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废土朋克与非对称备战
一、 星环兵工厂
(一)磐石的创意
“黎明”要塞(原“炼狱”空间站),D区重型工业港。
这里曾经是海盗们堆放赃物和尸体的垃圾场,而现在,它变成了整个太阳系最繁忙、最嘈杂、也最充满暴力美学的兵工厂。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重型液压锤的轰鸣声、以及高压电弧焊接时发出的“滋滋”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焦糊的润滑油味,还有那种数万人聚集在一起所特有的汗水与荷尔蒙的气息。
在那场惨烈的“火星大撤退”之后,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五十万多名幸存者,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与紧迫感。于是,他们把所有的悲愤,都发泄在了手中的钢铁上。
在D区最核心的改装车间里,磐石正坐在一张由废弃装甲板搭成的简易工作台上。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那是在火星突围战中被流弹击穿的,还没好利索。但他那只完好的右手,依然稳得像是一把虎钳,正握着一支精密的激光蚀刻笔,在一张铺开的电子图纸上飞快地勾画着。
在他的周围,围满了上百名刚刚从火星撤回来的老矿工。
这些人在地下挖了一辈子的矿,他们的手粗糙得像是树皮,他们的关节因为常年的风湿而肿大。他们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不懂什么量子火控理论,甚至连联邦军舰的操作手册都看不懂。
在正规军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只会拿钻头的苦力。
但此刻,这群“苦力”正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眼神,盯着磐石手下的那张图纸。
“都看明白了吗?”
磐石停下笔,抬起头。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小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只有在面对最坚硬的岩石、思考如何将其炸开时才会有的光芒。
“头儿,这……这能行吗?”
说话的是“铁锤”,一个身高两米、浑身腱子肉的壮汉。他指着图纸上那个造型怪异、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机械结构,咽了口唾沫。
“咱们以前是用这玩意儿挖石头的。现在……你让我们用它去挖硅基人的战舰?”
“有什么不行?”
磐石冷哼一声,用那只完好的手狠狠地拍了拍身旁一台刚刚被拖进来的、满身锈迹的重型外骨骼机甲。
这是一台联邦通用的“开拓者-IV”型矿用外骨骼。它笨重、迟缓、没有任何防护装甲,唯一的优点就是力气大,那是为了在重引力环境下搬运矿石而设计的。
“你们看看咱们现在的家底。”磐石指了指远处停机坪上那些刚刚抢救回来的运输船。
“咱们有船,有炮,甚至还有几枚核弹。但是,咱们缺一样东西。”
“咱们缺‘牙齿’。”
磐石站起身,走到那台矿用机甲面前,用手抚摸着它那根粗大的液压臂。
“在火星上,咱们为什么死那么多人?因为咱们冲不上去。咱们只能躲在掩体后面,被那些‘泰坦’机甲像打地鼠一样一个个敲碎。”
“到了太空里,咱们的船虽然能飞,但一旦被敌人近身,或者需要进行跳帮战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打?拿步枪去扫射敌人的合金装甲吗?”
“硅基人的战舰没有窗户,没有门,浑然一体。想要弄死它们,就得先把它们的壳给撬开。”
“而撬壳子……”磐石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这世上还有比咱们更专业的吗?”
“可是头儿,这玩意儿太慢了。”另一个老矿工担忧地说道,“而且它没有装甲。硅基人的激光炮一下就能把它打穿。”
“谁说我们要跟它们对射了?”
磐石猛地转过身,在那张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要改。大改。”
“把那些没用的传感器、空气过滤系统、还有那个该死的安全限速阀,统统给我拆了!我们要减重,要速度!”
“把它的两条腿锯短!换成大功率的磁力吸附履带!我要让它能在战舰的外壳上像壁虎一样爬!”
“还有这里,”磐石指着机甲原本安装矿铲的手臂,“把铲子扔了。给我换上这个。”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根长达两米、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尖锐金属刺。
“这是什么?”铁锤好奇地凑过来。
“这是‘热熔穿甲探针’。”老莫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这个疯子工程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依然拿着那瓶没喝完的酒。
“这是我从那艘硅基飞船残骸上得到的灵感。利用高频振荡产生的高温,配合等离子流的喷射,它能在三秒钟内烧穿半米厚的复合装甲。”
“本来是想装在导弹上的,但磐石说,装在机甲上更带劲。”
“没错。”磐石接过话头,眼神狂热,“导弹只能炸一个洞。但这玩意儿……只要扎进去,就能像搅屎棍一样,把敌人的内脏搅个稀巴烂。”
“而且,”磐石指了指机甲的背部,“我们要在这里,加装四个姿态控制喷口。不用太精密,只要推力够大就行。”
“我们要让这台笨重的挖掘机,变成太空里的跳蚤。让它能从咱们的运输船上直接弹射出去,哪怕是撞,也要撞在敌人的船身上!”
“这就是我的创意。”
磐石环视着周围的兄弟们。
“我们不是正规军,我们穿不起那种几百万一套的动力装甲。但我们有这个。”
他拍了拍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
“这是咱们吃饭的家伙。现在,它要变成咱们杀人的家伙。”
“我要组建一支‘拆迁大队’。”
“咱们不跟敌人比枪法,不跟它们比走位。咱们就比一样——谁更能拆!”
“只要让咱们贴上去,不管是联邦的战舰,还是硅基人的几何体,老子都能给它拆成零件!”
“你们,敢不敢干?”
短暂的沉默后,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豪横。
“干!当然干!”铁锤第一个吼道,“老子挖了一辈子石头,早就想试试挖战舰是什么滋味了!”
“就是!把那帮高高在上的铁疙瘩,全给它拆了卖废铁!”
“头儿,这玩意儿得有个名字吧?”有人问道。
磐石想了想,看着那台狰狞的、即将被改造成杀戮机器的矿用机甲。
“就叫它……‘掘墓者’。”
“咱们去给那些神仙,挖个坟。”
……
改装工作立刻开始了。
这不再是那种精细的、按部就班的工业生产,而是一场充满了暴力与想象力的“废土朋克”狂欢。
数千名矿工分成了几十个小组,开始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开拓者”机甲进行惨无人道的魔改。
“滋滋滋——”
切割机的火花在车间里四处飞溅。
为了减轻重量,原本厚重的防辐射铅层被直接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工人们从战舰残骸上切割下来的、形状不规则的复合装甲板。这些装甲板被粗糙地焊接在机甲的要害部位——驾驶舱、引擎、关节。
看起来,这些机甲就像是一群打满了补丁的乞丐。红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装甲板混杂在一起,上面还残留着原来战舰的编号和弹痕。
但这恰恰赋予了它们一种令人胆寒的威慑力。那是一种历经百战、死里逃生的凶悍气质。
“把那个液压钳给我卸下来!换上链锯!”
“这边的动力管线不够粗!给我换成战舰主炮的供能管!什么?接口不对?硬接!用胶带缠死!”
“给我在驾驶舱前面焊个笼子!对,就是那种防滚架!老子不想还没冲过去就被碎片砸死!”
工人们发挥着他们无穷的智慧。
没有标准的零件,就用废料打磨。没有合适的螺丝,就用焊接。没有火控雷达,就在机甲肩膀上装个摄像头,直接连到驾驶员的手机屏幕上。
这就是废土科技。
它不追求美观,不追求稳定,甚至不追求使用寿命。
它只追求一个目标——在它报废之前,弄死敌人。
三天后。
第一台原型机“掘墓者-01”号,终于站了起来。
它高约四米,比原本的矿用机甲矮了一截,因为腿部被锯短了,换成了宽大的磁力履带。它的左臂是一把巨大的、还在旋转的工业链锯,右臂则是那根散发着蓝光的“热熔穿甲探针”。
在它的背部,挂着四个巨大的、喷涂着骷髅标志的燃料罐,连接着简陋的喷射口。
而在驾驶舱——那个原本是全封闭玻璃罩的地方,现在被焊上了一个像鸟笼子一样的钢筋护栏。透过护栏,可以看到驾驶员铁锤那张兴奋得扭曲的脸。
“试车!”磐石大手一挥。
“吼——!”
铁锤一推操纵杆。
“掘墓者”背后的喷口猛地喷出一股烈焰。这台几吨重的铁疙瘩,竟然真的像只跳蚤一样,从地面上弹了起来!
“轰!”
它重重地落在了一块用来测试的、厚达半米的废弃战舰装甲板上。磁力履带瞬间吸附住金属表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给老子开!”
铁锤怒吼一声,右臂的探针猛地刺下。
“滋——噗!”
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那块足以抵挡常规炮弹的装甲板,在热熔探针面前甚至没能坚持一秒钟,就被直接捅了个对穿!
紧接着,铁锤挥动左臂的链锯。
“嗡——”
链锯横扫,将那个被刺穿的洞口瞬间扩大,切出了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缺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成了!真他妈成了!”
围观的矿工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老莫站在一旁,看着这台丑陋的机器,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
“这帮疯子……竟然真的把挖掘机改成了高达。”
“这可不是高达。”阿列克谢走了过来,他看着那台机甲,眼中满是赞赏,“高达是给少爷们开的玩具。这玩意儿……是给男人开的绞肉机。”
“不过,光有这玩意儿还不够。”零号的声音突然在广播里响起,“根据模拟,这种机甲在接近敌舰的过程中,生存率极低。它们没有护盾,没有远程武器,在硅基战舰的防空火力网面前,就是活靶子。”
“这就需要另一种东西了。”
磐石转过身,指向了车间的另一头。
那里,正停放着几十个巨大的、像是棺材一样的金属舱。
“那是……登陆舱?”阿列克谢问道。
“不。那是‘钻地弹’。”磐石纠正道。
这是他的第二个创意。
既然机甲飞得慢,那就给它们找个载具。
这些“钻地弹”,其实是由废弃的重型鱼雷改造而成的。工人们掏空了鱼雷的弹头,把里面塞进了缓冲泡沫和固定架,正好能装下一台“掘墓者”机甲。
在鱼雷的前端,安装了多重聚能破甲战斗部。
“战术很简单。”磐石拿起一个模型比划着,“我们的运输船在远距离发射这些‘鱼雷’。它们速度快,目标小,很难被拦截。”
“当鱼雷击中敌舰时,战斗部会先炸开外层装甲。然后,鱼雷通过惯性直接扎进敌舰内部。”
“接着,鱼雷壳体爆开。我们的机甲就像是从蛋壳里孵出来的小鸡一样,直接出现在敌人的肚子里。”
“这叫——‘中心开花’。”
阿列克谢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上帝……你们这是要把人当弹头打出去?”
“怕了?”磐石斜了他一眼。
“怕?”阿列克谢哈哈大笑,“老子是怕到时候抢不到发射名额!”
“这战术太他妈对我胃口了!这就叫——骑着炸弹去砍人!”
“不过,这需要极高的驾驶技术和身体素质。”零号提醒道,“撞击瞬间的过载可能达到20G。普通人会直接晕过去,甚至内脏破裂。”
“所以,我们需要训练。”
磐石看着那些跃跃欲试的矿工们。
“我们要让那些硅基人知道,火星的矿工,不仅能挖穿石头,也能挖穿它们的神殿!”
…
(二)非标装甲
“黎明”要塞,D-3区轨道船坞。
这里原本是联邦标准的战舰维护港,有着洁净的无尘环境和精密的机械臂。但现在,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遭受了核打击后的废品回收站,或者是某个疯狂艺术家的垃圾装置艺术展览现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焊锡味、烧焦的油漆味以及金属切割时产生的特有臭氧味。数千名身穿外骨骼的工人和技师,正像是一群在腐肉上忙碌的食尸甲虫,趴在几艘刚刚修复好的“刺客”级驱逐舰和“疯狗”级炮艇的表面,进行着一种令所有正统造船工程师都会心肌梗塞的“改装”作业。
“老莫!这块板子怎么焊?它是个圆弧形的,跟船身根本贴不上!”
一个年轻的焊工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手里举着一块从民用卫星上拆下来的、依然带着花花绿绿广告漆的弧形金属板,大声吼道。
“贴不上就硬贴!”老莫站在下方的指挥台上,手里抓着一瓶润滑油当酒喝,咆哮着回应,“谁让你把它焊平了?就让它翘着!越别扭越好!越不平整越好!给我在下面垫几根钢筋,把它支棱起来!”
“可是那样风阻系数……”
“这里是太空!没有空气!哪来的风阻?!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照我说的做!把它焊得像个长了瘤子的癞蛤蟆!”
年轻焊工咬了咬牙,手中的电焊枪喷出了刺目的蓝光。随着一阵滋滋声,那块印着“火星可乐”广告的金属板,以一种极其丑陋、极其不协调的姿态,被硬生生地焊在了战舰原本光滑流线的侧舷上。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船坞里随处可见。
工人们正在把一切能找到的金属垃圾——废弃的太阳能电池板、被炸毁的机甲残肢、建筑用的螺纹钢、甚至是生活区拆下来的防盗窗和马桶盖——一股脑地焊在战舰的外壳上。
没有图纸,没有规划,唯一的原则就是:乱。
越乱越好,越不规则越好,越丑越好。
而在船坞一侧的临时战术室内,零号正站在全息投影台前,向几位一脸懵逼的海盗船长和前联邦军官解释这种疯狂行为背后的逻辑。
“这不仅是加固,这是‘隐身’。”
零号的声音冰冷而精准,他挥手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张复杂的雷达波反射图。
“硅基生命的火控系统,也就是它们那套基于‘战神’AI底层逻辑演化而来的算法,有一个致命的思维定势——它们迷信‘完美几何’。”
“在它们的数据库里,一艘战舰应该是有着清晰轮廓、流线型外形、热源分布均匀的标准工业产品。它们识别目标,靠的是比对目标的几何特征和雷达反射截面(RCS)的规律性。”
零号指了指屏幕上那艘正在被“毁容”的战舰。
“但是,如果我们破坏了这种规律性呢?”
“当雷达波照射到一个表面布满了毫无逻辑的凸起、凹陷、锐角和各种乱七八糟金属垃圾的物体上时,反射回来的波束将是极度混乱的、破碎的、充满了噪点的。”
“在硅基主脑的算法里,这不被识别为一艘‘战舰’。它会被识别为……”
零号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精准的定义。
“……一坨毫无威胁的、高速移动的太空垃圾。”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开膛手在一旁补充道,他推了推鼻梁上新换的眼镜,“我们称之为——‘乞丐版隐身’,或者学术一点的说法:‘基于混沌几何学的视觉与雷达双重欺诈装甲’。”
“可是……”一位前联邦驱逐舰舰长看着窗外那艘已经被焊得面目全非、像是个长满了铁锈刺猬一样的飞船,痛苦地捂住了脸,“这也太丑了。开着这种船出去,简直是对海军荣耀的侮辱。”
“荣耀救不了你的命,但这层垃圾能。”阿列克谢冷冷地说道,他正用那只完好的手擦拭着一把巨大的扳手,“如果你嫌丑,可以去对面联邦军那里,他们的船很漂亮,棺材也很漂亮。”
舰长闭嘴了。
“继续施工。”零号下达了指令,“现在的覆盖率只有40%,不够乱。我要让这些船在雷达上看起来像是一团乱麻。还有,在那些突出的金属杆上挂上一些铝箔条和废弃的电子元件,制造更多的杂波。”
“我们要让硅基人的雷达屏幕上全是雪花。”
……
改装工作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氛围中持续着。
“黎明”要塞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废品处理厂,吞噬着周围几百公里内所有的太空垃圾,然后将它们变成了战舰的皮肤。
当第一艘完成改装的“疯狗”级炮艇——现在应该叫“垃圾狗”级——被推去做测试时,连老莫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由废铁压缩而成的球,表面插满了各种管子和钢筋,完全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只有当它尾部的引擎喷出火焰时,人们才知道这玩意儿居然能动。
测试开始。
零号亲自操控着要塞的主火控雷达,尝试锁定这艘在五百公里外飞行的怪船。
“雷达开启。全频段扫描。”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绿色的波纹。
“……目标丢失。”零号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满意”。
“什么?就在那儿啊!肉眼都能看见!”一名观察员指着窗外那个正在喷着黑烟移动的黑点。
“光学传感器确认存在实体。但火控雷达无法形成有效锁定。”零号指着屏幕上那团忽大忽小、位置飘忽不定、信号特征极其模糊的噪点。
“系统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一个大型目标,还是几百个聚在一起的小型碎片。它的反射波太乱了,算法无法拟合出弹道模型。”
“如果我是硅基战舰的火控AI,我会把这个信号自动过滤掉,归类为‘环境杂波’。”
“成功了!”
控制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别急,还有实弹测试。”阿列克谢吼道,“光看不打那是花架子!用近防炮扫它一梭子!看看这层垃圾壳子到底硬不硬!”
“疯狗”号的驾驶员——一个胆大包天的老海盗,在通讯频道里叫嚣:“来啊!向我开炮!老子今天就试试这身‘乞丐服’!”
“开火!”
要塞外围的一门30毫米近防炮喷出了火舌。
“当当当当——”
一连串火花在那艘怪船的表面炸开。
没有击穿。
那些焊接在最外层的废弃装甲板、钢筋笼子和甚至是被压扁的集装箱,构成了一层绝佳的“间隔装甲”和“反应装甲”。
子弹打在倾斜的废铁上发生了跳弹,或者被外层的垃圾提前引爆,根本没有伤到里面的核心船体。
“甚至还有这种好处?”老莫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帮乱七八糟的东西居然还能防弹?”
“这是‘混沌防御’。”零号分析道,“因为表面结构极其复杂且不规则,动能弹丸很难找到垂直入射角,大部分能量被分散和偏转了。而且……这些垃圾本来就是坏的,再坏一点也不心疼。”
“好!太好了!”阿列克谢兴奋地拍着大腿,“这就叫——越烂越强!给所有的船都装上!把我们的要塞也给包起来!我们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巨大的垃圾堆!”
(三)工程机甲
“黎明”要塞,D-9区,地下深层重工车间。
这里原本是“双头蛇”用来拆解报废飞船引擎的地方,地面上终年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垢,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割产生的粉尘和高浓度臭氧的味道。巨大的通风扇在头顶轰鸣,像是一头垂死巨兽的喘息。
当王子轩在老莫和阿列克谢的陪同下走进这里时,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越回了那个充满了蒸汽与钢铁的工业革命时代。
只不过,这里的“蒸汽”是泄漏的高压冷却气,这里的“钢铁”是足以抵御核爆的复合装甲。
“队长,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老莫走在前面,手里依然拎着那瓶怎么也喝不完的润滑油兑伏特加,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既像是得意,又像是有些心虚,“这玩意儿……长得有点随心所欲。”
“只要能杀人,长成拖拉机我也不介意。”王子轩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虽然刚刚归队不到24小时,但他一刻也没有休息。
“拖拉机?”老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你可太小看这帮矿工兄弟的想象力了。这哪是拖拉机,这就是一群……披着铁皮的疯狗。”
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铅门,来到了一片开阔的组装区。
在那高达三十米的穹顶之下,整齐地排列着五百台……“怪物”。
王子轩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他的“机甲部队”。
它们并不像地球联邦那些造价昂贵的“泰坦”级陆战机甲那样,拥有流线型的外形、光亮的涂装和充满了科技感的人形结构。
相反,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钢铁僵尸。
它们的主体是联邦通用的“开拓者-IV”型重型矿用外骨骼——一种原本设计用来在重引力星球表面搬运矿石的笨重工具。它们没有腿,因为腿部结构太复杂且容易损坏,取而代之的是底盘上那两条宽大、粗糙、布满了倒刺的重型磁力履带。
它们的“躯干”被焊接上了一层层厚度惊人的、甚至是多层叠加的废弃飞船装甲板。那些装甲板颜色各异,有的还带着原本飞船的编号和涂鸦,被粗暴地用铆钉和焊缝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充满了野蛮气息的“乞丐版复合装甲”。
而最让人心惊肉跳的,是它们的“手臂”。
左臂是一把巨大的、还在滴着黑色机油的工业级液压钳,那是原本用来夹碎岩石的,此刻被磨得锋利无比,足以夹断战舰的龙骨。
右臂则是一根长达三米、顶端闪烁着幽蓝色等离子光芒的、高速旋转的激光钻头。
“这……这就是我们的‘高达’?”阿列克谢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吞了口唾沫,“这玩意儿能飞吗?”
“飞?它不需要飞。”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一台机甲的驾驶舱里传出来。
那台机甲的胸甲轰然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个满脸胡渣、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
是“铁锤”。那个在火星突围战中幸存下来的矿工领袖之一。
铁锤跳了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王子轩面前,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却充满了力量的军礼。
“总司令!‘拆迁大队’集合完毕!”
“拆迁大队?”王子轩看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贴切。给我介绍一下这些家伙。”
“是!”铁锤拍了拍身后那台机甲粗壮的液压腿,“这玩意儿,我们管它叫‘掘墓者’。”
“它笨,重,慢。在地球那帮少爷兵眼里,这就是个活靶子。但是,在这片没有重力、到处都是碎片的太空里,它就是王。”
铁锤指着机甲背部那四个巨大的、像是煤气罐一样的喷射口。
“我们给它装了四台从废弃穿梭机上拆下来的姿态控制引擎。虽然飞不远,也不能做复杂的机动,但是爆发力极强。只要一按按钮,它就能像颗炮弹一样把自己射出去。”
“射出去之后呢?”阿列克谢问道,“要是撞不上怎么办?”
“撞不上?”铁锤冷笑一声,指了指机甲底盘上的履带,“看到这些磁力吸盘了吗?这可是工业级的。只要让我们蹭到敌舰的一点边,哪怕是一块铁皮,我们就能死死地吸在上面,甩都甩不掉!”
“然后呢?”王子轩问道。
“然后?”铁锤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红光,他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模仿着机甲的动作,“然后就是我们的老本行——挖矿。”
“硅基人的飞船不是很硬吗?不是没有缝隙吗?没关系。”
“只要让我们贴上去,这根钻头……”他指了指那根狰狞的激光钻,“……能在十秒钟内给它开个后门。”
“这把钳子……”他指了指另一只手,“……能把它的肠子都拽出来。”
“我们不需要跟它们对射。我们是‘寄生虫’。我们是‘病毒’。我们要爬到它们的身上,钻进它们的肚子里,把它们从里面拆成零件!”
王子轩听着铁锤的描述,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在冰冷的太空中,无数台这样的钢铁怪物,像是一群疯狂的跳蚤,顶着密集的炮火,弹射到那些优雅、完美的硅基几何体战舰上。它们吸附在光滑的镜面上,挥舞着钻头和钳子,火花四溅,金属撕裂,硬生生地在神明的外壳上凿开一个个血淋淋的洞口,然后钻进去,进行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内部屠杀。
这是一种完全违背了现代太空战“超视距打击”理念的战术。
这是一种回归到了冷兵器时代、甚至是原始狩猎时代的——“跳帮战”。
“很疯狂。”王子轩评价道,“但我喜欢。”
“不过,有个问题。”一直沉默的零号突然开口了,他的电子眼扫描着机甲的数据,“这种战术的前提是‘接近’。在靠近敌舰之前,你们没有任何远程攻击手段。硅基战舰的近防炮和无人机群会在你们贴身之前把你们打成筛子。”
“这个问题,我们想过了。”铁锤嘿嘿一笑,看向老莫。
老莫得意地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给它们穿上这层‘垃圾衣’。”
老莫走到一台机甲前,指着那层厚重且杂乱的装甲板。
“这些装甲板不仅是防御,更是伪装。我们在夹层里填充了大量的铅粉和吸波材料。而且,这些不规则的形状,对于硅基雷达来说,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太空垃圾’。”
“更重要的是……”老莫从兜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滋——”
那台机甲的正面装甲板突然弹开,从里面射出了两枚只有手臂粗细的、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阿列克谢好奇地凑过去。
“这是‘烟雾弹’。”老莫解释道,“但不是普通的烟雾。这是装填了高浓度金属箔条和热诱饵剂的干扰弹。”
“一旦遭到锁定,机甲就会发射这玩意儿。它会在周围瞬间形成一团直径几百米的、雷达和红外特征都极强的‘金属云’。机甲就躲在这团云里,利用惯性继续冲锋。”
“就像是……乌贼喷墨。”王子轩点了点头,“很实用的战术。”
“还有这个。”
铁锤指了指机甲驾驶舱上方,那个被焊死了一半的钢筋笼子。
“这是给驾驶员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如果机甲被打爆了,或者钻进去以后出不来了怎么办?”
“这个笼子其实是一个独立的逃生舱。里面有够用三天的氧气和一把高斯手枪。当然,还有一颗光荣弹。”
铁锤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们是矿工。我们习惯了被埋在地下。如果真的出不来,那就……在里面引爆,给那帮外星杂种最后一下狠的。”
王子轩看着这些粗糙、简陋、却又充满了杀人智慧的机器,看着这些眼神坚毅的矿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武器。
这是这群被时代抛弃的人,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最后的怒吼。
他们没有高科技,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优雅的战术。
他们只有力气,有铁,有命。
他们要把这三样东西揉在一起,变成一块最硬的砖头,狠狠地拍在敌人的脸上。
“想不想试试?”铁锤看着王子轩,眼神中带着一丝挑衅,“总司令,您敢开这玩意儿吗?这可比您那艘‘救赎’号颠簸多了。”
王子轩笑了。他脱下那件碍事的夹克,露出了里面的背心和满身的绷带。
“打开舱门。”
“队长!你的手还没好!”安娜在后面惊叫道。
“一只手也能开。”王子轩大步走过去,单手抓住了机甲的扶梯,灵活地翻进了那个狭窄、充满机油味的驾驶舱。
“嗡——”
随着舱门关闭,王子轩感觉自己像是被封进了一口铁棺材里。
这里的视野极差,只有几块小小的屏幕显示着外部的图像。没有任何舒适度可言,坚硬的座椅硌得人背疼。
但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系统启动。”
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这台重达二十吨的钢铁怪兽苏醒了。液压传动系统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心跳。
王子轩握住了那两根粗大的操纵杆。
没有电子辅助,没有力反馈调节。每一次推动,都需要实打实的力量。
“起!”
王子轩猛地一推杆。
“轰!”
背后的喷射口喷出一股烈焰,机甲猛地向前一窜,那种巨大的推背感让他受伤的肩膀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控制住了平衡。
机甲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落在了几十米外的一块测试钢板上。
“吸附!”
磁力履带瞬间锁死。
“开钻!”
右臂的钻头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啸叫。
王子轩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钻头切入金属时的那种阻力,那种震动,那种破坏的快感。
“滋滋滋——噗!”
钢板被瞬间钻透。
“撕裂!”
左臂的液压钳探入洞口,猛地向外一撕。
“嘎吱——”
厚达半米的钢板像是纸片一样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好!”
围观的矿工们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王子轩在驾驶舱里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
这种力量感,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破坏力,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热血沸腾。
这才是男人的武器。
这才是废土的浪漫。
“怎么样?总司令?”铁锤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还顺手吗?”
“顺手。”王子轩咧嘴一笑,“就是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
“给这玩意儿装个喇叭。”王子轩说道,“那种大功率的、能震碎玻璃的喇叭。”
“干什么用?”
“冲锋的时候用。”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们要放歌。放最吵、最难听、最让人心烦意乱的歌。”
“我们要一边拆它们的船,一边在它们的耳朵边上吼。”
“这叫……‘精神物理双重打击’。”
“哈哈哈哈!这个我喜欢!”铁锤狂笑起来,“我这就去仓库里找几个广场舞大喇叭!”
……
就在这时,要塞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刺耳的空袭警报,而是一种低沉的、代表着“有客来访”的提示音。
“队长,雷达侦测到不明信号。”零号的声音切入了通讯频道,“方位120,距离一万公里。一艘……小型飞船。”
“是联邦军吗?”王子轩问道,同时控制着机甲慢慢停了下来。
“不。信号特征很奇怪。”零号似乎有些困惑,“那艘船没有武装,也没有护盾。它的识别码是……空白的。而且,它正在发送一段明码广播。”
“广播内容是什么?”
“一段……视频请求。”
“接进来。”
大屏幕上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明显是拼凑起来的宇航服,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背景是一个狭窄、杂乱的驾驶舱,后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零件。
“喂?喂?有人吗?”少年对着镜头大喊,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这里是‘破烂王’号!我是船长……呃,我是驾驶员小杰!”
“我听说……你们这里收破烂?还招人?”
“你是谁?”王子轩的声音通过广播传了过去。
“我?我是个……是个孤儿。”少年挠了挠头,“我爸以前是个机修工,死在矿难里了。我从小就跟这些机器打交道。”
“我会修东西!真的!什么都会修!只要是铁做的,我就能让它动起来!”
少年似乎怕对方不信,急忙把镜头转向身后。
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用垃圾堆出来的……机器人?
不,那是一台缩小版的“掘墓者”。
虽然只有两米高,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它确实是一台机甲。
“这是我自己做的!”少年骄傲地说道,“用废弃的矿车改的!虽然没有武器,但它能跑,还能跳!”
“我想加入你们!我想……我想给那些怪物点颜色看看!”
看着屏幕上那个稚嫩却倔强的脸庞,看着那台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天才创意的“土制机甲”。
王子轩和老莫对视了一眼。
老莫的眼睛亮了。那是看到了璞玉的眼神。
“让他进来。”王子轩说道,“别开火。”
“是!”
十几分钟后,那艘破破烂烂的小飞船降落在了D区港口。
当那个少年从飞船里走出来,看到眼前那五百台狰狞的“掘墓者”机甲时,他彻底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连路都走不动了。
“天哪……太酷了……这也太酷了……”
他就像是走进了糖果店的孩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眼里全是星星。
“小子,那台小机甲是你自己做的?”老莫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是……是的!”少年有些局促,“是不是……太丑了?”
“丑?”老莫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少年的肩膀,“丑才好!丑才有劲!在这个鬼地方,漂亮有个屁用!”
“你很有天赋,小子。比那些读了几年书的废物强多了。”
老莫指了指那台“掘墓者-01”号。
“想不想学怎么造这玩意儿?”
“想!做梦都想!”少年拼命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老莫拍了拍他的头,“我叫老莫。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王子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传承。
在这片废土上,不仅有仇恨和杀戮,还有希望和未来。
这些像野草一样顽强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片地狱改造成家园。
“报告总司令。”
铁锤走了过来,指了指那台刚刚熄火的机甲。
“第一批五十台已经调试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很好。”
王子轩点了点头。
“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看向远处那片漆黑的星空。
“这些机甲是近战用的。想要把它们送到敌人的脸上,我们还需要一种载具。”
“一种能够突破火力网、哪怕被打烂了也能把人送进去的……‘特快专递’。”
“您是说……那个‘钻地弹’?”铁锤问道。
“对。但是普通的鱼雷太慢了,装甲也太薄。”王子轩沉吟道,“我们需要一种更硬、更快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港口里扫视,最终定格在了一堆巨大的、圆柱形的物体上。
那是从联邦运输船上缴获的、原本用来建设空间站的——“高强度碳纳米管承重柱”。
这些柱子直径五米,长达三十米,硬度是钢铁的一百倍,耐高温,耐撞击。
“用那个。”
王子轩指着那些柱子。
“把中间掏空,装上引擎和缓冲层。这就是我们的登陆舱。”
“这……这能行吗?”铁锤愣住了,“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飞得起来吗?”
“只要推力够大,板砖也能飞上天。”王子轩冷笑一声,“给它装上淘汰下来的副引擎。我要让它飞得比导弹还快。”
“而且……”
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柱子的前端,给我焊上最尖、最硬的撞角。”
“我们不需要开门。我们直接……撞进去。”
“这就是我们要塞的特产——‘攻城锤’。”
……
一周后。
当第一艘挂载着“攻城锤”登陆舱的改装驱逐舰进行试飞时,整个要塞都被那种恐怖的视觉冲击力所震撼了。
那根本不是飞船。那是一只背着巨大铁钉的钢铁刺猬。
当那枚重达数百吨的“攻城锤”被弹射出去,拖着长长的尾焰,以十倍音速狠狠地撞向一块废弃的小行星时。
“轰隆!!!”
一声巨响。
那块直径一公里的小行星,竟然被硬生生地撞了个对穿!
而在烟尘散去后,那个“攻城锤”依然完好无损。它的前端裂开了几道缝隙,那是舱门打开的标志。
一台“掘墓者”机甲从里面爬了出来,挥舞着链锯,发出了胜利的咆哮。
“成功了。”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长出了一口气。
他拥有了牙齿。
他拥有了把这群疯子送进敌人肚子里的手段。
“现在的我们,终于有了和神明叫板的资格。”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张巨大的星图。
在那张图上,不仅仅有土星,还有更远的……天王星。
那里,是硅基舰队的下一个集结地。
也是他选定的,下一个战场。
二、模拟演习
(一)蓝军全灭
“黎明”要塞,地下五层,全息战术模拟中心。
这里原本是“双头蛇”用来关押肉票的地下监牢,如今被开膛手和零号联手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虚拟斗兽场。数百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神经连接舱整齐排列,粗大的数据缆线像是一条条吸血的触手,连接着中央那台嗡嗡作响的主机。
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营养液的甜腥味和电子设备过热的焦糊味。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投射出一片深邃而危险的模拟星空。
今天,这里将进行一场特殊的“赌局”。
赌桌的一边,是以上校瓦列里为首的前联邦参谋团和投降军官。他们穿着清洗干净的联邦制服,虽然没有了军衔章,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精英气息依然挥之不去。他们指挥的是“蓝军”——一支由两艘“宙斯盾”级驱逐舰和四艘护卫舰组成的标准联邦巡逻编队,拥有完善的火控雷达、能量护盾和远程导弹系统。
赌桌的另一边,则是以阿列克谢、老莫和铁锤为首的“杂牌军”。他们穿着油腻的工装,甚至有人光着膀子,嘴里叼着烟卷,满脸横肉。他们指挥的是“红军”——一支由几十艘经过魔改的“疯狗”级炮艇、货运驳船以及那五十台刚刚下线的“掘墓者”工程机甲组成的“拆迁大队”。
“这简直是胡闹。”
瓦列里上校站在模拟舱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白手套,一边对身边的副官抱怨道,“总司令这是在羞辱我们。让我们用正规军的战术去打这群……收破烂的?这就像是让骑士去和一群拿着粪叉的农夫决斗,赢了不光彩,输了……哼,根本不可能输。”
“上校,别太轻敌。”副官小声提醒道,“那些‘疯狗’级虽然破,但火力很猛。而且那个大块头……阿列克谢,他打起仗来不要命。”
“不要命在现代战争中毫无意义。”瓦列里冷冷地说道,“战争是数学,是射程,是概率。我们的雷达锁定距离是他们的三倍,导弹射程是他们的五倍。在他们看到我们之前,我就能把他们变成太空垃圾。”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高台上的王子轩。
王子轩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神情慵懒。
“准备好了吗,瓦列里上校?”王子轩问道。
“随时可以开始,总司令。”瓦列里挺直了腰杆,“但我有个请求。如果——我是说当蓝军获胜后,我希望您能重新考虑舰队的编制问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改装船拆了,集中资源修复正规战舰。这才是长久之计。”
“赢了再说。”王子轩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零号,启动模拟。战场环境:土星环带边缘,中等密度碎石区。无干扰。”
“指令确认。模拟开始。”
随着零号的声音落下,所有的参演人员躺进了连接舱。
意识下潜。
……
虚拟战场,土星C环边缘。
星光璀璨,碎石漂浮。
瓦列里的“蓝军”舰队以教科书般标准的“纺锤形”防御阵型切入战场。两艘驱逐舰居中,四艘护卫舰在四周散开,构筑起了一道严密的防空火力网。雷达波束像是一张张无形的大网,一遍遍地梳理着周围的空域。
“报告长官,雷达扫描正常。未发现敌踪。”
“保持阵型,航速30。释放无人侦察机。”瓦列里坐在虚拟的舰桥上,从容不迫地下达指令,“对方没有远程雷达,他们只能靠肉眼索敌。我们有绝对的信息优势。”
“长官!方位090,距离三千公里,发现不明信号!”
“识别特征?”
“特征……很混乱。”雷达官皱起了眉头,“雷达反射截面忽大忽小,热源反应极不稳定。看起来像是一大团……金属垃圾?”
“那就是他们。”瓦列里冷笑一声,“他们那层所谓的‘隐身装甲’也就是骗骗瞎子。在相控阵雷达面前,那一坨移动的废铁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锁定目标。主炮充能。导弹发射井待命。”
“进入射程后,立刻进行覆盖式打击。我要在第一轮齐射中就结束战斗。”
“是!”
三千公里。两千五百公里。两千公里。
“进入有效射程!”
“开火!”
瓦列里一声令下。
“嗖嗖嗖——”
数十枚反舰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出弹仓,紧接着是驱逐舰主炮射出的高能粒子束。
在那一瞬间,瓦列里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烟花。
然而,屏幕上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那些导弹在接近目标区域后,突然像是失去了方向感一样,开始在空中乱飞。有的互相碰撞爆炸,有的直接飞向了旁边的陨石。
而那些粒子束虽然击中了目标,但预想中的剧烈殉爆并没有发生。
那团“垃圾”依然在高速逼近。
“怎么回事?!”瓦列里吼道。
“报告!敌方释放了强烈的广域干扰!”雷达官惊慌地喊道,“不是电子干扰!是……是物理干扰!”
屏幕上,只见那支“红军”舰队的前方,突然炸开了一团团巨大的、银白色的云雾。
那是铝箔条。
数以吨计的、切成特定长度的铝箔条,被那种改装过的“散弹炮”轰进了太空。它们在真空中迅速扩散,形成了一道道长达数十公里的金属云带。
联邦军的雷达波打在这些云带上,就像是手电筒照进了浓雾里,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该死!这是五十年前的老古董战术!”瓦列里气得拍桌子,“切换光学瞄准!用激光烧穿那些云雾!”
但这需要时间。
而对于“红军”来说,时间就是生命。
在铝箔云的掩护下,阿列克谢驾驶着他的“疯狗”旗舰,正带着一群像疯子一样的炮艇,以全速冲锋。
“哈哈哈哈!看到没有!那帮少爷兵瞎了!”阿列克谢在通讯频道里狂笑,“小的们!把音乐给老子放起来!最大音量!”
“滋——咚!咚!咚!”
一股极其狂暴、节奏快得让人心脏骤停的重金属摇滚乐,突然通过全频段广播,强行切入了“蓝军”的通讯频道。
“这是什么?!切断!快切断!”瓦列里捂着耳朵,感觉脑浆都要被震出来了。这不仅仅是音乐,这是包含着高频噪音的数据流,专门用来干扰敌人的指挥通讯。
就在蓝军一片混乱、试图重新建立通讯链路的时候,红军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们不到五百公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太空战来说,就是脸贴脸。
“就是现在!散开!”
阿列克谢一声令下。
原本聚在一起的那团“垃圾”,突然像是一颗炸开的烟花,瞬间分裂成了几十个高速移动的小目标。
每一艘“疯狗”级炮艇都像是一只灵活的跳蚤,利用周围的小行星做掩护,在蓝军的火力死角里疯狂穿梭。
“左舷!敌袭!”
“右舷也有!天哪,到处都是!”
蓝军的护卫舰试图拦截,但它们的火控系统根本无法同时锁定这么多乱窜的目标。而且,这些“疯狗”船身上焊满了乱七八糟的废铁,这让自动瞄准系统总是判定错误,打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突出部上。
“别管那些小船!集火他们的旗舰!”瓦列里试图稳住阵脚。
但就在这时,真正的杀招来了。
“铁锤!看你的了!”阿列克谢吼道。
“收到!”
在红军舰队的后方,几艘经过特殊改装的重型驳船突然打开了腹部的舱门。
“噗!噗!噗!”
几十枚巨大的、如同棺材一样的黑色圆柱体被弹射了出来。
它们没有引擎尾焰,只有微弱的姿态控制喷口。它们借助着母船赋予的初速度,像是一群沉默的死神,混在那些被炸飞的残骸和陨石中,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蓝军的战舰。
“那是……鱼雷?”蓝军的观察员疑惑地看着屏幕,“速度太慢了,没有威胁。”
“不理会它们!先打掉那些炮艇!”瓦列里做出了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一分钟后。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瓦列里的旗舰“坚定”号的侧舷响起。
“中弹了?护盾情况?”
“护盾……没有反应?!”损管官惊叫道,“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穿过了护盾!它是低速实体弹!”
是的,那是“钻地弹”。
因为速度不够快,能量护盾的识别机制将其判定为“无害的太空垃圾”或“微陨石”,并没有全力拦截。而它那厚重的物理装甲和尖锐的撞角,让它硬生生地砸在了战舰的外壳上。
“磁力吸附!锁定!”
在“钻地弹”内部,铁锤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接触”信号,咧嘴一笑。
“开罐头咯!”
“滋滋滋——”
钻地弹前端的等离子切割器瞬间启动。
“坚定”号那引以为傲的复合装甲,在几千度的高温和机械钻头的双重攻击下,像是一层薄薄的铁皮罐头,被轻易地切开了一个大洞。
“警告!外壳破损!气压下降!有入侵者!”
“入侵者?这里是太空!哪来的入侵者?”瓦列里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通过舰内监控,他看到那个被切开的大洞里,爬出了一个……怪物。
那是一台浑身焊满了废铁、手里挥舞着巨大链锯和液压钳的工程机甲。
“掘墓者”一号,登陆成功。
“吼——!!!”
铁锤在驾驶舱里发出了兴奋的咆哮。他操控着机甲,那只巨大的液压钳猛地夹住了走廊里的一根主承重梁。
“给老子……断!”
“咔嚓!”
合金钢梁被硬生生剪断。整条走廊瞬间变形、坍塌。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机甲从洞口里爬了出来。
它们不像是士兵,更像是一群拆迁队。
它们不走门,直接拆墙。它们不黑客系统,直接砸烂服务器。它们不跟守卫枪战,直接用链锯把守卫连人带掩体一起锯成两半。
“这是什么战术?!这不合规矩!”瓦列里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破坏的机甲,崩溃地大叫。
“这叫‘物理黑客’!”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阿列克谢的嘲笑声。
与此同时,其他的蓝军战舰也遭遇了同样的噩运。
有的被“疯狗”级炮艇贴身释放了磁性水雷,炸断了推进器。有的被“钻地弹”击中,内部被机甲捣得稀烂。
最惨的是一艘护卫舰,它试图用近防炮攻击一台爬在它船壳上的机甲。结果那台机甲灵活地躲到了它的主炮塔后面,然后用钻头直接钻进了炮塔的旋转机构里。
“卡啦——轰!”
炮塔卡死,随即因为能量回流而发生了殉爆。整艘护卫舰的半个舰身都被炸飞了。
“完了……全完了……”
瓦列里瘫坐在指挥椅上。
他的舰队还在,并没有被击沉。但是,所有的战舰都已经失去了动力,失去了武器,甚至失去了气密性。
它们变成了一群漂浮在太空中的废铁棺材。
而那些像跳蚤一样的机甲,正在这些棺材的表面爬来爬去,时不时地切开一个洞,往里面扔一颗震爆弹,或者把还在抵抗的船员拖出来扔进太空。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传到了舰桥门外。
那是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
“轰!”
那扇号称能抵御核爆冲击波的舰桥防爆门,被一把巨大的、旋转着的链锯,从中间硬生生地锯开了。
火花四溅中,铁锤驾驶着那台狰狞的机甲,撞破大门,跨步走了进来。
那只还在滴着液压油的巨大机械钳,缓缓伸到了瓦列里的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几厘米。
驾驶舱的护栏后面,露出了铁锤那张满是油污的大脸。
“嘿,长官。”
铁锤咧嘴一笑。
“您刚才说……谁是收破烂的?”
……
模拟结束。
随着神经连接的中断,所有人从虚拟舱里醒了过来。
瓦列里上校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颤抖着摘下头盔,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那种被机甲钳子夹住脑袋的恐惧感,太真实了。
而在另一边,阿列克谢和铁锤等人则像是刚参加完一场狂欢派对,兴奋得满脸通红,互相击掌庆贺。
“爽!太他妈爽了!”阿列克谢大笑道,“看到那帮孙子吓傻了的样子没?简直比喝了顿大酒还痛快!”
王子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这群神态各异的部下,轻轻拍了拍手。
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瓦列里上校。”王子轩走下台阶,递给这位呕吐不止的前联邦精英一块手帕。
“感觉如何?”
瓦列里接过手帕,擦了擦嘴。他抬起头,看着王子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种……世界观崩塌后的迷茫。
“这……这不是战争。”瓦列里虚弱地辩解道,“这是……这是流氓斗殴。你们不讲规则,不讲战术,甚至……不讲武德。”
“武德?”
王子轩笑了。
“上校,你觉得硅基人会跟我们讲武德吗?你觉得当它们把我们的星球变成矿场,把我们的人民变成电池的时候,它们会遵守《日内瓦公约》吗?”
“规则,是强者制定的游戏。”
“而弱者想要赢,唯一的办法,就是掀翻桌子。”
王子轩走到大厅中央,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依然心有余悸的联邦军官,还是那些得意洋洋的海盗矿工。
“今天的演习,证明了一件事。”
“在这个废土时代,传统的、基于数据和条令的战争模式,已经死了。”
“我们的敌人拥有比我们更强的算力,更厚的装甲,更猛的火力。如果按照你们联邦军校里教的那一套去打,我们必死无疑。”
“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我们的‘烂’。”
王子轩指了指铁锤那台在模拟中大发神威的机甲。
“我们烂命一条,所以我们敢拼命。我们的装备烂,所以我们敢乱改。我们的战术烂,所以敌人根本猜不到我们要干什么。”
“这就是‘非对称战争’。”
“我们要用垃圾去对抗神器。用混乱去对抗秩序。用野蛮去对抗文明。”
王子轩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光有野蛮是不够的。”
他转头看向阿列克谢和铁锤。
“你们刚才虽然赢了,但那是建立在对方轻敌的基础上。如果瓦列里上校一开始就拉开距离,用风筝战术放你们的血,你们那些破船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光了。”
“而且,你们的配合太差了。冲锋的时候一窝蜂,撤退的时候乱糟糟。如果是真正的战场,刚才那波突击,你们至少要死一半人。”
阿列克谢和铁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低下了头。
“所以,”王子轩总结道,“我们需要融合。”
“瓦列里上校,你的正规军懂得如何组织火力网,懂得如何进行远距离压制,懂得什么是纪律。这些是我们这帮泥腿子缺少的。”
“而阿列克谢,你的兄弟们懂得如何在乱战中生存,懂得如何利用环境,懂得怎么把一堆废铁变成杀人利器。这是你们这些学院派永远学不会的。”
王子轩伸出两只手,将它们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要你们变成一支军队。”
“正规军负责远程牵制,提供火力掩护,维持战线。矿工部队负责近身突袭,渗透破坏,搅乱敌阵。”
“这就是——‘正奇相合’。”
“从明天开始,混编训练。”
“我要看到联邦的军官去教海盗怎么看雷达。我要看到矿工去教士兵怎么用扳手杀人。”
“如果有谁放不下架子,或者有谁不服管教……”
王子轩指了指头顶那片虚拟的星空。
“……那就滚出去。别在这里浪费空气。”
“因为我们的敌人,已经在路上了。”
瓦列里看着王子轩,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对他咧嘴傻笑的铁锤。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敬了一个礼。
“……明白,总司令。”
“为了生存。”
“为了生存!”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吼声。
那一刻,这支由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拼凑起来的军队,终于开始有了融合的迹象。
那是钢铁与血肉的融合。
是秩序与混乱的融合。
也是绝望与希望的融合。
(二)全员皆兵
“正奇相合”的战术演练虽然在模拟场上取得了惊人的战果,但当狂热的欢呼声散去,当冷静的数据分析报告摆在王子轩的案头时,一个致命的隐患像是一块冰冷的暗礁,在海面下缓缓浮现。
指挥塔内,老莫正对着一张损管报告发愁,他那双沾满油污的大手把那张电子纸捏得皱皱巴巴。
“队长,这仗没法打。”老莫把烟蒂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虽然咱们的‘疯狗’咬人很疼,瓦列里的炮打得也很准,但是……咱们太脆了。”
“脆?”王子轩抬起头。
“没错,脆。就像是鸡蛋碰石头。”老莫指着全息屏幕上的一艘艘在模拟战中被判定为“击沉”的战舰数据。
“硅基人的武器穿透力太强。哪怕我们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非标装甲’,一旦被引力波或者高能激光击中要害,战舰的系统就会瘫痪。在刚才的演习里,有百分之四十的战舰不是被炸碎的,而是因为线路熔断、管道破裂或者起火,导致失去了战斗力,最后不得不退出的。”
“如果是正规军,这时候会有自动化的损管机器人去修。但咱们的船……”老莫苦笑了一声,“全是拼凑的破烂,根本没有配套的自动损管系统。一旦坏了,就只能等死。”
“我的工程队只有两百人。分摊到这几百艘船上,连塞牙缝都不够。一旦全面开战,我的人就算长了八只手也修不过来。”
王子轩看着那些红色的战损数据,眉头紧锁。
这确实是个死结。
硅基舰队追求的是“无损”和“完美”,它们拥有强大的自我修复纳米虫群。而人类的“废土舰队”,本质上就是一群带伤上阵的乞丐。如果不能解决持续作战能力的问题,那么这种“自杀式冲锋”只能用一次。
一次之后,舰队就会因为缺乏维护和抢修而全军覆没。
“我们需要更多的损管队员。”王子轩沉吟道。
“哪来的人?”老莫摊开手,“能打仗的都上船了,懂技术的都在工厂里连轴转。剩下的人……”
老莫指了指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C区和D区的生活区。那里聚集着两万多名老弱妇孺,以及那些没有战斗技能的普通难民。他们正聚集在广场上,焦急地等待着演习的结果,眼神中充满了不安和无助。
“剩下的都是‘累赘’。”老莫叹了口气,“说实话,要不是你坚持,按照以前海盗的规矩,这些人早就被扔下船减负了。”
王子轩看着那些“累赘”。
他看到了正在帮伤员洗绷带的老妇人,看到了正在帮厨师搬运合成面粉的少年,看到了那些曾经是会计、教师、甚至钢琴家的男人,正如笨拙地试图帮忙搬运弹药箱。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外行,甚至有些碍手碍脚。但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逃避,只有一种渴望。
一种渴望被需要、渴望为这个集体做点什么、渴望不再是“累赘”的眼神。
“老莫。”王子轩突然开口了,“你觉得,修补一个漏气的管道,需要懂量子力学吗?”
“啊?”老莫愣了一下,“不需要啊。只要有力气,拿个扳手拧紧就行。或者拿块钢板焊上去。”
“那给机炮装填弹药呢?需要懂弹道学吗?”
“也不需要。只要把箱子搬过去,把弹链塞进去就行。”
“那灭火呢?”
“拿灭火器喷就行了,傻子都会。”
王子轩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那就行了。”
“我们不需要两百个工程师。我们需要两万个……‘损管员’。”
“你是说……”老莫瞪大了眼睛,看向屏幕上那些老弱妇孺,“让他们上船?!”
“对。所有人。”
王子轩转过身,眼神坚定如铁。
“在这座要塞里,没有平民。没有难民。没有累赘。”
“只要还有一只手能动,只要还能喘气,就是战士。”
“我要推行——‘全员皆兵’。”
……
十分钟后,一道新的动员令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要塞的每一个角落。
但这道命令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它不是征召敢死队,也不是征集物资。
它是一份《全员战时岗位分配表》。
在这份表格里,每一个生活在要塞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体状况如何,都被分配了一个具体的战斗岗位。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被编入了“弹药装填组”。他们的任务是在战斗中,当自动供弹机卡壳或者损坏时,用手把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
妇女和身体较弱的男性,被编入了“消防与堵漏组”。他们每人发了一套简易的防火服、一只灭火器和一桶速凝堵漏泡沫。他们的任务是在战舰起火或者被击穿时,第一时间冲上去灭火、堵洞。
甚至连十二岁以上的孩子,也被编入了“通讯与线缆抢修组”。因为他们身体瘦小,可以钻进那些狭窄的、成年人进不去的维修管道里,去重新连接那些断裂的线路。
这简直是疯了。
让一群连枪都没摸过的平民上战场?这不仅是违反军事条例,简直是违反人道主义。
“这……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生活区里,一片哗然。人们拿着分配表,面面相觑,恐惧在蔓延。
就在这时,王子轩来到了广场上。
他没有带卫兵,也没有拿枪。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机修工。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王子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惊恐的脸。
“你们觉得打仗是军人的事。你们觉得你们是被保护的对象。你们觉得只要躲在后面,等着我们赢了,你们就能活下去。”
“错。”
王子轩举起手中的扳手,狠狠地砸在面前的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在这片废土上,没有人能保护你们。除了你们自己。”
“我们的船不够结实,我们的炮不够多。如果前线的战士死光了,你们觉得硅基人会放过你们吗?会因为你们是老人、是孩子就手下留情吗?”
“不会。”
“它们会把你们像垃圾一样清理掉。就像在赫拉斯平原上那样。”
王子轩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穿透力。
“我不想骗你们。上船很危险。可能会死。可能会被炸飞。”
“但是,如果不上去,我们必死无疑。”
“这艘船,这座要塞,就是我们的家。如果房顶漏了,是等着别人来修,还是自己爬上去堵?”
“我们不需要你们去冲锋陷阵。我们需要你们……保住这艘船。”
“只要船没炸,我们就能修。只要还能修,我们就能打。只要还能打……我们就不会输!”
王子轩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断腿老兵身上。那是之前在“戒断”风波中幸存下来的老K。
“老K,你还能动吗?”
“报告司令!”老K猛地挺直了腰杆,虽然坐在轮椅上,但军礼依然标准,“手还能动!还能拧螺丝!”
“好。归队。第一损管队队长。”
“是!”
“那个谁,那边的那个大婶。”王子轩指着一个正在发抖的中年妇女,“你会缝衣服吗?”
“会……会……”妇女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就会缝伤口。去医疗队报到。安娜医生需要帮手。”
“那边的小子。”王子轩指着一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少年,“你平时最喜欢钻通风管道玩捉迷藏是吧?”
少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好。以后船上的电缆断了,就靠你钻进去接。能做到吗?”
少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王子轩,突然大声喊道:“能!”
一种奇怪的气氛在广场上蔓延。
恐惧并没有消失,但另一种东西——一种叫做“责任感”和“参与感”的东西,开始压倒恐惧。
他们不再是无助的等待者。他们是被需要的“零件”。
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如果没有他们,就转不动。
“我……我以前是修手表的!精细活我能干!”
“我是厨师!但我有力气!我可以搬炮弹!”
“算我一个!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上去拼一把!”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没有强迫,没有驱赶。
这几十万名原本被视为“累赘”的平民,在这一刻,主动选择了成为战士。
虽然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而是扳手、灭火器和胶带。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这支军队中最坚韧的——盾牌。
……
训练开始了。
但这不再是之前的战术演练,而是一场场近乎残酷的“生存技能速成班”。
老莫成了总教官。他带着那群工程师,手把手地教这些平民怎么在失重环境下使用焊接枪,怎么识别关键管线,怎么在黑暗中摸索着更换保险丝。
“听着!看到红灯亮了就按这个!看到冒烟了就喷这个!看到管子漏气了就拿这个胶补上!”
老莫的教学简单粗暴,没有任何理论,只有肌肉记忆。
“别管什么原理!只要能让它不漏气,就算你拿屁股堵上也是好样的!”
而在模拟舱里,一场特殊的演习正在进行。
这一次,没有红蓝对抗,只有单纯的“生存挑战”。
王子轩给所有参演舰艇下达了一个死命令:
“不许开火。只许挨打。”
“在敌人的火力下,坚持三十分钟不沉没。”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在“全员皆兵”的模式下,奇迹发生了。
模拟开始。
一艘名为“小强”号的改装运输舰(由平民操作)被扔进了虚拟战场,面对着两艘联邦驱逐舰的围攻。
“轰!”
第一轮齐射,“小强”号的左舷就中弹起火,装甲破裂,气压骤降。
按照以往的判定,这艘船已经完了。
但现在……
“损管组!上!”
一群穿着防火服的大妈冲了上去,手里的灭火器像不要钱一样狂喷。火势在五秒内被压制。
“漏洞组!补上!”
几个壮汉扛着一块从废品堆里捡来的钢板冲了过去,直接用速凝泡沫和磁力锁把破洞给糊上了。虽然难看,虽然漏风,但至少不漏人了。
“动力舱!管线断了!”
“我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像猴子一样钻进了狭窄的维修通道。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两只手被锋利的金属茬割得鲜血淋漓,但他硬是把那两根断掉的高压线缆给重新接上了。
“滋——”
灯光重新亮起。引擎重新轰鸣。
“小强”号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但它依然在飞!
“继续打!只要龙骨没断,就给我飞!”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这艘船被打得千疮百孔。它的雷达掉了,炮塔飞了,甚至连舰桥都被削掉了一角。
但它就像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依然顽强地漂浮在太空中。
因为在它的肚子里,有两千只“蚂蚁”在疯狂地修补着它。
哪里坏了修哪里。哪里漏了堵哪里。
甚至当主炮的自动供弹机卡死时,几十个老头子排成一排,用手把那一枚枚沉重的炮弹,像流水线一样传递着塞进炮膛。
“开火!”
“轰!”
这艘本该沉没十次的破船,竟然还能反击!
当三十分钟倒计时结束时,那两艘负责攻击的联邦驱逐舰(AI模拟)都快要打光弹药了,而“小强”号依然坚挺。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坨燃烧的垃圾,但它的引擎还在转,它的心脏还在跳。
“这就是……人民战争。”
站在观察台上的瓦列里上校,看着这一幕,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他是个正统军人,他学过所有的战术理论,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
这不科学。这不优雅。
但这……太他妈震撼了。
这种将整艘船变成一个巨大的、有自我修复能力的生物体的战术,彻底颠覆了海战的逻辑。
以前,战舰是机器,坏了就沉。
现在,战舰是人。只要人不死绝,船就不会沉。
“不仅如此。”
零号在一旁分析道,他的电子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种‘全员损管’模式,让我们的战舰生存能力提升了……500%。”
“在常规海战中,一艘战舰战损达到30%就会失去战斗力。但现在,我们的战舰即使战损达到80%,依然能保持基本的航行和开火能力。”
“这在数学上……是一个奇迹。”
“不,这不是奇迹。”王子轩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欢呼的平民。
“这是觉悟。”
“当每个人都知道,这艘船就是他们的棺材,也是他们的家时,他们爆发出来的力量,是任何AI都无法计算的。”
他走到广播台前,按下了通话键。
“演习结束。”
“所有人,做得好。”
“今晚,食堂加餐。每人一瓶啤酒。”
欢呼声响彻云霄。
那些满脸黑灰、浑身是伤的平民们,互相拥抱,大笑。他们看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这双手里蕴含的力量。
他们不再是累赘了。
他们是战士。是这支舰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随着“全员皆兵”制度的推广,“黎明”要塞的气质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基地,也不再是一个混乱的难民营。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所有部件都咬合在一起的战争机器。
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价值。
那位在厨房洗菜的大妈,腰间别着一把扳手,随时准备去修水管。
那位在学校上课的老师,讲桌下放着灭火器,随时准备去救火。
那个在街边玩耍的孩子,口袋里揣着绝缘胶带,随时准备去接电线。
一种名为“顽强”的基因,被深深地刻进了这支军队的骨子里。
“只要船没炸,就能修好继续打。”
这句简单粗暴的口号,成了“守夜人”军团的最高信条。
而正是这种信条,让这支由垃圾和难民组成的舰队,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了硅基文明和地球联邦最头疼的噩梦。
因为你无法打败一支……怎么打都打不死的军队。
三、风暴将至
(一)硅基异动
“黎明”要塞,这座曾经死寂的钢铁坟墓,如今正以一种令人惊叹的、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活力在运转。
巨大的D区工业港内,数千台焊接机器人和身穿外骨骼的工人们像是一群在腐肉上疯狂进食的蚁群,日夜不休地将从战场遗迹中拖回来的残骸拆解、熔炼、重组。刺耳的金属切割声、重锤的轰鸣声以及高压蒸汽的嘶鸣声汇聚成了一股浑浊的工业声浪,顺着通风管道传遍了要塞的每一个角落。这声音虽然嘈杂,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却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那是生存的心跳,是名为“希望”的噪音。
在“全员皆兵”的法典之下,这座要塞已经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人都被量化成了具体的数值,每一分钟都被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弹药与装甲。那种源自末日的紧迫感,像是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的灵魂,让他们不知疲倦地工作、训练、备战。
然而,在这热火朝天的表象之下,在指挥塔顶层那个绝对安静的战略观测室里,空气却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王子轩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早已熄灭的烟卷。他并没有看向下方那繁荣的港口,而是仰着头,死死地盯着穹顶之外那片深邃、浩瀚、且充满了恶意的星空。
他的身边,悬浮着那个从硅基飞船残骸中剥离出来的“生物脊椎”全息投影。这根连接着“救赎”号主机的黑色神经束,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它在微微颤抖,表面的幽蓝色光晕忽明忽暗,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来临前瑟瑟发抖的野兽,感应到了某种来自远方的、同类的呼唤。
“……它在害怕。”
零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沉默。这个半机械人刚刚完成了对全要塞传感器阵列的第十二次校准。他的身体虽然经过了修补,但那只被他在动力舱里自断的左臂依然没有完全复原,只是安装了一个临时的多功能机械爪。
“不是害怕。”王子轩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星图的某个角落,“是……共鸣。”
“共鸣?”
“是的。就像是狼群听到了头狼的嚎叫,就像是工蜂感应到了蜂王的费洛蒙。”王子轩伸出手,轻轻触碰着面前那层冰冷的玻璃,“它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大家伙……正在醒来。”
“报告数据。”王子轩的声音陡然变冷。
“是。”零号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接入数据接口。刹那间,无数条红色的警报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全息屏幕上倾泻而下。
“根据‘救赎’号生物脊椎的感应,以及我们在土星环带外围部署的六百个‘尘埃’级被动探测器的回馈数据……”零号的电子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凝重的光芒,“土星战区的能量背景辐射,在过去的三小时内,上升了400%。”
“400%?”王子轩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这不可能。就算是它们在全力建设那个‘引力共振腔’,能量溢出也不该这么高。除非……”
“除非它们启动了某种我们未知的、更高量级的能量源。”零号调出了一张最新的引力波扫描图。
那张图上,原本代表着土星光环的平静波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惊涛骇浪。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在距离土星本体约二十亿公里的外围轨道上,一个巨大的、呈现出完美几何形状的引力漩涡,正在缓缓成型。
那个漩涡的中心,直指太阳系的边缘——天王星。
“它们在动。”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而且是大规模的、战略级的调动。”
“方位?”
“天王星方向。”零号的手指在星图上划出了一条刺眼的红色轨迹,“侦察卫星显示,原本驻扎在土卫六、土卫二以及光环缝隙中的硅基主力舰队,正在脱离当前的防御阵位。它们正在集结。数以百计的正十二面体战舰,像是一群归巢的蜜蜂,正在向着那个引力漩涡的中心汇聚。”
“而且……那个漩涡的能量读数……”零号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数据的真实性,“……爆表了。那是即使在‘太阳神之盾’自爆时都未曾达到过的能量峰值。那种能级,足以在瞬间撕裂一颗岩质行星的地壳。”
王子轩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的“寂静”,并不是因为硅基主脑被“逻辑病毒”瘫痪了,也不是因为它们被人类的“非对称战术”吓住了。
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是神明在举起锤子之前的蓄力。
“它们要干什么?”开膛手推门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的波形图,满脸的冷汗,“队长!你得看看这个!这是‘救赎’号刚才截获的一段异常信号!是从那个漩涡中心发出来的!”
“放出来。”
“滋——滋滋——嗡————”
一段极其低沉、极其压抑的音频在指挥室里响起。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密码。那是一种……声音。
一种类似于巨大的金属板块在深海中互相挤压、摩擦发出的声音。又像是一万个巨人同时发出的低沉呼吸声。
这声音里包含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频率,即便只是听录音,也能让人感到胸闷气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心脏。
“这是什么?”阿列克谢也跟了进来,听到这声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听起来像是……地狱的大门开了。”
“这是‘战歌’。”王子轩低声说道,“是硅基生命的集结号。”
他走到星图前,死死地盯着那个指向天王星的红色箭头。
“它们在集结。它们放弃了对土星的固守,放弃了那个还没建完的‘引力共振腔’。它们要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一点。”
“为什么是天王星?”安娜不解地问道,“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冰巨星,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啊。如果要进攻,它们应该直接冲向火星或者地球才对。”
“因为那里……有路。”
王子轩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康拉德将军留给他的那枚芯片里,关于太阳系边缘的一段绝密记载。
在天王星的轨道外侧,存在着一个极其特殊的引力弹弓点。那是太阳系引力场与银河系背景引力场的一个微妙平衡点。在那个点上,如果施加足够的能量,可以打开一条通往内太阳系的“高速公路”。
那是一条可以绕过所有常规防御带、直接跳跃到地球高轨道的——空间折叠通道。
“它们不是在撤退,也不是在防御。”王子轩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它们是在准备……斩首。”
“斩首?”
“对。它们厌倦了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它们厌倦了我们这些‘虫子’的骚扰。它们决定不再跟我们在外围纠缠,而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王子轩的手指在星图上重重一划,从天王星直接连到了地球。
“它们要在天王星集结,利用那里的引力弹弓,配合它们那种恐怖的能量技术,制造一次超长距离的群体空间跳跃。它们要直接出现在地球的头顶上,然后……一击必杀。”
“嘶——”
指挥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如果王子轩的推测是真的,那么这将是人类文明的末日。
目前的地球联邦,主力舰队已经在谷神星战役中折损大半,剩下的力量都龟缩在火星和月球防线。如果硅基舰队直接跳过这些防线出现在地球轨道,那么拥有百亿人口的地球将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那就是一场真正的、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
“必须阻止它们!”阿列克谢吼道,“我们得告诉地球!让他们做好准备!”
“告诉他们?”王子轩冷笑了一声,“你觉得那个正在忙着给我们定罪的斯特劳斯会相信吗?你觉得那个只想着政治平衡的伊丽莎白总统会相信吗?他们只会认为这是我们为了逃避责任而编造的谎言,或者是为了骗取补给而夸大的情报。”
“那我们怎么办?!”开膛手急得抓耳挠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自己这群部下。
“我们是‘守夜人’。守夜人的职责,就是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时候,独自面对黑暗。”
“既然地球不信,既然火星不管,那就由我们来管。”
“我们要去天王星。”
“去那个漩涡的中心。”
“去把那条路……给它堵死!”
“可是队长……”老莫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的舰队……才刚刚成型。大部分船都还没经过试航,‘救赎’号的主炮充能系统还没修好。而且……我们的燃料只够单程。”
“如果去了,我们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王子轩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是一次自杀任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绝望。”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几艘侦察舰,也不仅仅是一个未完成的基地。我们将要面对的,是硅基文明在这个星系集结的全部主力。是那支能够在一瞬间摧毁‘太阳神之盾’的神级舰队。”
“我们这几百艘破船,这几万个还没训练好的新兵,扔进去可能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但是……”
王子轩从怀里掏出了那枚泰山的身份牌,紧紧地握在手里。
“如果不去,我们就连砸水花的机会都没有了。”
“如果不去,等到它们跳跃到地球,等到我们的家园变成废墟,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是烂命一条。但地球上还有孩子,还有希望。”
“我们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再死一次。”
王子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那个最小的技师学徒,小杰。
他从角落里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刚修好的激光扳手。他的脸庞稚嫩,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去。”
“我爸说过,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既然没人做,那就我们做。”
“我也去。”红魔擦了擦手中的枪,“反正这条命早就该没了。能死在冲锋的路上,总比老死在床上强。”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平静的、视死如归的默契。
这群被世界遗弃的人,在这个决定人类命运的时刻,选择了成为那道最后的防线。
“好。”
王子轩看着他们,眼眶微热。
“传令下去。”
“全军一级战备。停止所有非必要的工程,集中所有资源整备战舰。”
“把所有的燃料、弹药、补给,统统装上船。”
“告诉兄弟们,我们要去远征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能回不来。但我们会让整个宇宙都记住我们的名字。”
“行动!”
随着命令的下达,整个“黎明”要塞再次沸腾起来。
但这沸腾中,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不合时宜的通讯请求声,突然打断了这份悲壮的氛围。
“滴——滴——滴——”
那是来自最高级别的联邦军用频道的强制接入信号。
“……是地球。”零号看了一眼信号源,电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加密等级极高。是……总参谋部的直接连线。”
“接进来。”王子轩皱了皱眉。
屏幕亮起。
出现的并不是斯特劳斯那张阴鸷的脸,也不是伊丽莎白那张虚伪的脸。
而是一张陌生的、充满了傲慢与不屑的年轻面孔。
那是一个穿着崭新联邦制服的中将。他的肩章上闪烁着耀眼的金星,背景是装饰豪华的月球指挥中心。
“我是联邦新任外太阳系特别督导官,陈锋中将。”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仿佛是在跟一群乞丐说话。
“王子轩少将,我代表最高统帅部,向你传达一份紧急命令。”
“鉴于目前的局势,联邦决定收回‘特种混合舰队’的指挥权。你部必须在十二小时内,将所有舰只、人员及物资,移交给即将抵达的联邦接收舰队。”
“而你本人,将被解除一切职务,立即返回地球述职,接受……关于‘私自扩军’和‘非法占有联邦资产’的调查。”
“这是最后通牒。”
陈锋中将扬起下巴,用鼻孔看着王子轩。
“如果你拒绝,或者有任何拖延行为,我们将视同叛乱。届时,早已在火星轨道集结完毕的第二联合舰队,将对‘黎明’要塞进行……毁灭性打击。”
说完,他将一份电子文件发送了过来。
屏幕上,那份带着联邦印章的《解除职务与资产接收令》,显得是那么的刺眼,那么的荒谬。
在这个人类即将灭亡的前夜。在这个硅基舰队即将发动斩首行动的时刻。地球的那些大人物们,想的不是如何御敌,不是如何支援。他们想的,竟然是——夺权。
他们想的是如何把这支在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唯一还能战斗的军队,变成他们的私产。如何把王子轩这个“不听话”的棋子,彻底抹去。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王子轩。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愤怒?绝望?还是……妥协?都不是。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那个趾高气昂的中将,看着那份所谓的“最后通牒”。他突然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最疯狂、也最轻蔑的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指挥室里回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笑什么?!”陈锋中将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你疯了吗?这是命令!是联邦的命令!”
“命令?”
王子轩止住了笑声。他缓缓地走上前,走到屏幕面前。他伸出手,在那份电子文件上轻轻一点。
“你知道吗,陈锋中将。”
王子轩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命令更重要。”
“比如……良知。”
“比如……生存。”
“又比如……”
王子轩猛地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撕扯的动作。
虽然那是全息投影,但在他那决绝的动作下,那份文件仿佛真的被撕碎了。
“……去你妈的命令!”
王子轩的咆哮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你们这群躲在月球上喝红酒的猪!你们这群只会内斗的垃圾!你们这群眼瞎心盲的蠢货!”
“敌人都要把刀架在脖子上了,你们还在想着怎么抢班夺权?!”
“你们想要这支舰队?好啊!有本事自己来拿!”
“但是现在……”
王子轩指着陈锋的鼻子。
“给老子滚!”
“滚回你们的安乐窝去等死吧!”
“老子没空陪你们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我们要去打仗了!去打一场你们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仗!”
说完,王子轩猛地切断了通讯。
屏幕黑了。
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死寂。
而是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充满了力量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王子轩。看着这个刚刚撕碎了自己后路、向整个联邦宣战的男人。
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说得好。”阿列克谢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这才是我认识的队长。”
“既然脸都撕破了,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老莫把扳手往肩上一扛,“干他娘的!”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这群已经没有任何退路的兄弟。
“传令!”
他的声音冷酷、坚定,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全舰队,立刻升空!”
“不管有没有修好,不管有没有装满。能飞的都给我飞起来!”
“目标:天王星!”
“我们要赶在那些地球蠢货反应过来之前,赶在硅基杂种发动攻击之前,冲到最前线去!”
“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冲锋。”
“告诉所有人。”
王子轩拔出了那把战刀,刀锋指向星空。
“我们不是为了联邦而战。”
“我们是为了……人类而战!”
“出发!!!”
随着这一声令下,“黎明”要塞彻底沸腾了。
这一次,不再是逃亡,不再是求生。
这是一次……觉醒。
数百艘丑陋、残破、却武装到了牙齿的战舰,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冲出了港口。
它们像是一群决绝的孤狼,抛弃了身后那个腐朽的巢穴,冲向了那片充满了死亡与风暴的荒原。
而在它们的身后,在那片被撕碎的“通牒”的阴影里。
一场决定人类命运的、真正的终局之战。
终于,开始了。
这一刻,黑云压城。
但甲光,已向日金鳞开。
(二)地球的傲慢
月球背面,地球联邦最高统帅部,“静海”基地。
这里是人类权力的巅峰,是秩序的绝对核心。厚达数公里的月岩穹顶下,是一座由纯白色的复合材料与透明的水晶玻璃构建而成的地下宫殿。恒温系统将空气维持在最令人舒适的22摄氏度,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合成薰衣草香氛,用以舒缓那些掌握着百亿人命运的大人物们紧绷的神经。这里没有噪音,没有油污,没有辐射,甚至连引力都被精密调节到了与地球表面完全一致的1G。
然而此刻,这座象牙塔内的优雅与宁静,被一声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彻底粉碎。
“混账!反了!彻底反了!”
在那间装饰着名贵油画和红木家具的指挥官办公室内,新任联邦外太阳系特别督导官陈锋中将,猛地将手中的水晶酒杯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昂贵的红酒像是一滩刺眼的鲜血,在洁白的地毯上炸开。
全息屏幕早已黑了下去,但王子轩最后那个撕碎文件的动作,以及那句“给老子滚”,依然像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反复抽打在陈锋那张保养得宜、英俊却显得有些阴柔的脸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身笔挺的将官制服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紧绷。作为地球世袭军事贵族的后裔,作为联邦最年轻的中将,他的一生都是在鲜花、掌声和绝对的服从顺从度过的。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低头哈腰。
他从未想过,一个出身低贱的“古人”,一个刚刚从监狱里爬出来的囚犯,竟然敢当着全太阳系的面,如此粗暴、如此野蛮地羞辱他。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陈锋指着黑掉的屏幕,手指颤抖,“我是联邦的中将!我是总统特派的督导官!他这是在向联邦宣战!这是叛国!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长官,请息怒。”
站在一旁的副官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条热毛巾,但被陈锋一把打飞。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陈锋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被冒犯后的恶毒火焰,“那个疯子不仅拒绝了交接,还带着那群罪犯和我们要的舰队跑了!他这是在打我的脸!是在打联邦的脸!”
“如果这事传出去,如果让其他战区知道一个少将可以随意对着中将通过这种方式咆哮,那联邦的军纪何在?我们的威严何在?以后谁还会听我们的命令?”
在陈锋的逻辑里,王子轩的“抗命”所带来的政治后果,远比那个所谓的“硅基威胁”要严重得多。硅基人要的是命,而王子轩要的是他们的“权”。对于这些政客来说,失去权力比失去生命更可怕。
“必须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陈锋冲到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面,面目狰狞,“‘裁决者’舰队在哪里?宪兵司令部的快速反应部队在哪里?”
“报告长官,”副官看着数据板,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威廉姆斯上校指挥的‘裁决者’舰队就在火星与木星之间的拉格朗日点巡逻,距离‘黎明’要塞的逃逸轨迹……只有不到两小时的航程。”
“好!很好!”陈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立刻给威廉姆斯发报!告诉他,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接收任务,这是一次平叛!是一次剿匪!”
“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截击‘守夜人’舰队!如果王子轩拒绝停船,就给我击沉!全部击沉!”
“可是长官……”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提醒道,“王子轩说他们是去天王星阻击硅基舰队的集结……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万一硅基人真的在准备总攻?我们这个时候内战,会不会……”
“这个事的确要预防,我的主力‘宙斯’舰队不是正开向拉格朗日点吗,命令他们加快进度,防止硅基舰队的进攻”。
他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
“传令下去,把这次行动定性为‘清除武装叛乱’。通知新闻署,准备好通稿。就说……王子轩少将因‘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精神失常,挟持舰队叛逃,联邦军为了维护太阳系的安全,被迫采取了果断措施。”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这道充满了傲慢与私欲的命令被加密发送出去,一支由十二艘崭新的、装备了最先进武器系统的“执法者”级重巡洋舰组成的黑色舰队,在黑暗的太空中缓缓调转了船头。
它们的炮口,没有指向那群正在集结的异族怪物。
而是指向了那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正准备去为人类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同胞。
这就是傲慢。
它不是无知,而是对无知的坚持。它让人类在悬崖边缘,依然选择蒙上双眼,为了争夺那个驾驶座的控制权,而将整辆车推向深渊。
土星与天王星之间的航道,是一片被称为“寂静海”的荒凉空域。这里远离恒星的光热,只有稀薄的星际尘埃和偶尔划过的微小彗星。黑暗是这里的主色调,寒冷是这里唯一的温度。
但这片死寂的海洋,此刻却被一支庞大而怪异的舰队搅动得波涛汹涌。
数百艘外形丑陋、满身补丁、喷射着浑浊尾焰的战舰,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着深空狂奔。它们没有整齐的队形,没有统一的涂装,有的挂着巨大的钻头,有的拖着长长的货柜,有的甚至就像是一块装了引擎的陨石。
但在每一艘船的通讯频道里,都回荡着同一种声音——那是王子轩的声音,他在不断地修正航向,不断地鼓舞士气,不断地提醒着每个人那个疯狂的目标:天王星。
新“救赎”号的舰桥上,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雷达告警!后方六点钟方向,侦测到高能反应!”
零号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他那双电子眼中闪烁的红光频率明显加快了。
“数量:十二。型号:联邦‘执法者’级重巡洋舰。速度:极快。正在以攻击姿态向我们逼近。”
“这就是他们的回答吗?”阿列克谢看着雷达屏幕上那十二个像吸血鬼一样紧追不舍的红点,狠狠地唾了一口,“我们去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这帮狗娘养的!”
“预料之中。”王子轩站在指挥台上,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拦截舰队,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他不是在为自己悲哀,而是在为这个种族悲哀。
“接通对方的通讯频道。”王子轩命令道,“用明码。”
“队长,他们不会听的。”开膛手一边操作着电子干扰系统,一边说道,“他们的火控雷达已经锁定了我们。这是处决模式。”
“接通!”王子轩吼道。
“……是。”
几秒钟后,一个充满杂音的公共频道被强制打开。
“这里是‘守夜人’舰队指挥官王子轩。”王子轩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致后方的联邦舰队。我们并未叛逃。我们侦测到了硅基舰队在天王星的异常集结,它们准备对地球发动直接跳跃打击。我们是去拦截的!”
“重复!这不是演习!这不是叛乱!这是人类存亡的关键时刻!请你们立刻停止追击,或者加入我们!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回应他的,是一阵令人心寒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冰冷的、带着机械质感的声音——那是威廉姆斯上校。
“叛徒王子轩,停止你那拙劣的表演吧。”
威廉姆斯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快感。
“你的谎言已经被陈锋中将识破了。什么天王星集结?什么跳跃打击?那不过是你为了掩盖叛逃事实而编造的疯话。联邦的情报网没有收到任何相关的警报。”
“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刻停船,解除武装,无条件投降。或许军事法庭还会念在你之前的功劳上,给你留个全尸。”
“威廉姆斯!你这个蠢货!”王子轩忍不住骂道,“你难道看不懂数据吗?看看引力波的读数!看看背景辐射的异常!那是几千艘战舰同时充能的迹象!你们的眼睛是瞎了吗?!”
“我们的眼睛很亮。”威廉姆斯冷笑道,“我们只看到了一个带着一群罪犯、偷窃了联邦资产、试图在边疆裂土封王的野心家。”
“最后警告。停船。否则,我们就开火了。”
“你……”王子轩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可理喻的傲慢。他们宁愿相信自己的偏见,也不愿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
“队长,他们开火了!”零号大喊。
“轰!轰!轰!”
十二艘“执法者”重巡洋舰同时开火。数百枚远程反舰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是一群饥饿的狼,扑向了这支破烂的羊群。
“拦截!快拦截!”阿列克谢吼道。
“守夜人”舰队瞬间乱作一团。这些改装船虽然凶猛,但大多缺乏远程拦截手段。他们只能靠着密集的机炮和简易诱饵弹来硬抗。
“轰隆!”
一艘拖在最后的“疯狗”级炮艇被一枚导弹直接命中。脆弱的船体瞬间解体,化作了一团火球。
“老三!”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老三的兄弟,另一艘船的船长。
“还击!给老子还击!”
愤怒瞬间点燃了这群亡命徒。他们不是正规军,他们不懂什么大局,他们只知道,别人打我,我就要打回去。
几艘装备了重型鱼雷的改装船开始掉头,准备反冲锋。
“不许还击!”王子轩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压过了一切噪音,“谁也不许开火!”
“队长!他们杀了老三!”
“我知道!”王子轩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但那是我们的同胞!那是人类的船!每一艘船,每一发炮弹,都是我们对抗硅基人的本钱!如果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那就真的完了!”
“那我们就站着挨打吗?!”
“躲!给我躲!”王子轩吼道,“释放所有的干扰弹!利用残骸带!利用星云!把他们甩掉!我们不能停下!我们的目标是天王星!是那个该死的集结点!”
“只要我们冲过去,只要让他们看到硅基舰队真的在那里,他们就会明白的!”
这是一种何等天真,又何等悲壮的想法。
王子轩试图用事实来唤醒装睡的人。他试图用自己的忍让来换取同胞的觉醒。
但现实,往往比最残酷的噩梦还要冰冷。
联邦舰队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不还击而手软。相反,这被威廉姆斯视为软弱和心虚的表现。
“看啊,他们连枪都不敢开。这就是叛徒的心虚。”威廉姆斯在指挥椅上大笑,“继续攻击!把他们的引擎打烂!我要抓活的!”
更加密集的炮火倾泻而来。
“守夜人”舰队在弹雨中艰难地穿行。他们像是一群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只能哀嚎着逃跑,却不敢回头咬上一口。
一艘接一艘的飞船被击中,起火,爆炸。
无线电里充满了惨叫声和求救声。
“队长……我们要顶不住了……”老莫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工程船……那是装满了维修零件的工程船啊……被他们打爆了……”
“……安娜医生那边也中弹了……医疗舱失压……”
每一条报告,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割王子轩的肉。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自己兄弟的光点一个个熄灭。他看着那些原本应该用来保护人类的联邦战舰,此刻却在疯狂地屠杀着人类最后的希望。
这就是傲慢的代价。
这就是内斗的代价。
“……为什么?”王子轩喃喃自语,他的眼中流下了血泪,“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信?为什么非要逼我们去死?”
“因为他们不在乎。”
零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个半机械人此刻正在用他的身体挡住一块飞溅进来的弹片。
“在他们的逻辑里,维护权威比生存更重要。消灭异己比消灭外敌更紧迫。”
“队长,逻辑模型显示,如果我们继续不还击,全军覆没的概率是100%。”
“我们无法唤醒装睡的人。除非……”
零号停顿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电子眼中闪过一丝红光。
“……除非我们把他们的床给砸了。”
王子轩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嚣张的联邦舰队,看着那些还在不断喷吐火舌的炮口。
他想起了康拉德将军的死。想起了那些在火星上被冻死的矿工。想起了刚才死去的老三。
一种名为“决绝”的情绪,终于压倒了那份可笑的“仁慈”。
“……你说得对。”
王子轩擦干了脸上的血。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恐怖,像是一个终于堕落的天使。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那大家就都别活了。”
“既然他们看不见真相,那我就把真相……刻在他们的尸体上。”
他猛地抓起通讯器,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
“全舰队听令!”
“解除武器锁定!”
“调转船头!”
“我们要……反击!”
“反击”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解除封印的魔咒,瞬间释放了“守夜人”舰队压抑已久的暴戾与怒火。
这些由海盗、罪犯和老兵组成的亡命徒,早就憋屈到了极点。他们可以为了大义去死,但绝不能容忍像狗一样被人追着打而不还手。当王子轩的命令下达的那一刻,那种被压抑的兽性,以一种比火山爆发还要猛烈的姿态喷涌而出。
“操你妈的联邦狗!给老子死!”
阿列克谢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驾驶的“救赎”号猛地做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伊梅尔曼回旋”,巨大的舰体在太空中划出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原本正在全速逃离的尾喷口瞬间变成了黑洞洞的舰艏主炮。
“老莫!给老子把那个该死的‘脊椎’功率开到最大!我要把那艘领头的白皮猪给轰成渣!”
“能量过载150%!小心炸膛!”老莫一边吼着,一边狠狠地推下了闸刀。
那根贯穿舰体的黑色硅基脊椎瞬间亮起了刺目的紫光,仿佛一条苏醒的魔龙在咆哮。八百毫米口径的电磁轨道炮发出了一声震碎虚空的轰鸣。
“轰!!!”
一枚重型贫铀穿甲弹,裹挟着紫色的电弧,以亚光速冲向了冲在最前面的联邦护卫舰。
那艘护卫舰的舰长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高能信号。紧接着,他的视野就被一片白光占据了。
没有任何悬念。那层引以为傲的能量护盾在“救赎”号这充满了外星科技加持的一击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纸。炮弹直接贯穿了舰体,从引擎位置穿出,带出了一串长长的、由熔融金属和人体残骸组成的血色尾迹。
“轰隆——”
护卫舰在太空中解体,变成了一团绚烂的火球。
这第一滴血,彻底点燃了战场的疯狂。
“打中了!干得好!”
“兄弟们!上啊!咬死他们!”
几十艘“疯狗”级炮艇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马蜂,不再逃窜,而是掉过头来,迎着联邦舰队密集的火力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它们没有规避,没有战术,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狠劲。
“释放‘掘墓者’!让铁锤他们上!”
一艘艘改装运输舰打开了舱门,数百枚黑色的“钻地弹”像雨点一样射向了联邦舰队。
“那是什么?鱼雷?”联邦军官们惊慌失措。
“拦截!快拦截!”
密集的近防炮火在太空中交织成网,不少“钻地弹”在半空中被打爆。但依然有几十枚漏网之鱼,凭借着厚重的装甲和极高的速度,狠狠地撞在了联邦重巡洋舰的外壳上。
“哐当!”
弹头裂开,里面的恶魔钻了出来。
铁锤驾驶着那台狰狞的“掘墓者”机甲,一钻头扎进了“执法者”号巡洋舰的装甲板。
“开门查水表了!孙子们!”
铁锤狂笑着,操纵着机甲的液压钳,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像是一只铁皮跳蚤一样钻了进去。
紧接着,联邦战舰的内部通讯频道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链锯切割骨头的声音。
“舰内入侵!舰内入侵!他们在拆我们的反应堆!”
“救命!这是什么怪物!我的枪打不透它!”
原本整齐划一、高高在上的联邦舰队,瞬间乱作一团。他们习惯了超视距的电子战,习惯了碾压式的火力覆盖,却从未见过这种贴身肉搏、像疯狗一样乱咬的打法。
那种教科书般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那种作为正规军的傲慢被恐惧所取代。
“该死!这群疯子!”
在旗舰“奥林匹斯之剑”号上,威廉姆斯上校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闪烁的求救信号,脸色变得煞白。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轻松的狩猎,是一次猫捉老鼠的游戏。但他没想到,那只老鼠竟然变成了一头吃人的老虎。
“这就是你们逼我的。”
王子轩站在“救赎”号的指挥台上,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血腥的战场。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每一艘被击毁的联邦战舰,都是人类的力量。每一个死去的联邦士兵,都是人类的血肉。
他们在自相残杀。在真正的毁灭降临之前,人类正在用尽全力,去削弱自己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队长,联邦旗舰正在后撤!他们想拉开距离!”零号汇报道。
“不能让他们跑了!也不能让他们重整阵型!”王子轩咬着牙,“如果不把他们打痛,如果不把他们彻底打残,他们就会像一群苍蝇一样一直盯着我们,直到把我们拖死在这里!”
“阿列克谢!给我撞过去!”
“撞谁?”
“撞那个指挥官!撞那艘‘奥林匹斯之剑’!”王子轩指着那艘最大的战列舰,“那是他们的头。砍了头,剩下的就会散!”
“明白!坐稳了!”
阿列克谢发出一声咆哮,“救赎”号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六台引擎喷射出最耀眼的光芒,推着这艘钢铁怪兽,像是一颗复仇的流星,直扑威廉姆斯的旗舰。
“他们……他们冲过来了!”威廉姆斯的副官尖叫道,“速度极快!撞击预警!”
“开火!主炮开火!把它轰碎!”威廉姆斯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奥林匹斯之剑”号的主炮开始充能,粗大的粒子束向着“救赎”号射去。
“轰!”
一发炮弹击中了“救赎”号的侧舷,炸飞了一大块装甲,引发了大火。
但那艘船没有停。它就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丧尸,顶着炮火,越来越近。
“距离五千米……三千米……”
威廉姆斯能清晰地看到那艘丑陋战舰上那些狰狞的伤疤,能看到那个画在舰艏的、滴血的凤凰徽章。
“疯子……都是疯子……”威廉姆斯崩溃了,“规避!快规避!”
巨大的战列舰试图转向,但它的惯性太大了。
“晚了。”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那个惊慌失措的胖子,冷冷地说道。
“撞击准备。”
“轰隆——————!!!”
两艘数万吨级的巨舰,在太空中发生了一次史诗般的碰撞。
“救赎”号那经过特殊加固的、像铲子一样的舰艏,狠狠地铲进了“奥林匹斯之剑”号的腹部。
金属撕裂的声音顺着船体传导进来,震得人耳膜生疼。火花、碎片、泄露的气体在撞击点爆发,形成了一团巨大的混乱云团。
威廉姆斯的旗舰被硬生生地顶得横飞了出去,龙骨发出了断裂的哀鸣。
“跳帮!”王子轩拔出战刀,“跟我上!”
没有等待气闸对接,王子轩直接带着突击队,从那个撞出来的破洞里,跳进了敌舰的内部。
这是一场在战舰肠子里的厮杀。
联邦宪兵们虽然装备精良,但在这些红了眼的“守夜人”面前,他们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了。
王子轩一路冲杀,像是一尊杀神。他的刀上沾满了同胞的血,他的脸上沾满了同胞的血。
但他没有停下。
直到他一脚踹开了舰桥的大门。
威廉姆斯正缩在指挥台下面,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枪,瑟瑟发抖。
当他看到那个满身是血、如同恶鬼般的王子轩站在他面前时,手中的枪吓得掉在了地上。
“别……别杀我……”威廉姆斯哭喊着,“我是上校……我是贵族……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
王子轩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像条狗一样的男人。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恶心。
“你没有钱。”王子轩冷冷地说道,“你只有罪。”
“你为了你的权力,为了你的面子,害死了多少人?”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阻拦,我们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因为你的愚蠢,人类可能要付出灭绝的代价?”
王子轩举起了枪,指着威廉姆斯的脑袋。
“不……不要……我是奉命行事……是陈锋……是陈锋让我这么干的……”
“我知道。”王子轩点了点头,“我会去找他的。但先从你开始。”
“砰!”
一声枪响。
威廉姆斯的尸体倒了下去。
舰桥里一片死寂。剩下的联邦军官们举起了双手,跪在地上。
王子轩看着这群俘虏,看着窗外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他赢了。
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这是内战。这是自相残杀。
这是在末日来临前,人类给自己演出的最荒诞、最悲哀的一幕丑剧。
“……结束了。”
王子轩垂下了枪。
“打扫战场。补充弹药。把还能用的船都带走。”
“把伤员……无论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都救治一下。”
他转过身,走向那个破碎的舷窗。
他看向远方。看向那个黑暗的深处。
在那里,天王星依然沉默。
但他知道,那里的沉默,比这里的喧嚣更可怕。
“我们耽误了太久。”王子轩低声说道。
“希望……还来得及。”
“全舰队,重整队形。”
“目标不变。”
“天王星。”
这支刚刚经历了同室操戈、满身鲜血的舰队,在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启程。
他们踩着同胞的尸体,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向着那个决定人类命运的终点,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是最黑暗的时刻。
但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三)最后的宁静
“救赎”号的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之前激烈的炮火轰鸣与歇斯底里的怒吼。
战舰的引擎已经从过载状态回落到了最低限度的巡航模式,那台拼凑起来的聚变反应堆发出一种类似于老牛喘息般的低沉嗡嗡声,通过金属地板传导到每一个人的脚底,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证明这艘船还活着的脉搏。
这里不再是战场,而更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葬礼的灵堂。
空气循环系统正在全负荷运转,试图抽走那种混合了烧焦的绝缘皮、高温润滑油以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同类鲜血的腥甜味道。但那种味道仿佛已经渗入了钢铁的纹理,渗入了每一个人的毛孔,怎么洗也洗不掉。
那是一场内战留下的味道。
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与联邦“执法者”舰队的遭遇战中,“守夜人”军团虽然赢了,赢得惨烈而彻底,但没有任何人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胜利喜悦。
他们击毁了十二艘联邦重巡洋舰,俘虏了近两千名联邦士兵。那些被他们亲手杀死的,不是长着几何形状脑袋的外星怪物,而是和他们一样说着同一种语言、流着同一种红色血液的人类。
这种“弑亲”般的罪恶感,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王子轩静静地坐在指挥椅上,那张椅子上的皮革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把从威廉姆斯手中夺来的配枪,枪管已经凉了,但他的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看着舷窗外。
那里是被称为“寂静海”的土星-天王星转移轨道。这里远离太阳,光线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周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虚空,只有偶尔划过的微流星会在护盾上激起一点转瞬即逝的涟漪。
在这片黑暗中,他的舰队正在无声地航行。
那不再是一支庞大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那场为了突破封锁而进行的残酷厮杀中,又有十几艘运输船和护卫炮艇永远地留在了身后。剩下的船只,每一艘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有的装甲板被掀飞,露出了焦黑的龙骨;有的引擎喷口只剩下一半,拖着不稳定的尾焰;有的甚至是被钢缆强行拖拽着前行。
它们看起来不像是一支要去拯救世界的军队,倒像是一群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遍体鳞伤的渡鸦。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王子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安娜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块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数据板。她的眼睛红肿,身上的白大褂早已变成了暗红色,那不是她自己的血。
“……统计出来了。”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在刚才的突围战中,我们损失了十七艘飞船。阵亡人员……一千二百四十三人。其中有三百名是在跳帮战中牺牲的突击队员,剩下的……是运输船上的平民和技师。”
“此外,我们还收容了八百名联邦战俘的伤员。我们的医疗物资……已经见底了。”
王子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千二百四十三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泰山用命换来的种子,是康拉德将军用血保留下来的火种。现在,为了冲破自己人的封锁,为了去赴那个必死的约,又少了一千多。
“值得吗?”
阿列克谢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怀里抱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伏特加,但他一口也没喝。他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彻底报废、只剩下几根电线晃荡的机械臂,眼神空洞地问道。
“我们杀了那么多人……自己人……就为了去那个什么天王星送死?”
“如果不去,死的人会更多。”
零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正在检修战舰的主控系统,身上连接着无数根数据线,像是一个被困在网中的蜘蛛。
“根据逻辑推演,如果我们不阻止硅基舰队的集结,地球将在72小时内遭遇毁灭性打击。伤亡人数将以‘亿’为单位计算。与之相比,这一千人的牺牲,在数学上是……”
“闭嘴!零号!”阿列克谢猛地把酒瓶砸在地上,“别跟我提你的数学!那是人命!不是数字!”
“我知道。”零号并没有生气,他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我的情感模块正在报错。这种计算……让我感到‘痛苦’。但我必须陈述事实。”
舰桥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是英雄,还是屠夫?我们是在拯救世界,还是在加速灭亡?
这种自我怀疑,比敌人的炮火更可怕。它正在一点点腐蚀这支军队的灵魂。
王子轩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阿列克谢面前,弯下腰,捡起了那块碎裂的酒瓶玻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流了出来,但他没有松手。
“痛吗?”他问阿列克谢。
“……痛。”阿列克谢看着他的手。
“痛就对了。”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杀了自己的同胞还不觉得痛,那我们就真的变成怪物了。那我们就和外面那些硅基杂种没有区别了。”
“这份痛,这份罪恶感,是我们作为‘人’的最后底线。”
“我们背负着这种罪恶,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被原谅。”
王子轩指了指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指向那个遥远的、看不见的目的地——天王星。
“我们背负着它,是因为只有我们能背负。”
“地球上的那些人,他们可以躲在掩体里,可以互相推卸责任,可以假装看不见即将到来的末日。因为他们有我们。”
“我们在替他们流血,替他们杀人,替他们背负骂名。”
“这就是‘守夜人’。”
“守夜人是不能在阳光下行走的。我们只能在黑暗里,在寒风里,在满手的血污里,守着那扇门。”
“只要我们还站着,门后的那些混蛋就能继续做他们的美梦。”
王子轩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坚定与悲凉。
“阿列克谢,安娜,开膛手,零号。”
“我知道你们累了,怕了,迷茫了。”
“我也一样。”
“但是,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回不去了。”
“在我们前方,就是终点。是那个决定了一切的终点。”
“在到达那里之前,我们哪怕是爬,也要爬过去。”
王子轩走回指挥台,按下了全舰队广播的按钮。
“所有舰船听令。”
“我是王子轩。”
“我也许是个屠夫,是个叛徒,是个疯子。”
“但我向你们保证一件事。”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我会死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前面。”
“现在,全舰队进入静默航行模式。”
“关闭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和设备。让引擎冷却。让大家……睡一会儿吧。”
“这是最后的宁静了。”
随着命令的下达,“救赎”号乃至整支舰队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这支庞大的、伤痕累累的钢铁洪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宇宙的背景之中,像是一群黑色的渡鸦,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滑翔向那个注定的终局。
在漫长的静默航行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为了节省能源,也为了躲避硅基侦察兵的扫描,“救赎”号关闭了几乎所有的主动探测系统,只保留了最基础的被动接收。舰桥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和窗外那璀璨的星河,勾勒出几个人影的轮廓。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在这个封闭的铁罐子里,在距离最近的恒星几十亿公里的深空,人类会本能地感到渺小与恐惧。
王子轩没有去休息舱。他就坐在指挥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从阿列克谢那里没收来的伏特加,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在他身边,围坐着他的核心团队。
阿列克谢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他的链锯剑,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安娜靠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泰山的身份牌,似乎在发呆。开膛手依然在摆弄他的数据终端,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零号则像是一尊思考者雕像,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上的指示灯微弱地呼吸着。
这就像是一场战前的守夜,或者是……最后的晚餐。
“……队长。”
一直沉默的开膛手突然开口了,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飘忽。
“我在想一个问题。一个逻辑上的死结。”
“什么?”王子轩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稍微暖和了一些。
“我们在跟什么战斗?”开膛手看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数据代码,“我是说,本质上。”
“硅基生命。它们是更高级的文明。它们拥有完美的逻辑,拥有无限的寿命,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
“它们就像是……神。”
“我们这些凡人,拿着破铜烂铁,去挑战神明。这在逻辑上,本身就是一个必定失败的悖论。我们为什么要打?为什么不接受它们的‘招安’?就像之前的‘飞升派’那样,变成数据,变成永恒,不好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自从见识了硅基主脑那无所不能的力量,那种“神性”的压迫感就一直笼罩在他们头顶。
“因为那个‘神’,是死的。”
零号突然接过了话头。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半机械人。在黑暗中,他那双幽蓝色的电子眼显得格外深邃。
“我曾经潜入过它们的主脑。我看过那个所谓的‘真理’世界。”
“那里很完美。没有错误,没有冗余,没有痛苦。每一条数据都井井有条,每一个逻辑都严丝合缝。那是一个绝对秩序的水晶宫殿。”
“但是……那里没有‘意外’。”
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领悟。
“在硅基生命的算法里,未来是可以被计算的。只要拥有足够的数据和算力,下一秒发生什么,甚至一万年后发生什么,都是注定的。因果律是绝对的。”
“这就意味着,在那个世界里,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有‘必然’。”
“那是一潭死水。一潭虽然清澈见底、但却永远不会流动的死水。”
“而我们……”零号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残破的机械臂,“我们是‘混乱’。”
“我们是碳基生物。我们的基因里充满了突变,我们的大脑里充满了化学递质的随机扰动。我们会犯错,会冲动,会为了一个眼神而爱上一个人,也会为了一个信念而毁灭自己。”
“在神的眼里,我们是‘不完美’的。是‘脏’的。是‘BUG’。”
“但是……”
王子轩放下了酒瓶,接过了话。
“但是,正是因为‘不完美’,我们才拥有了‘可能性’。”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指着外面那片浩瀚的星空。
“你看这宇宙。它是在大爆炸的混乱中诞生的。恒星是在尘埃的碰撞中点燃的。生命是在基因的错误复制中进化的。”
“如果宇宙只有完美的秩序,那就只是一片死寂的晶体。正是因为有了混乱,有了变数,才有了生命,才有了我们。”
“硅基人想要把宇宙变成一块静止的钟表。而我们,就是那颗卡住齿轮的沙子。”
“我们打这一仗,不是为了证明我们比神强。而是为了证明……”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他的队友们。
“……证明我们有‘犯错’的权利。有‘痛苦’的权利。有选择一条不完美的、充满荆棘的道路,然后跌跌撞撞走下去的权利。”
“这就是‘人性’。”
“它也许丑陋,也许脆弱,也许充满了罪恶。但它是活的。它是热的。”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它是冷的。”
“我们不想变成冷冰冰的数据。我们想做人。哪怕是做个烂人,做个死人,我们也想保留那份做人的资格。”
“这就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王子轩的话音落下,舰桥内一片寂静。
但这不再是之前的压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静。
阿列克谢停止了磨刀。他拿起酒瓶,猛灌了一口,然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说得好!老子就是个烂人!老子喜欢喝酒,喜欢打架,喜欢吹牛逼!让老子去当个什么狗屁数据?做梦!”
“哪怕是死,老子也要死得像个爷们,浑身是血,一身臭汗,然后对着那个神竖个中指!”
“我也是。”安娜擦了擦眼角,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我喜欢哭,喜欢笑,喜欢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完美的世界……太无聊了。”
“变量。”开膛手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在数学上,只有引入变量,方程才会有无数种解。我们就是那个变量。我们就是那个让神明都算不出来的未知数。”
“零号。”王子轩看向那个半机械人,“你呢?你有一半是硅基,你为什么选择这边?”
零号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学会了做梦。”
他指了指自己的电子脑。
“在之前的休眠中,我产生了一些无法被逻辑解释的随机数据流。那是……关于你们的画面。关于我们在一起的画面。”
“那不是记忆回放。那是……想象。是对未来的、没有根据的想象。”
“硅基主脑不会做梦。它只会推演。但我会。”
“所以,我想看看那个梦能不能变成现实。”
“哪怕概率只有亿万分之一。”
王子轩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零号那冰冷的金属肩膀。
“你会看到的。”
“只要我们把那个神拉下来,我们就能把梦变成现实。”
就在这时,舰桥的警报灯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刺耳的红灯,而是一盏幽幽的黄灯。
那是距离警报。
“报告。”零号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冷静,“前方进入天王星引力圈。距离目标空域……还有一万公里。”
“我们到了。”
王子轩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战士的杀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戴上了那顶破旧的军帽。
“虽然我们是一群烂人,一群疯子,一群被遗弃的孤儿。”
“但今天,我们要去做一件连神都不敢做的事。”
“我们要去……屠神。”
“全员一级战斗准备!”
“解除静默!引擎预热!武器充能!”
“把所有的灯都给我打开!”
“让那帮硅基杂种看看,人类……来了!”
随着“救赎”号冲破了最后的静默屏障,天王星那巨大的、呈现出诡异蓝绿色的球体,终于占据了整个视野。
这颗冰巨星像是一颗冷漠的眼球,悬挂在太阳系的边缘,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而在它的轨道之上,在那片被27颗卫星和稀薄光环所环绕的虚空中,一副足以让任何人类指挥官绝望的景象,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那不是一支舰队。
那是一座……正在构建的“神殿”。
数以万计的正十二面体硅基战舰,并没有像常规那样排成战斗队形。它们以一种极其复杂、极其精密的三维几何结构,层层叠叠地排列在一起。
在最外层,是数千艘护卫舰组成的球形防御网,它们像是一层坚硬的壳,将内部完全包裹。
在中间层,是数百艘巡洋舰和战列舰,它们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莫比乌斯环结构,无数幽蓝色的能量流在这个环上奔涌,那是它们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的能量汇聚。
而在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那个莫比乌斯环的中央,悬浮着一个……“洞”。
那不是黑洞,也不是虫洞。
那是一个被强行撕裂的、闪烁着诡异金光的空间裂缝。
裂缝的周围,是几十艘体型最庞大的母舰。它们将自己的舰体直接插入了那个裂缝的边缘,像是一群正在撑开伤口的手术钳,用自身庞大的能量,强行维持着这个时空通道的开启。
那个裂缝正在不断扩大,里面透出的光芒,并不是星光,而是一种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更高维度的光辉。
那是……通往地球的捷径。
“它们……正在进行折跃准备。”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个裂缝……是直接连通地月轨道的。一旦完全打开,这几万艘战舰就会在一瞬间出现在地球的头顶上。”
“进度多少?”王子轩问道。
“85%。预计剩余时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王子轩看着那个巨大的、完美的、散发着神性光辉的几何阵列,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这支破破烂烂、像是一堆太空垃圾般的舰队。
这就是差距。
这就是凡人与神明的差距。
对方甚至不需要开火,仅仅是那个阵列本身所散发出的引力波压迫感,就足以让“救赎”号的龙骨发出呻吟。
“这就是……绝望吗?”阿列克谢握着操纵杆的手全是汗,他咽了口唾沫,“这怎么打?根本冲不进去啊!”
“是啊,冲不进去。”
王子轩点了点头。他承认,在常规战术层面上,这确实是一个死局。
但是,他没有退缩。
他缓缓走上了指挥台的最高处。那个位置,原本是留给给那些衣冠楚楚的将军们发表演讲的。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满身油污、衣衫褴褛的“海盗王”。
他按下了全舰队广播的按钮。
不仅仅是舰队,他还让开膛手将信号功率开到最大,向着整个太阳系——向着身后的火星,向着遥远的地球,甚至向着对面的硅基舰队,进行全频段的明码广播。
这将是他的遗言。
也是人类最后的战吼。
“我是王子轩。”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穿越了真空,在每一艘飞船、每一个接收器里回荡。
“我知道,此时此刻,有很多人在看着我。有我的战友,有我的敌人,也有那些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带着这一堆破铜烂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送死。”
“没错,这确实很像送死。”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那个宏伟的硅基阵列。
“看看前面。那是神迹。那是完美的秩序。那是我们人类也许再过一万年也造不出来的东西。”
“在它们面前,我们很丑陋,很弱小,很混乱。”
“但是……”
王子轩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高亢。
“……但是,那又如何?!”
他猛地拔出战刀,刀锋直指那个金色的裂缝。
“完美,就代表着正确吗?强大,就代表着正义吗?”
“它们想把我们变成数据,变成石头,变成它们那完美秩序的一部分。”
“它们觉得这是恩赐。是进化。”
“但我告诉你们,那是放屁!”
“我们是人!是会哭、会笑、会流血、会犯错的人!”
“我们的价值,不在于我们有多完美,而在于我们有多‘不完美’!”
“因为不完美,我们才会有梦想。因为不完美,我们才会有改变。因为不完美,我们才拥有……无限的可能!”
王子轩深吸一口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首古老的诗。
那是康拉德将军教给他的。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诗。
他开始吟诵。
用一种苍凉、悲壮、却又气吞山河的声音,吟诵。
“黑云压城城欲摧!”
那是眼前的景象。那是敌人的大军,是绝望的乌云,是即将压垮人类文明的重压。
“甲光向日金鳞开!”
那是他们的回应。是这支破烂舰队上亮起的灯光。是那些即使在绝境中,依然闪烁着不屈光芒的、如同金鳞般的装甲。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那是战场的号角。是即将流淌的鲜血。是在这片冰冷的太空中,即将绽放的、紫色的死亡之花。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那是他们的处境。孤军深入,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就像是当年那个站在易水河畔,准备去刺杀秦王的刺客。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最后这一句,王子轩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他报的不是君王。
他报的是人类。是那些信任他、跟随他、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手中的“玉龙”,就是这支名为“守夜人”的舰队。
“兄弟们!”
王子轩猛地挥下战刀。
“神明就在前面!它们在看着我们!它们以为我们会跪下!以为我们会逃跑!”
“告诉它们!我们是谁!”
“我们是——人!!!”
“全舰队!冲锋!”
“目标:那个裂缝!”
“哪怕是撞,也要把它给我撞塌了!”
“杀——————!!!”
伴随着这声怒吼,那支由几百艘破船组成的舰队,爆发出了最后的、最耀眼的光芒。
它们没有减速,没有规避。
它们像是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像是一群冲向风车的骑士,像是一群敢于向神明挥刀的凡人。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了那个完美的、神圣的、不可一世的硅基阵列。
那一刻,天王星的轨道上,亮起了一道比恒星还要耀眼的光。
那不是科技的光。
那是生命的光。
那是名为“勇气”的……绝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