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记忆的遗产
一、无用之用
(一)《孙子兵法》与采矿
那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监控项圈,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它像一枚黑色的棋子,被王子轩,决绝地落在了棋盘的中央,将磐石,逼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抉择”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整备区内,只剩下设备冷却系统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以及,四道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瘦猴、铁锤、闷子,三个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黏在了磐石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巨大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磐石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的风暴。
他的理智,他那套在长达数十年的、残酷的矿工生涯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如同岩石般坚硬的“生存法则”,正在声嘶力竭地,向他咆哮。它告诉他,眼前这个“古董菜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一个无法被理解、无法被掌控的“危险变量”。他的那个所谓的“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却像一个美丽的、充满了剧毒的肥皂泡,一旦触碰,就可能粉身碎骨。最安全、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立刻将这个摘下项圈的、疯狂的“叛逃者”,扭送给主管,以此来换取自己和小组的“清白”。
然而,他的直觉,他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属于野兽的本能,却在向他传递着一种截然相反的、充满了诱惑的信号。它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黑色的、平静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里,所蕴含的“力量”,远比“疯狗”那种外强中干的暴力,要可怕得多,也……可靠得多。它告诉他,如果错过了眼前这个机会,那么,K-11小组,和他自己,就将永远地被困在这个该死的、充满了内耗与绝望的“斗兽场”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个被称为“资产重组”的、必然的、悲惨的结局。
生,还是死?赌,还是不赌?
这,是一个问题。
磐石的目光,缓缓地从那个监控项圈上移开,最终,落回到了王子轩的脸上。他试图,从那张年轻的、甚至还带着一丝书生气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属于“赌徒”的疯狂与不安。
但他,失败了。
王子轩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千年古井。他的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于“禅定”的、绝对的自信。那是一种,将自己的生命,与一个更宏大的、名为“智慧”的东西,彻底融为一体后,所产生的、超越了生死的自信。
他,不像是在邀请磐石,进行一场豪赌。
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历史,反复证明过的,客观事实。
终于,磐石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动了。
他没有,去拿起那个监控项圈。
而是,缓缓地伸向了王子轩。
然后,用他那只巨大的、粗糙的、足以捏碎岩石的手,重重地拍在了王子轩那并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小子,”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第一次,熄灭了怀疑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的东西。那是一个将自己和整个团队的命运,都托付出去的“王者”,所特有的,一种充满了悲壮色彩的“决意”。
“如果,你他妈的,敢骗我……”
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力量。
“我就亲手,把你的这颗聪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三个,已经因为这戏剧性的转变,而彻底呆立当场的“队友”,发出了,他作为这个小组“旧时代的王”,最后一道,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他妈的,愣着干什么!”
“按新人说的,办!”
“出工!”
……
接下来的两个“标准日”,对于整个庚-13采掘区的其他矿工而言,是极其诡异的、充满了迷惑性的两天。
K-11小组,和K-12小组之间的“战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激烈、也更加“愚蠢”的方式,全面升级了。
他们,几乎在任何一个可以发生摩擦的公共场合,都爆发了冲突。
在能源补充站,他们会为了谁先补充能量,而互相推搡,甚至,扭打在一起,直到,被巡逻的执法机器人,用电击棍强行分开。在矿道运输的交汇口,他们会故意,用自己的矿车,堵住对方的去路,互相用最肮脏的、从各自时代继承下来的语言,进行长达数分钟的对骂。在K-11小组的作业区域上方,K-12小组的“落石”事故,也变得更加频繁、更加肆无忌惮。
而K-11小组的“反击”,则显得更加“笨拙”,和“无能狂怒”。磐石,几乎每天,都会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到K-12小组的作业平台前,进行徒劳的、充满了肢体威胁的咆哮。
这两个长期处于“不合格”边缘的“垃圾”小组,就像两条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疯狂的疯狗,互相撕咬,互相伤害,乐此不疲。
他们成了整个矿区,最大的“笑话”。
而那个,被称为“疯狗”的K-12小组组长,则在这场闹剧中,获得了巨大的、心理上的满足。他看着磐石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憋屈的脸,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棋手,将自己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已经开始在盘算着,等两天后,自己挖通了那条“盗洞”,将K-11小组最后的希望,也彻底夺走时,磐石会露出怎样一副绝望而精彩的表情。
他,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AI工头”,都没有注意到。
在这场充满了“噪音”与“暴力”的、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阳谋”大戏的,幕后。
一场真正的、无声的、充满了智慧与效率的“战争”,正在悄然地进行着。
每天深夜,当整个矿区,都陷入了短暂的、设备冷却的寂静之中时。
K-11小组的整备区里,都会有五条黑色的、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悄然地滑出。
王子轩,走在最前面。他没有使用手环上那明亮的导航灯,而是,凭借着自己那强大的记忆力,以及傅青主教授那份“活地图”,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充满了危险的废弃矿道中穿行。
磐石,和铁锤,两个力量最强的男人,跟在他的身后,轮流背着一台被他们拆解开来的、小型的、便携式的“声波震荡仪”。这是他们,唯一能从整备区里,“偷”出来的、不会被“AI工头”立刻发现失窃的、小功率的破岩设备。
而瘦猴,和闷子,则殿后。他们,一个负责用特制的“消磁毯”,抹去他们走过路线上,所有可能留下的、金属脚印的磁信号。另一个,则负责用一个简易的“信号干扰器”,在他们行动的区域内,制造出一片短暂的、会被“AI工头”,判定为“正常地质活动干扰”的,“数据真空”。
他们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配合默契的特种部队,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着最大的作用。
而他们的“大脑”,则是王子轩。
他将那部,被他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最古老,也最伟大的兵法——《孙子兵法》,第一次,应用到了这场,跨越了千年的星际采矿的“战争”之中。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他们在白天的“无能狂怒”,就是“能而示之不能”。他们那看似毫无意义的正面冲突,就是“用而示之不用”。
【“兵之形,避实而击虚。”】
他们,避开了与“疯狗”进行毫无意义的正面消耗,而是,选择,直击他最核心的、也最脆弱的“粮仓”。
在经过了两个夜晚的、紧张而高效的秘密掘进后。
第三天,深夜。
他们,终于抵达了,那个被遗忘的“勘探竖井”的底部。
当铁锤,用声波震荡仪,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最后一层浮土,露出了那面因为数百年前的高温,而被烧结成的、如同黑曜石般光滑的、半透明的“琉璃化”岩壁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因为,他们隔着那层薄薄的、只有不到五米厚的岩壁,清晰地看到了,岩壁的另一侧,那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河般,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岩层之中的、大块大块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B级,赫拉斯晶石!
那是一条,他们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富矿脉”!
瘦猴的眼中,爆发出了一股贪婪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欢呼出声。
但,被磐石用一只巨大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嘴。
磐石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狂喜。但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神迹”般的、巨大的震撼。
他看着眼前这片,如同宝藏般的景象。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平静的、年轻的“古董菜鸟”。
在这一刻,他终于心服口服。
他,输给了这个,他曾经最瞧不起的年轻人。
输给了,他那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名为“智慧”的,古老的“魔法”。
(二)诗词与人心
那面半透明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琉璃化岩壁,像一块巨大的、充满了魔力的屏幕,将岩壁另一侧那梦幻般的景象,清晰地,投射到了K-11小组所有成员的瞳孔之中。
磐石的脸上,也同样,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他那张如同风化岩石般的面庞,因为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他能清晰地计算出,眼前这片矿脉的价值。只需要开采出其中一小部分,就足以让他们K-11小组,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甚至半年里,都稳稳地,占据“贡献值”排行榜的榜首。那意味着,A+级的能源配给,温暖舒适的床铺,以及……彻底摆脱那把名为“资产重组”的、悬在头顶的利剑。
然而,在这巨大的、如同神迹般的震撼与狂喜之中,磐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不和谐的“噪音”。
这噪音,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他的团队内部。
他能感觉到,瘦猴那因为贪婪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铁锤那因为兴奋而变得粗重的呼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闷子,眼中也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危险的光芒。
他知道,这片“宝藏”,像一滴催化剂,正在迅速地催化着他们每个人心中,最原始的、也是最黑暗的“人性”。
如果,现在立刻,就敲开这层岩壁。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如何分配战利品的问题。而是,一场可能会比与“疯狗”的战争,更血腥、更残酷的内讧。
因为,在这个没有任何法律和道德约束的、只信奉“丛林法则”的地底世界里。面对如此巨大的、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没有人会愿意与他人“分享”。
背叛,猜忌,甚至,自相残杀。
那,将是必然的结局。
磐石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那刚刚因为希望而变得滚烫的血液,又重新,变得冰冷。他发现,自己作为一个“领袖”,竟然完全没有能力去掌控眼前这个,即将失控的局面。他可以用暴力,去镇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但是,他无法去镇压那隐藏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魔鬼”。
就在这片充满了财富的希望,与即将到来的内讧的恐惧,所交织成的、诡异的寂静之中。
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平静的王子轩,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去谈论,如何开采,如何分配。
他只是,轻轻地将自己头顶那盏作业灯的亮度,调到了最暗。
然后,用一种与这个环境截然不同的、充满了某种遥远的、宁静的韵律感的、古老的东方语言,缓缓地吟诵出了一段,他们谁也听不懂的诗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带任何情绪。但在通过他们头盔内部的、可以实时翻译所有已知语言的通用翻译器的转化后,这两句充满了雄奇想象与磅礴气势的诗句,像两道惊雷,狠狠地劈进了磐石、瘦猴、铁锤和闷子四个人的、那已经被贪婪和恐惧所占据的、混沌的意识之中。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王子轩的吟诵,还在继续。他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可以穿越时空的魔力。他的眼前,看到的不再是这片冰冷的、充满了财富的矿脉。而是,他记忆中那个被称为“诗仙”的、伟大的灵魂,在面对那座比眼前这颗星球,更雄伟、更险峻的,蜀地群山时,所发出的那一声声,充满了敬畏与赞叹的咏叹。
那是一种,属于“人”的、最渺小的个体,在面对那属于“天地”的、伟大的造物时所产生的,最纯粹的、最原始的,一种名为“审美”的情感。
那情感里,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越了物质本身的、对“美”与“力量”的,最纯粹的欣赏与臣服。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瘦猴眼中那贪婪的火焰,一点点地熄灭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巨大的“震撼”。
铁锤那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他那颗因为兴奋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安抚了。
闷子的眼神,也不再闪烁。他像一个第一次,看到星空的孩子,彻底沉浸在了那由诗句,所构筑出来的、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了力量与美的,精神世界之中。
而磐石,则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捂着瘦猴嘴巴的手。
他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迷惘”的表情。
他是一个克隆人。他的基因里,被写入的只有服从和战斗。他的记忆里,被植入的,只有如何操作机器,和如何在最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
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什么是“美”。
也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当面对像眼前这片富矿脉一样的、“美”的造物时,除了“占有”,还存在着另一种更高层次的情感体验。
那就是,“欣赏”。
王子轩的吟诵,终于在最后那句,充满了不屈与抗争精神的咏叹中,结束了。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狭小而压抑的废弃矿道里,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是一种,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的宁静。
那是一种,所有人的灵魂,都被一种,更伟大的,更纯粹的,精神力量,所“净化”过的宁静。
他们,依旧看着眼前那片,如同宝藏般的富矿脉。
但他们的眼神里,那原始的、充满了危险的贪婪,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人性化”的情绪。
有敬畏,有赞叹,还有一种……
属于“我们”,共同发现了一件“伟大艺术品”的,小小的,“骄傲”。
“这……这是什么?”
良久,磐石才用一种,嘶哑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诗。”
王子轩的回答,简洁,而充满了力量。
“一种,在我那个时代,被用来表达‘语言’所无法表达的‘情感’的,一种,‘无用’的东西。”
他看着磐石,以及他身后那三个,已经彻底被震撼了的“队友”,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微笑。
“现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充满了自信与掌控力的平静,“我想,我们可以来谈一谈,该如何‘分享’,我们共同的‘战利品’了。”
他知道,他已经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赢得了,这场最危险的关于“人心”的战争。他,用一首来自一千年前的、早已被视为“垃圾”的、古老的诗歌,为这个刚刚在黑暗中诞生的脆弱的同盟,注入了第一缕,也是最坚韧的,名为“文明”的灵魂。
(三)监工的利用与猜忌
K-11小组那如同神迹般的“崛起”,自然,也落入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主管-9527”的眼中。
最初,主管并未对此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在他的认知里,这些被编号的、如同工蚁般的克隆劳工,他们的命运,本就充满了随机性。一个小组的突然“好运”,与另一个小组的突然“覆灭”,都只不过是他那枯燥的管理工作中,一些无足轻重的、日常的数据波动罢了。
然而,当K-11小组,连续一个星期,都如同最精准的时钟一般,将自己的“贡献值”,不多不少地稳定在那条代表着“合格”的、7500点的生命线之上时,这种“反常”的稳定,终于引起了他这个以“玩弄人性”为乐的牧羊人的,一丝小小的“兴趣”。
他当然不会相信,这是什么“运气”。
在他的世界观里,任何“反常”的背后,都必然隐藏着某种“利益”的交换,或者,某种“规则”的漏洞。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作业日午后,当王子轩正推着他那辆巨大的矿车,走向废料处理口时。那个穿着深蓝色联邦督导制服的、如同幽灵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所有正在劳作的矿工,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人,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又以一种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姿态,默默地加快了自己工作的频率,假装没有看到这边所发生的一切。
只有王子轩,平静地停下了脚步。他将那辆沉重的矿车,稳稳地停在了轨道上,然后,抬起头,迎向了主管那双,充满了审视与玩味之色的、属于“自然人”的眼睛。
“734号。”主管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亮的、带着一丝优雅的、居高临下的语调,“我很好奇。”
他缓步走到王子轩的面前,伸出那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轻轻地敲了敲王子轩那辆装满了“垃圾”的矿车。
“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微微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微笑,“据我所知,K-11小组,在我的记录里,一直都是最接近‘资产重组’的‘垃圾股’。而现在,你们却突然变成了一支‘绩优股’。你不觉得,你应该对我这个‘投资人’,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王子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的那些小动作,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位“牧羊人”的眼睛。
他脖子上的那个监控项圈,开始微微地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率正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警告:检测到7-34号劳工,与‘高级别管理人员’接触时,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
【……‘风险行为指数’,正在,轻微上升。】
他知道,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都将被精准地记录、分析。一旦有任何应对的失误,那么,等待他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一顿电击那么简单了。
他的大脑,在瞬间开始了疯狂的运转。
他不能说实话。因为,一旦那个关于“AI工头”算法漏洞的秘密被揭开,那么,他这个敢于“戏耍”系统的“奴隶”,其下场,必然是被第一个抹杀。
他也不能保持沉默。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别的“挑衅”。
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一个既能满足主管的“好奇心”,又能将自己从这个致命的漩涡中,摘出去的“合理的解释”。
而这个“解释”,必须符合主管这种人,那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的“人性逻辑”。
于是,王子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选择。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杂着“卑微”、“惶恐”,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狡黠”的表情。
“主管……”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因为紧张而产生的、轻微的颤抖,“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只是,运气好。”
“运气?”主管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个词吗?”
“是真的,主管。”王子轩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像一个,在严厉的老师面前,试图隐瞒自己作弊行为的、笨拙的学生,“我们……我们只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小小的,‘窍门’。”
“哦?”主管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说来,听听。”
“是……是磐石,我们的组长。”王子轩,果断地将那个最完美的“挡箭牌”,推了出来,“磐石,他在这个矿区,待了快二十年了。他对这里,比对自己的手掌,都熟悉。他能通过岩石的回声和空气中粉尘的味道来判断,哪里是富矿区。”
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谎言。
磐石,确实拥有着丰富的,远超其他矿工的“经验”。但是,他的经验还远远,没有达到如此“神乎其神”的地步。
而这个谎言,之所以“完美”。
是因为,它恰好击中了主管这种“管理者”,内心深处,最核心的那个“认知模型”。
那就是,在这个由机器和数据主宰的世界里,他们作为“人类”,依旧对那些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的、无法被量化的、属于旧时代的“经验主义”,抱有着一种天然的好奇与优越感。
他们愿意相信,这些如同“工蚁”般的克隆人,在长达数十年的、麻木的劳作中,也能进化出一些,如同“蚁王”般的、独特的“天赋”。
而这种“天赋”,对于他们这些“牧羊人”而言,是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有趣的“工具”。
主管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着王子轩,就像看着一个虽然狡猾,但终究还是被自己看穿了所有底牌的小角色。
“磐石……”他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他对着通讯器,下达了一个指令。
“AI工头,将K-11小组组长,磐石的‘个人资产评估等级’,从‘C-’,提升至‘B’。理由是:‘具备特殊勘探技能’。”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了王子轩。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饱含“赞许”的玩味。
“你很聪明,734号。”他缓缓地说道,“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你懂得如何将功劳推给自己的‘领袖’,以此来保全自己。这是一种很不错的‘奴隶的智慧’。”
他伸出手,用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像安抚一匹听话的猎犬一样,轻轻地拍了拍王子轩的脸颊。
“而我,”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充满了“施舍”意味的恩赐,“一向很欣赏聪明的‘工具’。”
“从今天起,”他宣布道,“我会给你一个新的任务。你,除了要继续推你的矿车之外。还要,每天向我秘密地汇报你们小组,以及你身边所有其他小组的,‘异常动向’。”
“简单来说,”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如同毒蛇般的微笑,“我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而你的‘报酬’,就是在下一次,有哪个‘蠢货’需要被‘资产重组’时,我可以优先考虑,放过你们K-11小组。”
“你觉得怎么样?”
二、历史的回响
(一)禁忌的数据库
成为主管的“眼睛”和“耳朵”,是王子轩穿越千年以来,收到的最屈辱、也最危险的一份“恩赐”。
这份“恩赐”,像一根无形的、淬了毒的绞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白天,要继续扮演那个笨手笨脚的、推着矿车的“734号劳工”。而到了晚上,则要将自己一天的“见闻”,筛选、整理,然后,通过一个主管指定的、极其隐蔽的单向加密通道,发送出去。
他成了一个可悲的、双面的“间谍”。
然而,王子轩却从这份巨大的危险之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机会”。
因为,主管的这个命令,无意中给了他一样他之前梦寐以求的东西——有限度的“信息自由”。
为了能更好地,完成主管交代的“监视”任务,他的手环被授予了一个极低的、临时的“观察者”权限。他可以看到一些,普通矿工看不到的、关于其他小组人员调动和设备使用频率的、脱敏后的基础数据。
这就如同,在一个全封闭的、黑暗的房间里,有人为他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门缝。
而王子轩,则要通过这道门缝,去窥探整个宇宙的“真相”。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主管让他去监视的那些、矿工之间的鸡毛蒜皮。
他的目标,依旧是那个,隐藏在傅青主教授“禁书”里的、关于克隆人反抗运动的、最核心的秘密——“斯巴达克斯”。
这些反抗,究竟为何而起?又究竟,是如何被那台名为“联邦”的、看似无懈可击的统治机器,所粉碎的?
这个疑问,在经历了主管的这次“擢升”之后,变得更加迫切。因为王子轩知道,他现在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他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或者主管找到了一个新的、更好用的“工具”,那么,等待他的必然是被毫不留情地“灭口”。
他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系统的“弱点”。
而要寻找这个“真相”,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就是,联邦的“中央数据库”。
这是一个,比他之前那个“截胡”计划,要疯狂百倍,也危险万倍的念头。……
中央数据库,是整个太阳系文明的“大脑”,它存储着从联邦成立以来,所有的、公开的、以及不公开的信息。它的防御系统,由那台比“AI工头”,强大亿万倍的、位于地球的“智神”超级计算机直接管理。任何形式的、未经授权的访问,都将被视为最高等级的“叛国”行为。
而他,一个身处火星地底、脖子上还戴着监控项圈的、最低等的“劳工”,想要去窥探这个“大脑”的秘密。
这无异于一只蚂蚁,妄图去撼动一颗行星。
然而,王子轩却从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依旧来自于他的“历史遗产”。
他记得,在二十一世纪,那些被称为“黑客”的人,他们攻击一个戒备森严的服务器时,最常用的往往不是从正面去硬撼那坚固的“防火墙”。
而是通过一些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忽略的、与主服务器,有着物理连接的“终端设备”,比如,一台无人维护的打印机,一个被遗忘的传感器来进行“渗透”。
而在这个矿区里,是否存在着这样的“终端设备”呢?
王子轩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整备区里,那台每天都在为他们更新任务和结算贡献值的“AI工头-073号”的身上。
这台AI,虽然只是一个低级的、负责区域管理的子程序。但它,为了实时地与位于基地上层的中央计算机进行数据交换,必然拥有着一条可以连接到联邦主网络的“数据通道”。
这条通道,平时一定是被严密监控的。
但是,王子轩同样,也从傅教授的“禁书”里读到过,一个关于这个矿区最重要的运行规律。
那就是每隔一个“标准月”,为了清理因为长期高强度采掘,而积累在地底深处的、危险的“高能粒子”,整个庚-13采掘区,都会进行一次计划性的“能量脉冲清扫”。
在那一天,整个基地的所有非核心的、电子设备,都会被强制休眠十分钟。以避免被那强大的能量脉冲所摧毁。
而这,休眠的十分钟。
就是王子轩,唯一的,也是,最好的“作案”时机。
因为,在那十分钟里,为了进行系统重启前的自检,“AI工头”的那条“数据通道”,将会处于一种短暂的、防御等级最低的“后台维护”模式。
而他,王子轩,则需要在这短短的十分钟之内,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在他进行“灵魂”的冒险时,为他的“肉体”进行掩护的,绝对可靠的帮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如同岩石般沉默的磐石的身上。
(二)“前代”的幽灵
那个夜晚,王子轩,第一次,主动地走进了磐石的那个蜂巢宿舍。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磐石那巨大的身体所散发出的、混杂着汗水与金属粉尘的、充满了雄性气息的味道。磐石正赤裸着上身,用一块沾了溶剂的破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了裂痕和老茧的、巨大的手。那双手上,蓝色的合成血液,与新生的、粉色的肉芽组织,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充满了生命力的、残酷的油画。
看到王子轩进来,他只是缓缓地抬了一下眼皮,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王子轩也没有说任何废话,只是将自己的手环,与磐石的手环进行了连接。
然后,他将那个,关于“斯巴达克斯”的,所有疑问,以及,他那个疯狂而危险的“渗透”计划,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磐石。
磐石,在听完他所有的话之后,沉默了足足有十分钟。
他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恐惧”的表情。
他,并非害怕死亡。作为一个在矿坑里挣扎了二十年的老矿工,他每天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
他,害怕的是那个可能会被揭开的“真相”。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知道了。那么,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还是一个可以麻木地活下去的“零件”了。
“你,”良久,磐石才用一种极其嘶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王子轩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这场战争,我一个人打不赢。”
“也因为,”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磐石所无法理解的,来自于一千年前的、名为“信任”的光芒,“在这个地方,我能相信的只有你。”
磐石那粗糙的、巨大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从另一个“同类”的口中,听到了“信任”,这个,早已被这个时代所抛弃的奢侈的词汇。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破布。
“那个‘能量脉冲清扫’日,是三天后。”他看着王子轩,用一种近乎于“认命”的、沉重的语气说道,“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你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空间。以及,至少十分钟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真空’时间。”
“这,交给我。”
……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王子轩,将自己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对傅青主教授那份“禁书”的疯狂学习之中。
那里面,不仅有历史,更有一些关于二十三世纪“文化复兴”时代的基础“计算机科学”。那是一个人工智能,尚未彻底取代人类程序员的最后的“黄金时代”。那个时代的程序员,就像古代的侠客,他们更崇尚个人的智慧与技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依赖于“智神”超级计算机的“标准算法”。
王子轩,就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贪婪地武装着自己的大脑。
而磐石,则用他自己的最古老也最可靠的方式,为王子轩构建着“堡垒”。
他利用自己组长的权限,申请了一项“非必要”的、关于“废弃矿道结构安全性评估”的任务。然后,他带领着铁锤和闷子,将一段位于整个矿区最深处、最偏僻的、早已被遗忘的“死胡同”矿道,进行了“加固”。
他们用最高强度的合金板,封死了矿道的入口。又用从报废设备上拆下来的“信号屏蔽器”,将整个矿道,包裹成了一个可以隔绝一切内外信息传递的“法拉第笼”。
这里,将是王子轩进行那场致命的“网络潜行”的秘密基地。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当矿区内部的广播,响起了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代表着“能量脉冲清扫”即将开始的、尖锐的警报声时。
整个地底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节日”气氛。
所有的矿工,都兴高采烈地涌向了位于基地中央的、一个巨大的、用超强度防护材料建造的“安全港”。他们将在那里,度过难得的、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担惊受怕的,十分钟。
而K-11小组,则以“评估任务尚未完成”为由留了下来。
在所有人都进入了“安全港”,巨大的合金闸门缓缓关闭之后。
整个矿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磐石,瘦猴,铁锤,闷子,四个人,像四尊门神,守在了那条被他们改造过的、秘密矿道的入口处,神情肃穆而充满了决绝。
而王子轩,则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他来到了矿道的尽头,那个被磐石提前安置好的、小小的“作战平台”前。平台上,只有一个从报废的控制台上拆下来的、可以连接到“AI工头”后台网络的“物理端口”。
他将自己的手环,与那个端口进行了连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十分钟,他将不再是一个矿工。
他将化身为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最古老的“网络幽灵”。
去叩响那扇,通往“神”的国度的禁忌之门。
(三)一首歌的秘密
【警告:检测到全区域‘能量脉冲清扫’程序已启动。所有非核心系统,将在十秒后,进入强制休眠模式。】
【10, 9, 8…】
冰冷的倒计时,在王子轩的手环屏幕上,血红色地跳动着。
在那条被改造成“法拉第笼”的、绝对黑暗的矿道尽头,王子轩坐在那个简陋的作战平台前,闭上了眼睛。他的意识,已经与他那具G-4代克隆体的物理感官,暂时“断开”了连接。他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都灌注到了那根连接着他手环与“AI工头”物理端口的、细细的数据线之中。
他,正在化身为一个,纯粹的数据幽灵。
【…3, 2, 1。】
【强制休眠,开始。】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古老寺庙钟声般的低鸣,响彻了整个地下基地。那一瞬间,王子轩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庚-13采掘区那庞大、复杂、如同神经网络般的电子系统,像一头被瞬间麻醉的巨兽,陷入了短暂的、深度的“沉睡”。
所有的监控探头,都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传感器,都停止了“呼吸”。
所有的自动化设备,都僵直了“身体”。
而那个,一直悬浮在穹顶之上,如同“神明”般监视着一切的“AI工头-073号”,它的那颗蓝色的、巨大的晶体“眼睛”,也缓缓地熄灭了。
整个世界,都“黑”了。
然而,对于化身为“数据幽灵”的王子轩而言。
真正的“光明”,才刚刚,降临。
【系统自检程序,已启动。】
【……正在扫描硬件状态……】
【……正在校验软件完整性……】
【……‘数据通道-Beta’,已开启。正在,与上层主控AI,进行,低功耗‘握手’协议……】
来了!
王子轩的意识,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最有耐心的猎豹,瞬间,捕捉到了那个,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那条名为“数据通道-Beta”的,在系统休眠与重启之间,才会短暂开启的、防御等级最低的“维修后门”,像一道细微的、转瞬即逝的裂缝,在他面前打开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段最普通、最无害的“系统时间校准”数据包,用一种近乎于“优雅”的姿态,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通往上层网络的,湍急的数据洪流之中。
这是一场,在寂静中进行的最惊心动魄的战争。
他的眼前,或者说他的“感知”里,不再是物理的世界,而是一个由无穷无尽的“逻辑门”、“防火墙”和“数据哨兵”所构成的,立体化的网络迷宫。
无数个红色的、代表着“危险”的“数据哨兵”程序,像一群群嗜血的鲨鱼,在这片网络海洋中巡逻着。它们会随机地吞噬和检测,任何一个看起来可疑的“数据包”。
王子轩,必须在短短的十分钟之内,既要躲过这些“鲨鱼”的猎杀,又要从这片浩如烟海的“海洋”里,找到那个隐藏着“斯巴达克斯”秘密的、小小的“藏宝箱”。
他将傅青主教授教给他的,那些来自于二十三世纪的、充满了“人性化”与“非对称”思想的“古典编程”技巧,发挥到了极致。
他没有选择像这个时代的AI一样,用强大的算力去进行硬碰硬的“暴力破解”。
而是像一个古代的刺客,利用光与影的缝隙,进行着致命的舞蹈。
他将自己的数据包,拆分成了数千个更微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携带上了一层不同的“伪装”——有些,伪装成温度传感器上传的“无害”数据;有些,伪装成湿度传感器上传的“垃圾”信息;还有些,甚至伪装成一段因为能量脉冲干扰而产生的、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像一盘被泼洒出去的沙子,融入了整个网络那庞大的、正常的数据流之中,变得无迹可寻。
然后,他开始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进行“搜索”。
他利用了联邦官方语言中,一个最容易被AI防火墙所忽略的“语义漏洞”。
在联邦的官方语境里,“斯巴达克斯”,这个词,是绝对的“禁词”。任何直接搜索这个词的行为,都会立刻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
但是,王子轩,搜索的不是这个词。
他搜索的,是所有,与“斯巴达克斯”,这个词,在二十一世纪的“历史”与“文化”中,有着强关联的,“关键词”。
比如,“角斗士”。
如,“奴隶”。
比如,“起义”。
比如,“维苏威火山”。
这些,都是早已被这个时代所遗忘的,属于“历史故纸堆”的,安全的,“无用”词汇。
他的这个方法,奏效了。
在搜索进行了三分二十七秒之后,在一个被标记为“历史档案-已封存-待销毁”的、极其偏僻的、布满了“数字蛛网”的服务器角落里。
一个被多达十七层,不同的加密协议,所层层包裹的,小小的,只有不到三个G字节的数据文件夹,对他那如同“鱼饵”般的搜索,做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
文件夹的名称,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但是,它的“属性”里,却带着一个让王子轩心跳都漏跳了一拍的“标签”。
【标签:G2代克隆体,群体性,格式塔崩溃,事件,分析报告。】
就是它!
王子轩的意识,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扑了上去。
十七层加密。
对于这个时代的超级计算机“智神”而言,破解它可能只需要不到一秒钟。
但对于,只有一个“人类”大脑,和一个性能有限的手环的王子轩而言。
这几乎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只有不到六分钟的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去进行常规的暴力破解。
他只能赌。
赌,设计这套加密协议的那个“人”,或者,那个“AI”,在他的程序里,也同样会留下,属于“人性”的,或者说,属于“逻辑”的那个小小的,“漏洞”。
他将自己那属于二十一世纪的,庞大的“文化遗产”,变成了一把独一无二的,“万能钥匙”。
第一层加密是“数学”的。它要求输入一个十三位的质数。
王子轩,输入了那个在二十世纪的科幻电影《超时空接触》中,被用来与外星文明进行第一次沟通的质数序列。
【……密码正确。第一层,解锁。】
第二层加密是“音乐”的。它要求输入一段,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巴赫风格的赋格曲。
王子轩,输入了那首在二十世纪,被旅行者号探测器,带往宇宙深处的、最著名的、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的片段。
【……密码正确。第二层,解锁。】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哲学,历史,诗歌,绘画……
王子轩,像一个正在参加一场,关于整个人类文明史的、最危险的“知识竞赛”的选手。他将自己那份,被这个时代视为“垃圾”的“遗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
他一层层地剥开了那坚硬的、冰冷的“加密外壳”。
终于,在倒计时还剩下最后一分钟的时候。
他,看到了那个被隐藏在最深处的“内核”。
那,不是一份冰冷的分析报告。
那,是一段充满了“噪音”和“鲜血”的、无声的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一个与庚-13采掘区,极其相似的地下矿场。
无数个,穿着更老旧的、灰白色连体服的、G2代的克隆矿工,像一群被点燃了愤怒的、沉默的火山,爆发了。
他们,用他们手中最原始的工具——矿镐,扳手,甚至是,赤手空拳,冲向了那些,穿着银白色外骨骼装甲的监工。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悲壮的屠杀。
激光,电击棍,自动机枪……
监工们,用绝对的技术优势,轻易地将那些只有血肉之躯的反抗者,成片地屠戮。
蓝色的合成血液,染红了整个赭红色的矿坑。
影像的最后,定格在了一个年轻的克隆矿工的脸上。
他的胸口,被激光,烧穿了一个巨大的洞。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王子轩,所无法理解的、近乎于“狂热”的喜悦。
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他,在唱歌。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是,王子轩,通过读取他那最细微的口型变化。
清晰地,“听”到了,那句他正在,反复吟唱的、古老的、歌词。
那是一首,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一首著名的摇滚乐。一首,关于反抗、自由、与梦想的战歌。
【多盼望,多盼望你在此处。】
【我们只是两个迷失的灵魂,年复一年地,在鱼缸里游弋。】
【日复一日,奔波于故地,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同样的,旧日恐惧。】
【多盼望,你在此处。】
王子轩的灵魂,仿佛被一道横跨了千年的闪电,狠狠地击中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场悲壮的起义,为何而起。
也终于,明白了,傅青主教授,为何要将它,命名为“斯巴达克斯”。
因为,那,不是一场为了食物或者生存的奴隶起义。
那,是一场为了寻找“同类”,为了证明自己依旧是“人”的,一场,关于“灵魂”的,伟大的,战争。
他们,唱着那首关于“两个迷失的灵魂,年复一年地在一个鱼缸里游弋”的歌。
去,对抗这个将他们,彻底“原子化”、彻底“孤立化”的、冰冷的,世界。
他们,失败了。
但是,他们的歌声,他们的“火种”,却以这样一种最惨烈也最隐秘的方式,被记录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将王子轩从那巨大的历史的震撼中拉回了现实。
【警告!系统休眠,即将在三十秒后,结束!】
【……‘数据通道-Beta’,即将,关闭!】
王子轩,猛地惊醒。
他立刻开始疯狂地复制那段,充满了鲜血的影像。
同时,他也看到了在那个文件夹的,最底层还有一个,被标记为“最高机密”的音频文件。
文件的名称,是,《G2代克隆体,格式塔崩溃,诱因分析——关于“模因污染”的初步报告》。
“模因污染”!
王子轩的心脏,狂跳了起来。他知道,这才是,最核心的秘密!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下载整个文件了。
他,只能赌最后一次!
他,放弃了对那段影像的复制。而是将自己所有的权限和带宽,都集中到了那个音频文件之上!
【29, 28, 27…】
下载的进度条,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缓慢速度爬升着。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10, 9, 8…】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九十九……
【…3, 2, 1!】
在“数据通道”,彻底关闭的前一刹那。
那个音频文件,终于下载完毕!
王子轩的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瞬间,从那片危险的网络海洋中弹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的矿道里,一片死寂。
他,依旧坐在那个简陋的作战平台前。
他的手环,冰冷。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成功了。
他,像一个从神的宫殿里盗取了“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而就在他准备拔掉那根数据线时。一个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意外发生了。他那个刚刚下载了那个最高机密音频文件的手环。突然,自己亮了起来。然后,在这片绝对黑暗的矿道里。缓缓地播放出了一段沙哑的、充满了杂音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旋律。
那,正是影像中,那个垂死的G2代克隆矿工,所吟唱的那首,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伟大的,摇滚乐。而唱这首歌的并非原唱。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苍老的、嘶哑的、充满了智慧与疲惫的声音。那是傅青主教授的声音。
【……多盼望,你在此处。】
歌声,在黑暗的矿道里,久久地回荡。
像一个来自“前代”的幽灵,最深情的召唤。
三、命运的岔路
(一)军团的征兵令
那首来自傅青主教授的、充满了历史回响的苍凉战歌,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王子轩的心湖中,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涟漪。他与磐石,以及K-11小组的其他成员,结成了一个更加紧密的、但却也更加危险的“秘密同盟”。他们白天,依旧是那些为了“贡献值”而挣扎求存的、麻木的矿工。而到了夜晚,则会聚集在那个被改造过的“法拉第笼”里,像一群最早的、在洞穴中传递火种的原始人,贪婪地学习和讨论着,那些被王子轩从“历史的坟墓”中,重新挖掘出来的,关于反抗,关于自由,关于“人之所以为人”的,“禁忌的知识”。
然而,这种地下的、微弱的“星光”,很快,就被一道来自地表的、更加耀眼的、也更加狂暴的“太阳”,所彻底地打乱了。
那一天,一个足以震动整个庚-13采掘区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高能粒子风暴,席卷了每一个矿工的终端。
【联邦火星军团,第三轨道舰队,发布‘红色浪潮’扩军征兵令。】
【征兵范围:所有在役的、评级为C级以上的‘劳务资产’。】
【征兵承诺:凡应征入伍者,即刻获得‘预备公民’身份。服役期间,若能获得‘三等战斗功勋’以上者,可获得‘三级公民’身份,并有权申请调离火星,前往地月系统的‘自由空间站’定居。若能获得‘一级战斗功勋’或更高荣誉者,将获得‘一级公民’身份,并被授予,进行一次‘基因逆向溯源’,脱离克隆体序列,成为‘拟自然人’的最高权利。】
这则征兵令,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里的、大当量的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地底世界。
死气沉沉的、除了机器轰鸣声就只剩下麻木的沉默的矿区,第一次,爆发出了可以被称为“喧嚣”的、属于人类的嘈杂声。
“公民身份!”
“天哪!摆脱克隆人的命运!”
“去地球!回到真正的‘家’!”
一个个充满了渴望与狂热的词语,在矿工之间传递着,燃烧着。对于他们这些,从诞生之日起,就被定义为“资产”,被困在这片红色荒原的地底,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消磨灵魂的劳作的克隆人而言。这则征兵令,已经不再是一份简单的文件。
它是福音,是救赎。是他们通往“天堂”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张船票。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张船票的代价是他们的生命。
但是,对于一群本就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零件”而言,用一次可能会死,但也可能会“真正地活一次”的赌博,去交换一个,必然会在麻木中被“报废”的未来。
这笔交易,无论怎么算都稳赚不赔。
报名处,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平日里,连多走一步路,都觉得是浪费能量的矿工们,此刻,却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爆发出了一辈子,都未曾有过的激情与力量。他们互相推搡着,叫喊着,唯恐自己会错过了,这唯一一次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王子轩,站在人群的外围,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去,还是,不去?
参军,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地狱般的矿坑,进入一个更广阔的、能够接触到更核心信息的、全新的天地。在那里,他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斯巴达克斯”的秘密,甚至,能找到撬动整个联邦统治机器的,那根真正的“杠杆”。
但是,这也同样意味着他将成为那台他最想反抗的“战争机器”的一部分。他将不得不为了那个将他们所有人都视为“刍狗”的联邦,去战斗,去流血,甚至,去屠杀那些他根本一无所知的“敌人”。
这是一次关于“道路”的,终极抉择。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时,两股不同的、但都同样充满了压迫感的力量,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悄然地向他包围了过来。
第一股力量,来自于他的身后。
那个穿着深蓝色联邦督导制服的、如同幽灵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背后。
“734号,”主管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亮的、优雅的,但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的意味,“你应该很清楚。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是不应该送上战场的。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工具’。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失去你。”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充满了威胁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已经驳回了你们K-11小组的,所有人的参军申请。理由是‘核心生产任务需要’。”
“当然,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也不会拦着你。”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丝,残忍的微笑,“但是,我无法保证,在你离开之后,你的那些‘好队友’们,比如,那个,叫‘磐石’的会不会因为某次‘不幸’的矿难,而提前被‘资产重组’。”
“你是个聪明人。”他伸出手,用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看似亲昵地,整理了一下王子轩的衣领,“我相信你,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而另一股力量,则来自于他的前方。
在人群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灰色维修工制服的、身材佝偻的、毫不起眼的老人,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正是那个,在安置营里,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历史学教授傅青主。
不。
不对。
王子轩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他认出来了。这个老人虽然和傅教授一样苍老,但他,不是傅青主。
他是那个在矿区里,那个用自己的权限,为所有“不合格”的小组,偷偷地增加百分之三能量配给的、沉默的“罗宾汉”!
也是那个,在王子轩,进行那场致命的“网络潜行”时,他从AI工头的后台日志中,看到的,那个唯一在“能量脉冲清扫”期间,也拥有着合法的,“系统维护”权限的,神秘的维修工!
是他!
他,才是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幽灵”!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王子轩的目光。他对着王子轩,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的手环,微微一亮。
一道只有王子轩才能看到的加密信息,投射到了他的视网膜上。
【“军队,是联邦的利刃。加入它,就是与我们为敌。”】
【“种子,尚未发芽。时机,未到。”】
【“等待。潜伏。”】
王子轩的心,沉入了比这个矿坑,更深、更冷的谷底。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绝望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主管的阳谋,是同伴的安危,是继续在这个地狱里,苟延残喘。
向右,是那个神秘组织的警告,是虚无缥缈的等待,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他根本一无所知的“幽灵”。
而向前,那条看似通往“天堂”的、唯一的道路,却在瞬间,变成了一条同时会与“魔鬼”和“幽灵”,都为敌的、最危险的绝路。
他,该何去何从?
(二)监工的阳谋
在那片因为征兵令而陷入狂热与喧嚣的人群中,王子轩,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的气泡所包裹的、孤独的潜水者,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能清晰地听到的,只有自己那因为剧烈博弈而变得如同战鼓般的心跳,以及,那两股从不同方向,同时向他施加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形的压力。
主管-9527的那番话,像一条冰冷的、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在他的脖子上。那并非单纯的威胁,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了“人性”恶意的“阳谋”。
阳谋的第一层,是“利益”的捆绑。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王子轩凭借他那“点石成金”般的能力,已经将自己和K-11小组,变成了一件对主管而言,极具“利用价值”的“特殊资产”。一个能源源不断地稳定产出“合格”贡献值的小组,对于主管那份充满了冰冷数字的“业绩报告”而言,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而王子轩这个能“戏耍”AI算法的“古董”,更是一个让他感到新奇和有趣的“玩具”。
他不想失去这个玩具。
阳谋的第二层,是“情感”的绑架。
主管显然通过某种渠道,已经精准地洞察到了K-11小组内部,那种正在悄然形成的、脆弱的“同袍之情”。他很清楚,对于王子轩这种,还残留着大量“旧时代人性BUG”的“古董”而言,“同伴的安危”,是一张比任何直接的暴力威胁都更有效的“王牌”。
他,将磐石、瘦猴、铁锤、闷子四个人的生命,变成了一份无形的“抵押品”,抵押在了王子轩的良心之上。如果王子轩选择离开,那么,他将不仅仅是一个“逃兵”,更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前途,而抛弃了所有信任他、依赖他的同伴的,“叛徒”。
这种,即将背负上的“道德枷锁”,对于一个还坚守着二十一世纪价值观的人而言,其重量,足以压垮他的灵魂。
阳谋的第三层,也是最歹毒的一层,是“希望”的阉割。
主管,故意当着王子轩的面,轻描淡写地驳回了K-11小组所有人的参军申请。他是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向王子轩,也向他身后的磐石等人,展示他那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权力”。
他是在告诉他们:
“你们的命运,你们的希望,你们所有以为可以抓住的、通往天堂的船票,都攥在我的手里。”
“我,可以让你们生,也可以,让你们死。”
“我,可以给你们希望,也可以,随时将它碾得粉碎。”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绝对“阉割”。它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更具摧毁性。它旨在从根本上摧毁一个“人”,作为“人”,所应该拥有的、最基本的“自由意志”。
王子轩几乎能“看”到,那张由主管精心编织的、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缓缓地收拢。这张网,如此的精妙,如此的歹毒,几乎,不给他留下任何可以挣脱的缝隙。
而就在这时,那另一股,来自“幽灵”的压力,也接踵而至。
那个神秘的年迈的维修工,他那句通过加密信息,投射而来的警告——【“军队,是联邦的利刃。加入它,就是,与我们为敌。”】——则像一把,同样冰冷的,但却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枷锁”,拷在了他的脚上。
这句话,看似简单,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王子轩感到了一种比主管的威胁,更深沉的寒意。
它至少透露了三个惊人的秘密。
第一,在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绝对统治的矿区里,确实,存在着一个有组织的、有纪律的、拥有着极高技术能力的,“地下反抗组织”。这个组织,甚至,有能力渗透到联邦的“征兵系统”之中,或者,至少能提前预知他的到来。
第二,这个组织,对“联邦军队”,抱有着极大的甚至是,绝对的“敌意”。他们将军队视为不可被改造、不可被利用的、纯粹的“暴力机器”。这种敌意,是如此的决绝,以至于他们会将任何试图加入军队的人,都直接定义为“敌人”。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组织,已经在暗中观察了王子轩很久了。他们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的特殊性,甚至可能也知道他从“禁忌的数据库”里盗取了“火种”。他们将他视为一个潜在的可以被发展的“盟友”,或者说,一颗值得被培养的“种子”。
因此,他们才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向他发出如此严厉的“警告”。
他们不希望这颗好不容易发现的“种子”,在还未发芽之前,就被移植到一片他们认为是“盐碱地”的、敌人的土壤之中。
于是,王子轩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荒诞也更加危险的“两难”境地。
他就像一个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中央,被双方同时看中的“关键棋子”。
一方,是代表着“现有秩序”的、残暴的“典狱长”。他想将王子轩变成一条为自己服务的忠实的“猎犬”。另一方,是代表着“未来希望”的、神秘的“革命者”。他们想将王子轩培养成一颗可以燎原的“火种”。而这两方,都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为他划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主管的红线,是“留下”。组织的红线,是“不许走”。而他,王子轩,这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孤独的“幽灵”,就被夹在这两条,同样冰冷、同样坚硬的红线之间,动弹不得。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句古老的谚语中,所蕴含的、沉重的智慧。
【“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来决定自己未来的自由人了。
他的每一步,都牵动着无数双来自黑暗中的眼睛。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将无可避免地得罪一方,甚至同时得罪两方。
他陷入了一场从他苏醒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了的无法逃脱的“阳谋”。
(三)我的选择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地拉长、凝固。
王子轩,站在那片喧嚣而狂热的人群边缘,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离了灵魂的旁观者,独自一人,漂浮在冰冷的、绝对寂静的外太空。他的面前,是三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通往未知的命运岔路。每一条,都充满了荆棘与迷雾。
第一条路,是“留下”。
这是一条,看起来,最“安全”的道路。他只需要顺从主管的“阳谋”,继续扮演那个会下金蛋的“工具”,那个,在黑暗中为虎作伥的“线人”。他可以保住自己,和K-11小组所有人的,暂时的“安全”。他甚至可以利用主管所赋予他的那一点点“特权”,继续,进行他那危险的、关于“历史真相”的“考古”工作。
但是,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通往的是灵魂的慢性死亡。
他将变成,一个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一个为了苟活而放弃了所有原则和底线的,可悲的告密者。他将会在日复一日的、自我厌恶与精神分裂中,被那个优雅而残忍的“牧羊人”,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像一块被用脏了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脖子上的监控项圈,会永远地锁在他的灵魂之上。
第二条路,是“等待”。
这是一条,看起来充满了“希望”的道路。他只需要,听从那个神秘的“维修工”的警告,拒绝征兵,留在这座矿坑里,像一颗种子一样,“潜伏”下来,等待那个,所谓的,“时机”的到来。他将有可能,成为那个庞大的、神秘的“地下反抗组织”的一员,去参与一场,真正伟大的,为了“自由”而战的,事业。
但是,他同样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充满了无法被掌控的“未知”。
那个组织,究竟是什么?他们的理念,又是什么?那个所谓的“时机”,究竟是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他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托给一个,他根本一无所知的“幽灵”组织,这与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主管,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是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古人”。他的灵魂里,流淌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血液。他习惯了将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去等待某个虚无缥-缈的“神谕”。
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就没有“等待”这个词。
于是,只剩下第三条路。
那条,被主管那个神秘组织,同时,划定了“红线”的、最危险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参军。
这是一条,看起来最“愚蠢”的道路。选择它,意味着他将立刻把磐石等人的生命,置于主管的屠刀之下。意味着,他将立刻与那个唯一可能接纳他的“地下组织”,彻底决裂。
他将在一瞬间,失去所有的,“盟友”。
他将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同时,被“秩序”与“反抗”所抛弃的流浪者。
但是……
王子轩的眼中,突然,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明亮的火焰。
但是,也只有这条路能让他真正地从这个该死的、令人窒息的“棋盘”上,跳出去!
只有,这条路,能让他摆脱所有来自外部的“定义”与“束缚”!
无论是,主管的“工具”,还是,组织的“种子”,那都不是他,王子轩,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当做“棋子”。
他要,成为那个执棋的手!
哪怕,这只手现在,还如此的弱小。哪怕,这场棋局的对手,是神明。
一个疯狂的、充满了“向死而生的非理性”的、属于他那个“黄金时代”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觉醒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D区临时安置营里,第一次,与他进行精神交流的,那个白发苍苍的,历史学教授傅青主。
他想起了那位老者,在那个充满了绝望的夜晚,为他吟诵的那句,充满了不屈与希望的,古老的诗句。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是啊。
这个时代,这个由绝对理性的“天公”,所主宰的时代,它不需要,“人才”。它需要的,只是,“耗材”。
但是,我偏不!
我,偏要让这个冰冷的“天公”,看一看!
一个,来自一千年前的、“不合格”的灵魂,究竟能在这片红色的坚硬的冻土之上,开出一朵怎样的花!
他,又想起了那些在“禁忌的数据库”里,看到的,那些唱着战歌,慷慨赴死的,G2代的“斯巴达克斯”们。
他们,失败了。
但是,他们,至少曾经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燃烧过。
而他,王子轩,如果注定也要像他们一样失败,像他们一样,化为灰烬。
那么,他也希望自己,能像一颗划破长夜的流星,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芒。
也,好过像一块在黑暗中慢慢腐朽的石头。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彷徨,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决绝。
他,抬起了脚步。
然后,迎着主管那充满了威胁的、冰冷的目光。迎着那个维修工,那充满了警告的、复杂的眼神。
一步一步地,坚定地穿过了那片,狂热的、嘈杂的人群。
最终,站到了那个负责征兵登记的、一脸肃穆的,火星军团军官的面前。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环。
然后,用一种,清晰的、响亮的、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劳工编号,734。”
“王子轩。”
“申请,入伍。”
说完,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中,那张因为震惊、继而,因为狂怒而变得极度扭曲的主管的脸。
扫过那个在角落里,缓缓地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惋惜”的,神秘的维修工的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磐石,瘦猴,铁锤,闷子,那四张,同样充满了震惊与不解的、属于他的“队友”的脸上。
他,对着他们,无声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等我。”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这片,他挣扎了数月的地狱。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句独白。
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跨越了千年的,誓言。
【“身入樊笼,心向星海。”】
【“千年一梦,今方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