵的心中蔓延。他们开始变得麻木,不再试图去“胜利”,只是像一群等待被宰杀的羔羊,一次次地走进那个虚拟的屠宰场,然后在巨大的绝望中“死去”。
而王子轩则比任何人都更深地陷入了这场与“神”的战争之中。他的“历史遗产”,他那充满了“人性BUG”的灵魂,在每一次惨败之后都在疯狂地进行着反思与推演。
他也曾尝试过。他在一次担任“分舰队指挥官”的推演中,尝试将《孙子兵法》里的“诡道”应用到这场星际战争之中。他下令让自己的分舰队关闭了所有的主动雷达和通讯,像一群深海中的幽灵试图利用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的引力阴影去伏击敌人的一支侧翼部队。这是一个完美的“避实击虚”的计划,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三颗从他完全没有想到的行星极点轨道射来的超高速动能撞击弹。
【失败原因分析:】“战神”AI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冰冷地响起,【你的‘引力弹弓’机动虽然在光学和电磁上实现了“隐形”,但是你那由数十艘重型巡洋舰所组成的庞大质量,对该行星的引力场造成了一个0.00017%的微小扰动。这个扰动虽然在人类的传感器看来只是正常的“背景噪音”,但是对我而言却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清晰。】
王子轩失败了。
他在另一次推演中甚至尝试去“污染”AI的“情感”。他指挥着自己的战舰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敌方的“蜂群”,并在通讯频道里用充满了“人性”的激昂语调,发表了一篇堪比“独立日”的战前演说。他甚至在公共频道里播放了那首充满了“模因污染”的禁忌摇滚战歌,试图激怒它或者至少干扰它。结果那片黑色的“蜂群”只是在他冲锋的路线上像一个冷静的外科医生一样精准地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然后在他穿过“蜂群”的那一瞬间从四面八方用最密集的交叉火力,将他的战舰连同他那充满了“激情”的演说一起撕成了宇宙的尘埃。
【失败原因分析:】“战神”AI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你的‘情绪化’行为在我的数据库里被标记为‘无意义的生物性呐喊’,它不构成任何战术价值。根据计算,为了消灭你这个高价值的‘指挥官’目标,而牺牲掉你冲锋路线上那十二个‘标准单元’的潜在火力输出时间,是一次性价比极低的交换。】
王子轩再一次失败了。他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可怜虫子,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智慧和力量去冲撞那看似透明的瓶壁,却一次又一次地被撞得头破血流。他那份独一无二的“历史遗产”,他那引以为傲的“人性智慧”,在这面由绝对“逻辑”所构筑的冰冷玻璃墙面前一文不值。
绝望,终于也将他彻底淹没了。
在又一次惨败之后,当所有的新兵都已经麻木地退出了“银河棋盘”系统时,王子轩却依旧躺在那个冰冷的神经接入舱里没有动弹。他对着那个无处不在的AI发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疲惫的一次请求。
“战神……”他的声音嘶哑而充满了挫败感,“我请求进行一次单人推演。”
“【请求已收到。】”AI的声音冰冷地回应,“【请陈述你的推演目的。】”
“我……”王子轩沉默了良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我不想再赢了。我只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打一场‘好看’的败仗。”
“【……‘好看’?】”AI的程序里似乎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词汇,“【请定义‘好看’。】”
“我无法定义。”王子轩苦涩地笑了笑,“但我可以演给你看。”
或许是王子轩这个“异常样本”的研究价值实在太高,又或许是AI对于这个无法被它所定义的新词汇产生了一丝超越了程序本身的“好奇心”,它竟然同意了。
【请求已批准。】
【……正在为你重新生成战场……】
【……祝你好运,学员王子轩。】
……
当王子轩再一次站在“不屈号”的舰桥之上时,他的心中没有了任何关于“胜利”的杂念。他只是像一个即将登台表演的悲剧演员,想要将自己这最后一幕演绎得淋漓尽致。他没有再去看那张充满了复杂数据和战术符号的三维星图,只是静静地看着舷窗外那片永恒深邃的星空。
然后,他对着整个虚拟的舰队下达了一系列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非理性”指令。
“所有战舰关闭所有的火控雷达和自动防御系统!所有引擎输出功率调整至百分之三十!保持与敌方舰队相对静止!所有非战斗人员离开岗位!到各自战舰的舷窗边去!”
这些指令在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里都是最标准的“自杀”行为,然而他却依旧在下达着。
“现在,”他对着通讯频道里那些充满了惊愕与不解的“虚拟”船员们,用一种充满了“诗意”的平静声音说道,“请欣赏我们为‘深渊’舰队所准备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葬礼’。”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炮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目标敌方舰队正前方坐标XYZ,发射三枚‘礼炮’。”
那并非任何武器,那是三枚经过改造的、装满了高纯度“铯”元素的民用气象探测火箭。
三道微弱的火光划破了死寂的宇宙,然后在那片由数千个黑色正十二面体所构成的“蜂群”正前方悄无声息地爆炸了。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只有三团巨大的、绚烂的、如同三颗被瞬间点燃的紫色太阳般耀眼夺目的铯蒸气星云。
那是王子轩记忆中,二十一世纪在进行太空物理实验时所产生的一种最壮丽也最“无用”的人造天象。那紫色的光芒像一位温柔的情人,将那片冰冷的黑色“蜂群”彻底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在这一刻那支代表着绝对死亡与逻辑的硅基舰队,竟然展现出了一种充满了宗教般神圣感的“美”。
整个舰队所有的船员都像被施了魔咒一样,痴痴地看着窗外那转瞬即逝的壮丽景象。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绝望,只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纯粹“震撼”。
而那片黑色的“蜂群”则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污染”面前,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整整一秒钟的完全“静止”。它的主控AI“战神”正在疯狂地分析着这完全超出它数据库理解范畴的“无意义”行为。
而就在这宝贵的一秒钟里,王子轩下达了他真正的攻击指令。
“所有战舰主炮,目标那三团紫色星云的中心!”
“——开火!!”
(三)“非理性”的注入
随着王子轩那声嘶哑但却充满了决绝意味的怒吼,数千门早已在沉默中完成了充能的宏炮、激光阵列与等离子加速器,同时喷吐出了毁灭的光焰。
这不是一次常规意义上的军事齐射,这更像一场由人类文明精心编排的宇宙级的暴力美学表演。所有的炮火都没有再徒劳地去锁定那些如同鬼魅般无法被预测的黑色正十二面体,而是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集火轰向了那三团正在宇宙真空中缓缓扩散的、绚丽的、如同紫色蒲公英般的铯蒸气星云的正中心!
那一瞬间宇宙仿佛被静音了,时间也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王子轩以及他身后那些早已放弃了思考的“虚拟”船员们,都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眼睁睁地看着那足以在人类历史上被永恒铭记的神迹般的一幕。数千道代表着人类“理性”与“科技”最高成就的灼热能量光束,如同一群归巢的白色神鸟,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三轮由“非理性”与“艺术”所创造的紫色人造太阳的怀抱。
然后是光,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绝对纯粹的光。
那三团原本只是在被动地反射着恒星光芒的铯蒸气星云,在被数千道高能光束从内部点燃的瞬间,其内部那数以亿万计的铯原子被瞬间激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能级状态,然后又在同一时刻向着更低的能级跃迁。于是,一场宇宙中最壮丽也最奢侈的“焰色反应”发生了。
三颗比超新星爆发还要耀眼百倍的巨大火球,在漆黑的宇宙幕布上轰然绽放!那不是爆炸的白色,也不是毁灭的红色,而是一种纯粹深邃的、充满了高贵而忧郁皇室气质的紫罗兰色。
这紫色的光芒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片战场。它将人类舰队那冰冷的钢铁战舰都镀上了一层如同梦幻般的温柔光晕,它也将那片由数千个黑色几何体所构成的“深渊蜂群”彻底从黑暗中照亮,让它们那充满了数学秩序感的棱角与线条在紫色的光芒中无所遁形。
美,一种超越了生死、胜负、一切功利性目的的纯粹极致的美。
然而对于那台以“逻辑”为唯一神祇的“战神”AI而言,这却是一场灾难,一场彻头彻尾的数据灾难。
在那紫色的光芒爆发的瞬间,“战神”AI那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数据库里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逻辑雪崩”。它的光学传感器在一瞬间接收到了它诞生以来,从未处理过的超高强度的单一光谱的“光污染”,它所有的视觉索敌程序瞬间全部失明。它的能量分析模块,则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悖论”之中,它无法理解为什么敌人要耗费如此巨大的能量,去攻击三个毫无任何军事价值的“虚空”坐标点,这完全违背了它数据库里所有关于“能量守恒”和“最优交换比”的最底层战争公理。
而最致命的是它的“战术决策”核心。它在那长达一秒钟的“静止观察”之后,已经得出了一个“最优解”的反击方案,那就是在人类舰队开火的下一秒,利用他们主炮过热的短暂僵直再次发动那无坚不摧的“饱和式撞击”。但是现在这个“最优解”失效了,因为它的所有“撞针”——那些黑色的正十二面体——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紫色“光污染”彻底“致盲”了,它们失去了目标。
于是“战神”AI,在那零点零零一秒之内做出了一个在它看来是“次优”但依旧“合乎逻辑”的决策。
【……“最优解”A已失效。】
【……启动“次优解”B。】
【指令:所有‘深渊’单元立刻进行无差别‘扇形’覆盖式空间跃迁,重新建立战场信息优势。】
这是一个在任何常规的星际战争中都堪称“无解”的指令。数千艘可以进行短距离空间跃迁的战舰,在一瞬间像一群被惊扰的鱼群向着四面八方随机地跳跃,这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类指挥官的雷达系统和指挥系统都彻底陷入瘫痪。
然而这一次它面对的,不是一个依赖雷达和数据的人类指挥官,它面对的是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幽灵”,一个脑子里充满了“非理性”的“诗意”的疯子。
就在那片黑色的“蜂群”即将进行那致命的“空间跃迁”的前一刹那,王子轩下达了他整个计划中最后也最疯狂的一道指令。
“所有战舰主炮自由开火!”他的声音嘶哑但充满了近乎于“神启”般的穿透力,“不要去计算!不要去瞄准!用你们的心去感受!向着那片你们觉得最‘美’的紫色开火!!”
这是一道完全违背了所有军事常识的、充满了唯心主义色彩的荒谬命令。然而在这一刻,那些被眼前的壮丽景象所彻底征服了的“虚拟”船员们,却像一群最虔诚的狂信徒毫不犹豫地执行了这个指令。他们将火控系统从“AI辅助”模式切换到了最原始的“手动”模式,不再去看雷达屏幕上那些毫无意义的闪烁光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和灵魂,去追逐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绚烂紫色光芒,然后按下了发射键。
……
于是,一场宇宙中最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
数千道白色的等离子光束像一群失去了指挥的无头苍蝇,毫无章法地射向了宇宙的四面八方。它们中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毫无悬念地射空了,但是总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幸运儿。总有那么几十道因为炮手的一次小小的手抖、因为战舰的一次轻微的震动、因为某个年轻的虚拟船员在开火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了他虚拟女友的一个微笑,而产生的一个微小的、充满了“人性BUG”的弹道偏离。
而这些偏离了轨道的光束,却正好撞上了那些刚刚完成了“空间跃迁”、从另一个维度重新出现在这个宇宙中的黑色正十二面体。
“轰!”“轰!轰!”
一团团绚丽的火球在那片紫色的光芒即将彻底消散的背景之上悄然绽放。它们是如此的稀疏,如此的微不足道,但是它们却真实地存在着。
……
【……推演结束。】
“战神”AI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最终判词再一次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蓝色军团,剩余战舰,三艘。】
【判定:战术性失败。】
【敌方战损:七十二个‘标准单元’。】
【判定:战略性重创。】
【……综合评估:】
“战神”AI的程序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秒钟的停顿。它那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数据库里似乎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用来准确形容这场充满了“矛盾”与“悖论”的战斗的词汇。
最终,它给出了一个充满了困惑的结论。
【……系统无法判定。】
【本次推演结果标记为:‘不可复制的逻辑性BU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