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穿越星海的承诺
一、 来自地狱的呼救
(一)废弃信道
土星的光环在“黎明”要塞的舷窗外缓缓旋转,像是一圈凝固的、带有辐射的彩虹。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精神瘟疫”已经被强行扑灭,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要塞内部的空气依然显得有些浑浊。虽然大功率的空气循环系统正在全负荷运转,试图抽走那些残留的汗水、血腥味以及高浓度臭氧的味道,但有些东西是风机抽不走的。比如那种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那种刚刚从极度亢奋的幻觉中跌落回冰冷现实后的心理落差。
C区广场上,那些曾经用来“电击治疗”的刑具已经被拆除,堆在角落里像是一堆生锈的废铁。战士们抱着膝盖坐在走廊两侧,手里捧着温热的合成咖啡,眼神虽然还有些呆滞,但至少已经有了焦距。
他们活下来了。不仅身体活下来了,灵魂也从硅基主脑编织的那个甜腻的笼子里逃了出来。但代价是惨重的,每个人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达数年的高烧,骨髓里透着一股被掏空的疲惫。
在指挥塔顶层,那个被誉为“神经中枢”的主控大厅里,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为了防止硅基文明的二次精神入侵,王子轩下令切断了要塞与外部网络90%的连接,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物理雷达和被动接收阵列。现在的“黎明”要塞,在信息层面上就像是一座漂浮在孤岛上的灯塔,既看不清远方,也发不出声音。
开膛手,这位平日里总是精力过剩的技术狂人,此刻正瘫坐在他的椅子上。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的一条腿断了,用胶带缠着,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他的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太安静了。”
开膛手盯着面前那几块呈现出一片死寂波形的屏幕,声音沙哑地说道。
“硅基舰队没有动静。地球联邦没有动静。甚至连那些平时最爱在公用频道里吹牛的走私贩子都闭嘴了。整个太阳系……就像是突然断电了一样。”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零号站在一旁,他正在给自己那只在战斗中受损的机械臂更换液压传动轴。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根据博弈论模型,双方都在等待。硅基主脑在评估‘痛苦算法’对它逻辑核心造成的长期损伤,而地球联邦……大概在忙着给自己擦屁股,或者正在起草怎么把我们定性为叛军的通稿。”
“不管他们在干什么,这种沉默让我心里发毛。”阿列克谢烦躁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一跳一跳的,“老子宁愿听见炮响,也不想听这种死一样的安静。这让我想起了……在西伯利亚守灵的日子。”
王子轩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独自一人站在指挥台的最前端,背对着众人,面对着那片浩瀚而冷漠的星空。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泰山的身份牌,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刻字。
他在思考。
现在的局势就像是一盘死棋。他们在土星虽然站稳了脚跟,但就像是被困在孤岛上的鲁滨逊,资源有限,外援断绝。如果不能打破这种封锁,找到新的突破口,这支刚刚建立起来的“守夜人”军团,迟早会被这种死寂给活活憋死。
我们需要一个变数。
一个打破平衡的变数。
“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极其短促的蜂鸣声,突然从通讯台的一角传了出来。
那声音太小了,就像是一只蚊子在风暴中扇动翅膀,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维生系统的嗡嗡声所掩盖。
但在场的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神经比雷达还要敏感。
“什么声音?”阿列克谢的打火机猛地合上,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
“是……通讯请求?”沈威上校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不可能。”开膛手立刻否定,“我们的量子接收阵列已经关闭了,长波天线也处于静默状态。除非对方用的是那种大功率的定向激光束直接照在我们的脸上,否则什么信号也进不来。”
“但是……”零号的电子眼突然闪烁了一下红光,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通讯台角落里,那台早已落满灰尘、甚至连指示灯都没有亮的……老式设备。
那是一台“长城-IV”型矿用短波接收机。
这是老莫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古董,据说是一百年前火星开拓时代的产物。它不走量子网络,不走数字信道,只接收最原始的、依靠电离层反射的模拟无线电波。在这个时代,它就像是放在核电站里的算盘一样,不仅过时,而且可笑。
但此刻,正是这个“算盘”,在发出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蜂鸣。
“嘀……嘀嘀……哒……”
声音很杂,夹杂着大量的“沙沙”声,那是太阳风和土星磁暴带来的宇宙背景噪音。
“见鬼……这玩意儿居然还能响?”开膛手跳了起来,冲到那台机器前,用力拍了拍它的外壳,就像是在修理一台坏掉的电视机。
“别动它!”王子轩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严厉得吓了开膛手一跳。
王子轩快步走过来,一把推开开膛手。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那台老旧机器的扬声器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聆听神谕。
“把滤波器关掉。把增益调到最大。”王子轩低声命令道。
“可是队长,那样噪音会……”
“照做!”
开膛手不敢违抗,迅速调整了旋钮。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指挥室,像是一万只猫在抓挠玻璃。安娜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但在那令人发狂的噪音海洋中,王子轩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屏住,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听。”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噪音的间隙里,那个微弱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再次响了起来。
“嘀……嘀……嘀……”
那不是机器发出的规律信号。那声音忽快忽慢,力度忽轻忽重,带着一种明显的人工操作的生涩感。就像是一个手在颤抖的人,在拼命地按压着一个接触不良的按键。
“这是……莫斯密码?”阿列克谢愣住了,“这年头还有人用这玩意儿?连海盗都不用了吧?”
“嘘。”王子轩示意他闭嘴。
他在脑海中飞快地将那些长短不一的声音转化为文字。
点,点,划,点……
“F……”
点,点,划……
“U……”
不对,不是英文。
这种节奏,这种特殊的停顿方式……这是……汉字编码的变体!
是旧时代火星矿工们为了躲避联邦监工的监听,自创的一套“矿井暗语”。它混合了拼音、方言和敲击岩石的震动频率。
这个世界上,懂这种密码的人,不超过一千个。而这一千个人,都在赫拉斯平原的地下。
王子轩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胸腔。一种久违的、混杂着亲切与恐惧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拿起一只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第一组信号:
【风。】
第二组信号:
【紧。】
第三组信号:
【扯。】
第四组信号:
【呼。】
只有这四个字。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任何呼号,没有任何坐标,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夜里无助地呼喊,又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最后沉没前吐出的气泡。
“风紧,扯呼……”
看着纸上那四个潦草的字迹,王子轩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司令,这是什么意思?”沈威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是不是敌人的诱饵?或者是某种黑客代码?”
“不。”
王子轩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星云,回到了那个满是红色尘土和机油味的矿坑。
“这不是代码。这是一句……约定。”
他的思绪回到了半年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赫拉斯平原07号矿区那逼仄、潮湿的地下通铺里。
王子轩和磐石躲在被窝里,偷偷喝着从黑市上搞来的劣质烧酒。
那时候,他们正在策划那次惊天动地的“偷电”行动。为了防止在行动中通讯器被监工没收或者监听,王子轩用半瓶酒的代价,教会了磐石这套古老的莫斯密码。
【“记住了,大个子。”王子轩笑着拍了拍磐石那宽厚的肩膀,“这四个字,是江湖上的黑话。意思是情况不对,赶紧跑路。”】
【“风紧,扯呼?”磐石笨拙地重复着,那双粗糙的大手比划着敲击的动作,“嘿,这词儿听着带劲。像咱们矿工的命,风一来,命就得跑。”】
【“如果哪天我们走散了,或者你遇上了连我也解决不了的麻烦。”王子轩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道,“你就用这个频道,用这台老掉牙的发报机,敲这四个字。”】
【“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不管隔着多远,不管我在干什么。我一定会来救你。”】
【“得了吧,你个新来的书生。”磐石大笑着给了他一拳,“到时候指不定是谁救谁呢。”】
那个画面,那段对话,那个充满了酒精味和汗臭味的夜晚,此刻清晰得就像是刚刚发生一样。
但现在,那个曾经笑着说“指不定谁救谁”的硬汉,却发出了这个信号。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死寂的时刻。
“是磐石。”王子轩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他。”
“磐石?”阿列克谢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就是那个在矿坑里帮我们挡过监工的那个大个子组长?那个……我们的老上级?”
“对,就是他。”
“他……他还活着?”
“不仅仅是活着。”王子轩的眼神逐渐变冷,那是一种野兽嗅到了血腥味后的警觉,“他是在求救。向我求救。”
“但这不合逻辑。”零号那冰冷的电子音插了进来,“根据联邦的官方通报,赫拉斯矿区目前处于‘静默管理’状态。理论上,那里应该很安全,除了物资有些短缺外,并没有受到硅基舰队的直接攻击。为什么他要用这种极端隐蔽、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方式来联系我们?”
“而且,”开膛手补充道,“‘风紧,扯呼’……这是让快跑的意思。如果只是缺吃的,他应该发SOS或者求援信号。为什么要说‘跑’?”
“因为……”
王子轩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指甲几乎划破了纸面。
“因为他面对的危险,不是来自外部。”
“如果硅基人打过来了,他会发‘敌袭’。如果矿难了,他会发‘救命’。”
“‘风紧’……在江湖黑话里,通常指的是——官府的人来了。或者是……被自己人出卖了。”
王子轩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有人在逼他们。逼到了绝路上。”
“不仅是磐石,肯定还有瘦猴、铁锤、闷子……还有07号矿区的那几万个兄弟。”
“如果不到了万不得已,如果不到了生死关头,磐石那种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连累别人的性格,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我这个‘通缉犯’。”
“火星上……出事了。出大事了。”
“开膛手!”王子轩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整个指挥室的人都哆嗦了一下。
“在!”
“我要知道真相!现在!立刻!”
“我要知道火星上现在的每一度气温,每一帕气压!我要知道那些矿工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可是队长……”开膛手面露难色,“我们的主天线炸了,量子网络也断了。现在的带宽根本不足以入侵联邦的内网。而且,火星那边的信号被联邦军方进行了最高等级的加密封锁,那是一堵墙,我们根本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就撞过去!”王子轩一把揪住开膛手的衣领,将他提到了那台老式接收机前,“用这个!”
“用……用这个古董?”开膛手傻眼了,“这玩意儿只能收广播啊!”
“那就去听广播!去听那些不该存在的广播!”王子轩的眼神疯狂而敏锐,“如果磐石能用这种老古董发报,那就说明整个矿区的先进通讯设备都已经失效了。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通讯。”零号接过了话头,他的处理器开始高速运转,“如果矿区内部还在使用模拟信号进行短距离联络,那么这些信号虽然微弱,但会通过火星的大气电离层进行反射。”
“只要我们的接收器灵敏度足够高,只要我们能滤掉背景噪音……”
“我们就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没错!”王子轩松开开膛手,“零号,你来负责信号增强。开膛手,你负责解密。阿列克谢,去把所有的备用电源都接到这台机器上!哪怕把这台机器烧了,我也要听到火星上的声音!”
“是!”
整个指挥室瞬间忙碌起来。
这不再是一场高科技的电子战,而是一场原始的、充满了噪点与电流声的听力测试。
“滋滋……电流声……太大了……”开膛手戴着耳机,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全是杂音……等等!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一段音频。非常模糊。好像是……某个矿区内部的广播。”
“放出来!”
开膛手按下了扬声器按钮。
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过后,一个断断续续的、带着明显机械故障音的广播声,在指挥室里响了起来。
那不是求救,也不是战斗的怒吼。
那是一段……毫无感情的、重复的系统通告。
【“……滋……警告……环境温度……零下四十度……供暖系统……离线……”】
【“……警告……氧气浓度……15%……建议……进入休眠……”】
【“……滋……当前区域……资源熔断……执行中……”】
“停!”王子轩猛地抬手,“倒回去!最后一句!”
开膛手颤抖着手,将音频倒回了几秒。
【“……当前区域……资源熔断……执行中……”】
“资源熔断?”安娜困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矿区的专业术语吗?”
“不。”王子轩的脸色变得惨白,那种白是血液瞬间冻结的颜色,“这不是矿区术语。这是……联邦的行政术语。”
“‘熔断’,在经济学里是指为了防止系统崩溃而强制停止交易。”
“但在资源管理里,它的意思是——”
王子轩没有说完。他转过身,看向零号。
“零号,我要你做一件事。一件你可能不太擅长的事。”
“什么?”
“我要你入侵联邦的‘垃圾箱’。”
“垃圾箱?”
“对。联邦战时资源管理委员会的废弃文件库。那些官僚们下达这种脏命令的时候,通常会把文件标记为‘绝密’然后删除,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但数据是有痕迹的。”
“我要你找到那份关于‘资源熔断’的原始文件。我要知道,是谁下达的命令,又是谁……在执行这个命令。”
“这需要极高的权限,而且风险很大。”零号警告道,“一旦被‘赫淮斯托斯’发现,它会反向追踪我们的位置。”
“让他追踪!”王子轩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老子现在不怕被发现!老子只怕晚了一秒钟,我的兄弟就没了!”
“做!”
“……指令确认。正在建立幽灵链路。正在检索……”
几分钟的死寂。
指挥室里只有硬盘疯狂读写的沙沙声。
突然,零号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电子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类似于人类的……愤怒。
“找到了。”
“投射出来。”
一份带着联邦最高行政长官电子签章和鲜红色“绝密”水印的文件,像是一张巨大的、沾满鲜血的裹尸布,在全息屏幕上缓缓展开。
【指令编号:M-99-Final】
(二)联邦的弃子
那份带着血红色“绝密”水印的全息文件,在“黎明”要塞指挥塔冰冷的空气中缓缓展开,像是一张刚刚从尸体上剥离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人皮。
王子轩的手指悬停在虚拟投影的边缘,竟有一丝不受控制的微颤。这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极致的寒意所激发的生理性战栗。
文件名为——《关于“焦土防御”战略下非核心资产的能源熔断与保全协议》。
这是一个多么优雅、多么专业、又多么令人作呕的名字。“焦土”意味着牺牲,“熔断”意味着止损,而“保全”,在这个语境下,是对死亡最虚伪的修饰。
“念。”
王子轩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两块墓碑在摩擦。
零号那只独眼里闪烁着高速读取的数据流,他用那种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电子合成音,开始朗读这份决定了数百万人生死的判决书。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指令编号:M-99-Final。”】
【“签署人:地球联邦战时资源管理委员会(W.R.M.C)最高执行局。”】
【“执行对象:火星赫拉斯平原第1至第12综合采掘区,及其附属地下生活区。”】
【“背景综述:鉴于硅基舰队对内太阳系的封锁导致能源输送链断裂,以及‘长城计划’失败后主力舰队重建对高纯度氦-3及武器级等离子体的巨大需求,联邦能源储备已跌破红色警戒线(12%)。为了确保地球本土‘绝对防御圈’及月球指挥中枢的能源供应安全,必须对资源分配模型进行‘极限优化’。”】
读到这里,阿列克谢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极限优化?听起来像是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会计想出来的词。他们打算怎么优化?少喝两杯咖啡吗?”
零号没有理会他的打断,继续念了下去。接下来的内容,让阿列克谢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执行细则:”】
【“1. 工业熔断:即刻起,切断上述区域所有重型采掘设备、精炼工厂及运输轨道的电力供应。”】
【“2. 物资阻断:停止向该区域输送任何形式的燃料、备件、以及……有机合成食物与医疗物资。”】
【“3. 生存熔断:为了最大限度节省地热能源,逐步关闭该区域地下生活区的空气循环系统(仅保留最低限度通风以防结构性气爆),并……完全切断地热供暖系统。”】
“完全切断供暖?!”
安娜发出一声惊呼,她捂着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赫拉斯平原现在的地表温度是零下八十度!地下如果没有供暖,哪怕是在几千米深的地方,岩层也会迅速回冻!那里会变成一个大冰窖!”
“继续。”王子轩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命令道。
【“4. 人员处置:”】
这一段,零号的声音似乎都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卡顿,仿佛连他的逻辑核心都在抗拒这段数据的输出。
【“该区域所有‘劳务资产’(即G1-G4代克隆矿工及相关后勤人员),总计约三百四十二万人,原地执行‘静默待命’。鉴于撤离运力严重不足(需优先运送稀有矿石及贵金属),及撤离过程中的资源消耗比过高(> 4.5%),不予安排撤离。”】
【“建议各矿区主管对其实施‘人道主义封存’。”】
【“注:‘人道主义封存’操作指引——利用环境低温实现自然冷冻休眠。此举可将该区域能源消耗降至零。”】
“人道主义……封存?”
阿列克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立柱上,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放他妈的狗屁!这就是屠杀!这就是把人像冻猪肉一样扔进冷库里!他们管这叫人道主义?!”
“在他们眼里,那不是人。”开膛手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拭着上面不知何时溅上的冷汗,他的声音颤抖着,“文件里写得很清楚——‘劳务资产’。资产,是可以被冻结、被清算、被抛弃的。只要是为了保住‘核心资产’,也就是他们自己。”
“还有最后一条。”零号读完了文件的末尾。
【“备注:此举预计每日可为联邦核心防区节省约12%的能源开支。这部分能源将优先用于……维持月球‘伊甸园’居住区的全生态循环系统,以及贵族区的景观照明与娱乐设施供能。”】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指挥塔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被人狠狠地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为了月球上的贵族能继续在人造的蓝天白云下打高尔夫,为了他们的霓虹灯能继续闪烁,为了他们的喷泉能继续喷水……
他们决定冻死三百万个矿工。
三百万个曾经为联邦流过血、流过汗,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挖出了建造那些战舰所需的一砖一瓦的矿工。
“……呵呵。”
王子轩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这就是我们曾经宣誓效忠的联邦。”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些面色苍白的部下。
“这就是文明的代价。在‘最优解’的算法里,三百个穷人的命,抵不上一盏富人的灯。”
“队长……”安娜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我们……我们得做点什么。那是三百万人啊!那是……那是整整一个国家的人口啊!”
“光看文件是没有用的。”王子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冷酷,“我们要看真相。我们要亲眼看看,那个所谓的‘人道主义封存’,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零号,利用刚才那个端口,逆向追踪信号源。”王子轩下令道,“我要你入侵赫拉斯平原的监控网络。不管他们用了什么屏蔽手段,给我撕开一道口子!我要看现在的实时画面!”
“指令确认。正在调用‘救赎’号的生物脊椎算力进行暴力破解……”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剧烈闪烁,无数雪花点和干扰条纹像是一场电子风暴。
“联邦的防火墙很厚,他们切断了所有的主线路。”开膛手在一旁协助,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我找到了几个漏网之鱼!那是矿工们为了躲避监工而私自架设的黑市监控探头,它们使用的是独立电源和短波传输,不在联邦的控制网络里!”
“接进来!”
“滋——”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屏幕上的雪花散去。
一副地狱般的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赫拉斯平原地下三千米,07号矿区的中央集散广场。
画面是黑白的红外热成像模式,因为那里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照明。
原本宽阔、繁忙、终日轰鸣着巨大排风扇的广场,此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窟。
画面中,是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人海。
数万人挤在这个原本只能容纳几千人的空间里。他们没有暴乱,没有抢劫,甚至没有走动。
因为太冷了。
在失去了地热供暖后,地下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六十度。任何剧烈的运动都会加速热量的流失,加速死亡的到来。
他们采用了一种最原始、最悲壮,也最令人心碎的生存策略——“企鹅抱团”。
最强壮的矿工站在最外圈,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用自己的后背组成了一道挡风的人墙。而在他们里面,是稍微瘦弱一点的工人,再里面是女人,最核心的位置……是孩子。
是的,孩子。
那是矿区里出生的“黑户”,是工人们偷偷抚养的下一代。
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所有人都把最后一点体温,留给了这些甚至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
热成像显示,人群的最外圈,温度已经降到了和环境温度一致的深蓝色。
那意味着……他们已经死了。
数百名站在最外围的矿工,已经变成了僵硬的冰雕。但他们的手依然死死地扣在一起,他们的身体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像是一道钢铁长城,死死地护住里面的人。
即便死了,他们也没有倒下。
“……上帝啊。”阿列克谢捂住了嘴,这个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他们……他们怎么能……”
“放大画面中心。”王子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镜头拉近。
在人群的最核心,在那些被层层保护的孩子们中间,有几盏微弱的热源在跳动。
那是几盏用工业油脂和破布做成的简易油灯。
在那微弱的火光下,王子轩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瘦猴。那个以前最爱偷奸耍滑、最怕死的家伙。此刻他正跪在地上,用一把扳手疯狂地敲打着一根已经结冰的氧气管道。他的手已经冻得发紫,手指上全是血,但他没有停。他一边敲,一边把嘴凑到裂缝处,试图吸出哪怕一口残存的氧气,然后渡给怀里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铁锤。那个力大无穷的壮汉。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下来,裹在了一个老人的身上。他赤裸着上身,皮肤已经呈现出坏死的青紫色。他在发抖,剧烈地发抖,但他依然用那双巨大的手,笨拙地搓着老人的脚,试图让他暖和一点。
还有闷子。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此刻正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借着微弱的火光,给周围的孩子们念着故事。他的声音肯定已经哑了,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块明显的冻疮,但他还在张嘴,还在笑,仿佛想用故事来驱散这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最后,王子轩看到了磐石。
那个像石头一样硬的老组长。
他坐在油灯旁,盘着腿,腰杆挺得笔直。他的眉毛和胡子上结满了白霜,像是一个圣诞老人。
他的手里拿着那个老式的发报机。
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每按动一下按键,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滴……滴……滴……”
他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
没有呼救,没有谩骂,没有绝望的哭喊。
只有那四个字。
【风……紧……扯……呼……】
那是他在用生命向王子轩发出的警告。不是“救我”,而是“快跑”。
他以为王子轩还在火星的某个角落躲藏。他知道联邦已经疯了,他怕王子轩也被抓到,也被这寒冷吞噬。
他在用最后一口气,保护他曾经的兄弟。
“警报。该区域环境参数更新。”零号的声音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这温情背后的残酷,“含氧量已降至12%。二氧化碳浓度严重超标。预计3天后,核心区域人员将陷入永久性昏迷。4天后,全员脑死亡。”
“而且……联邦的‘清理队’已经出发了。”
开膛手切换了画面。
在赫拉斯平原的地表,几艘联邦军的重型工程飞船正在降落。它们没有携带救援物资,而是挂载着巨大的……水泥灌注机。
“他们要干什么?”安娜惊恐地问道。
“封井。”王子轩冷冷地说道,“为了防止底下的人冲出来暴动,或者是为了掩盖罪证。他们要把所有的通风口和出入口,全部用水泥封死。”
“把这三百万人,彻底埋在地下。变成化石。”
画面中,一根巨大的管子伸进了矿井入口。灰色的速凝水泥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下,堵住了那是唯一的生路。
“砰!”
王子轩面前的控制台被他硬生生地掰断了一角。
那种愤怒不再是火焰,而变成了岩浆。它在血管里奔涌,烧灼着每一个细胞,让他感到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们不是弃子。”
王子轩低着头,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是人。”
“是替联邦挖出了第一桶金的人。是替那些大人物建起了宫殿的人。是把我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
“现在,他们要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了。”
“就为了省那点该死的电。”
王子轩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眼白,全是充血的红。
“阿列克谢。”
“在!”壮汉大吼一声,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杀气。
“告诉兄弟们。我们要去杀人了。”
“杀谁?”
“杀那些要把我们活埋的人。杀那些坐在月球上喝红酒的人。杀这该死的世道。”
“开膛手!计算航线!”
“零号!预热引擎!”
“安娜!准备好你的急救包!我们要去接很多很多的伤员!”
“可是队长……”一名参谋部的军官(前联邦投降军官)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这……这不合规矩。我们只有几艘船,而且那是联邦的防区。如果我们现在过去,等于是在向地球宣战!这会毁了我们在土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基业!这不符合战略利益!”
“战略利益?”
王子轩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那个军官面前。他的气势太强了,压得那个军官步步后退,直到撞在墙上。
“你跟我谈利益?”
王子轩一把揪住军官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王子轩指着大屏幕上那个惨烈的画面,“那是三百万人命!那是我们的同类!如果连这都不救,我们建立这个基业是为了什么?为了在这里当个山大王?为了像那帮政客一样苟且偷生?”
“如果不去救他们,我们和那些杀了他们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放……放开我……我是为了大局……”军官挣扎着。
“去你妈的大局!”
王子轩一把将他扔在地上。
“在这里,只有一种大局。那就是——老子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环视着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疯狂。我知道这可能是送死。我知道这违反了所有的军事常识。”
“但是,如果今天我们不回头,这辈子我们都会在噩梦里度过。”
“我们是‘守夜人’。如果夜太黑,我们就把天烧亮。如果路不通,我们就把墙撞开。”
“磐石在等我们。”
“那些孩子在等我们。”
“告诉我,你们敢不敢跟我去疯这一把?”
“敢!!!”
阿列克谢举起了拳头。开膛手砸碎了键盘。安娜擦干了眼泪。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油滑的海盗头子,此刻也一个个红着眼睛,拔出了刀。
这不再是一次军事行动。
这是一次复仇。一次救赎。一次人性的绝地反击。
“很好。”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浩瀚的星空。
“传我命令。”
“‘救赎’号,全功率运转。‘疯狗’级舰队,全部出动。所有运输船,清空货仓,哪怕是把座位拆了也要给我腾出地方。”
“目标:火星。”
“我们要去接我们的兄弟回家。”
“谁敢拦我们,就让他变成太空垃圾。”
随着王子轩的一声令下,“黎明”要塞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这不是为了掠夺,不是为了地盘。
这是为了一个承诺。
一个穿越了星海、跨越了生死的承诺。
“风紧,扯呼。”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坚持敲击的老人,轻声说道。
“别怕,老伙计。”
“风来了。我们也来了。”
(三)独断专行
激情是一剂强效的肾上腺素,它能在瞬间点燃血液,让怯懦者变成勇士,让溃兵变成敢死队。在刚才那个狂热的广场上,在王子轩那番震慑人心的演讲之下,“黎明”要塞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众志成城的火山。
然而,当那股热血稍微冷却,当人群散去,当理智重新回归大脑皮层,面对横亘在眼前的、如同天堑般的现实物理法则时,这座刚刚沸腾起来的要塞,不可避免地迎来了一次剧烈的、甚至是致命的“余震”。
指挥塔顶层,战略会议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刚才那一幕群情激奋的宣誓已经过去,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不再是口号和热泪,而是冰冷、残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战术推演数据。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要塞目前能够调动的所有核心人员。
左边是王子轩的嫡系——阿列克谢正在用匕首剔着机械指甲里的血垢,眼神凶狠;安娜紧紧抱着她的医疗终端,脸色苍白;开膛手在不断地擦拭着眼镜;零号则像是一尊黑色的神像,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中,沈威和几个老部下安静地站在王子轩的后面。
而在右边,则是那群刚刚归顺不久、各怀心思的海盗头目,以及几名被俘后选择合作的前联邦参谋军官。他们的表情复杂,有的恐惧,有的犹豫,有的则在偷偷交换着眼神。
桌子的正中央,那幅巨大的全息星图上,一条刺眼的红色航线正横跨半个太阳系,连接着土星与火星。
在这条航线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骷髅头标志——那是硅基舰队的封锁区、联邦军的防御网,以及充满高能辐射的木星引力井。
“……这是一次自杀。”
打破沉默的,是瓦列里上校。
他是前联邦第三舰队的首席后勤参谋,一个典型的学院派军官。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当了俘虏之后,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讨厌的精英做派。
此刻,他正站起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那条红色的航线,声音虽然在发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总司令阁下,我必须提醒您。虽然您拥有最高指挥权,但这并不代表您可以无视物理法则和军事常识。”
瓦列里环视四周,似乎想从其他人那里寻找支持。那些海盗头目们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但并没有出言反驳,显然,他们心里也打着同样的鼓。
“首先,是距离与时间的问题。”瓦列里调出了一组详尽的数据图表,那上面的红色曲线触目惊心,“火星距离土星约8个天文单位。即使我们利用引力弹弓效应,即使我们将引擎推到过载边缘,按照常规物理航行,最快也需要两周时间。”
“但是,根据您刚才提供的情报,赫拉斯矿区的人员将在三天后进入脑死亡状态。3天对两周?这是数学上的死局。即便我们现在出发,哪怕是飞得像光一样快,等到我们到了,收到的也只是一堆硬邦邦的冷冻尸体。”
“其次,是续航能力。”瓦列里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加尖锐,“我们的舰队主力是拼凑起来的‘疯狗’级和各种改装货船。这些船的结构强度根本无法承受连续的高过载机动。更重要的是,它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槽。要完成这种长途奔袭,我们需要携带至少三倍于现在的燃料。而我们的库存……您比我更清楚。”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战略真空。”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说出最后那段话。
“如果您带走了主力舰队,带走了所有的运输船和燃料,那么‘黎明’要塞怎么办?这里还有几千名老弱病残,还有我们要塞的根基。一旦硅基舰队发现这里空虚并发起反击,这里将在一夜之间沦陷。到时候,您不仅救不了火星的人,连这唯一的立足点也会丢掉。”
“为了去收尸,而葬送我们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这点家底,还要冒着被联邦和硅基人两面夹击的风险……”
瓦列里死死地盯着王子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恕我直言,阁下。这在战略上,是彻头彻尾的愚蠢。是情感用事。是对现有下属生命的不负责任。”
“啪!”
一声巨响。
阿列克谢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实木会议桌被他的机械臂硬生生地拍出了一条裂缝。他霍然站起,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灰熊,恶狠狠地瞪着瓦列里。
“你他妈说谁愚蠢?!你这个只会算账的软蛋!”阿列克谢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瓦列里一脸,“那是三百万人命!那是队长的兄弟!你让我们见死不救?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
“杀了我并不能改变物理定律,上校。”瓦列里虽然脸色惨白,但他并没有退缩,反而挺起了胸膛,“我是参谋。我的职责是提供最优解,而不是陪着你们去发疯。如果你们想去送死,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支舰队毁灭!”
“你……”阿列克谢还要发作,却被王子轩抬手制止了。
“让他说完。”王子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瓦列里擦了擦脸上的唾沫,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海盗头目。他知道,这些人之所以还没说话,是因为他们在观望。只要有人带头戳破那个“热血”的泡沫,理智(或者说自私)就会重新占据上风。
“总司令。”瓦列里放缓了语气,“我知道您重情重义。这也是我们愿意追随您的原因。但是,作为指挥官,您不能只看感情。您要算账。”
“那些矿工……请恕我直言,他们只是‘劳务资产’。他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没有武装,身体素质也因为长期的劳作而透支。就算您把他们救回来了,他们能干什么?他们只会成为我们要塞的负担,消耗我们本就紧缺的粮食和空气。”
“用我们精锐战士的命,去换一群没有战斗力的累赘……这笔买卖,不划算。”
“对啊……瓦列里参谋说得有点道理……”
“咱们这点家底,确实经不起折腾啊……”
窃窃私语声开始在会议室右侧蔓延。那些海盗头目们开始动摇了。刚才的热血在“利益”和“生存”的冷水面前,迅速冷却。
“独眼杰克”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总司令。我觉得吧,要不咱们……从长计议?或者派几艘快船去看看情况?大部队就别动了吧?”
气氛变了。
那种“众志成城”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计算,是犹豫,是退缩。
这就是现实。
在生存面前,道德往往是脆弱的。
王子轩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叔,你怎么看?”
“司令,我们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严格执行。”沈威上校严肃的说。
“哒、哒、哒。”
他没有看瓦列里,也没有看那些海盗。他的目光落在了零号身上。
“零号,关于时间问题。你怎么看?”
零号那双红色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瓦列里上校的计算是基于常规航行模式。那是正确的。”零号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是,他忽略了一个变量。”
“什么变量?”瓦列里皱眉。
“忽略了……我们是一群疯子。”
零号调出了一张新的星图。那上面没有航线,只有一个个跳跃的节点。
“常规引擎确实无法在1周内抵达。但是,如果我们不走常规路呢?”
“在木星和火星之间,存在一条被称为‘魔鬼走廊’的古老航道。那是早期开拓者为了躲避太阳风暴而发现的一条引力乱流带。那里的空间结构极不稳定,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的时空曲率比正常空间要大。”
“如果我们利用‘救赎’号那根来自硅基飞船的‘生物脊椎’,强行开启微型虫洞共振,配合木星引力井的极限加速……”
“我们可以将航程压缩到……48小时。”
“48小时?!”瓦列里惊叫道,“那需要将引擎过载到300%!而且那种微型虫洞极其不稳定,稍有偏差就是舰毁人亡!成功率只有……”
“4.7%。”零号冷冷地打断了他,“这在数学上被称为‘小概率事件’。但在战术上,这叫‘奇袭’。”
“至于物资问题。”王子轩终于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个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就像是一座正在隆起的山峰,将阴影投射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瓦列里上校。”王子轩走到那个参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的算盘打得很精。如果不打仗,你一定是个优秀的商人。”
“但是,你算错了一笔账。”
“什么账?”瓦列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算的是‘成本’。而我算的,是‘未来’。”
王子轩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了那些海盗头目,看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那些矿工是累赘?是耗材?是吃饭的嘴?”
“错。”
王子轩猛地一挥手,全息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星图,而是赫拉斯平原地下那张惨烈的照片——那些抱团取暖的尸体,那些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希望的眼神。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
“这些人在零下六十度的低温里,在没有氧气的绝境里,依然在坚持。他们没有自相残杀,没有抢夺同伴的衣服。他们把最后的热量留给了孩子,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我们。”
“这是什么?”
“这是纪律!这是意志!这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脊梁!”
王子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们这群拿着枪、开着飞船、自以为是战士的人,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如果把你们扔进那个洞里,你们能做得比他们更好吗?”
“独眼杰克,你会把你的衣服给别人穿吗?还是会抢了别人的衣服自己穿?”
杰克低下头,不敢说话。
“你们觉得他们没用?”王子轩冷笑一声,“他们是全太阳系最好的矿工,最好的机械师,最能吃苦耐劳的建设者!这座‘黎明’要塞,如果没有他们,就是一堆废铁!我们的飞船坏了谁修?我们的弹药没了谁造?靠你们这群只会扣扳机的杀才吗?”
“在这个废土世界里,枪不值钱,船也不值钱。最值钱的,是人!是有技术、有意志、有组织度的人!”
“他们不是耗材。”
王子轩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岩石上的钉子。
“他们是这支军队未来的——脊梁。”
“如果没有了这根脊梁,我们就是一群流寇,一群早晚会死在阴沟里的土匪。只有救回他们,我们才能真正变成一支军队,一个政权,一个文明!”
“这笔账,你们算明白了吗?!”
大厅里一片死寂。
那些海盗头目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算计,变成了一种羞愧,继而变成了一种被点燃的狂热。
是啊。他们是流寇,是被人看不起的垃圾。但如果他们真的能把那三百万人救回来,那他们就是英雄,是开国元勋。这种诱惑,比金钱更致命。
“可是……”瓦列里依然在挣扎,那是他作为参谋的最后倔强,“就算价值再大,风险也太大了。4.7%的成功率……这是赌博!”
“没错,就是赌博。”
王子轩突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在这个该死的末世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我们赌赢了磁暴,赌赢了硅基主脑,现在,我们要去赌这把大的。”
“我意已决。”
王子轩的目光变得冰冷无情,那是独裁者特有的眼神。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从现在开始,‘黎明’要塞进入战时独裁状态。所有的委员会、所有的投票程序,全部暂停。”
“我,王子轩,是最高且唯一的指挥官。”
他指着瓦列里,又指了指那些还在犹豫的军官。
“我知道你们怕死。没关系,怕死是人之常情。”
“但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服从命令。跟我上船。去拼那4.7%的机会。赢了,我们一起创造历史;输了,我们一起变成太空垃圾。”
“第二……”
王子轩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枪身。
“我现在就以‘动摇军心罪’,执行战场纪律。”
“我不强迫你们去送死。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我的队伍里散布失败主义。”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空气仿佛凝固了。
瓦列里看着那把黑洞洞的枪,又看着王子轩那双没有任何玩笑意味的眼睛。他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逻辑的,纯粹的意志力。
在这种意志力面前,所有的算计都显得那么苍白。
瓦列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领口。
“……既然总司令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向王子轩敬了一个礼。
“那么作为参谋,我的职责就是让那个该死的4.7%,变成5%。”
“我去计算燃料配比。我们需要把除了维生系统外所有的多余重量都抛弃掉。”
随着瓦列里的表态,剩下的军官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我去准备弹药!”
“我去拆卸那些多余的装甲板!”
“妈的,赌就赌!老子这辈子就没怂过!”独眼杰克大吼一声,“我去把我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买燃料!”
看着这群重新被点燃斗志的人,王子轩并没有露出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更艰难的还在后面。
“很好。”他收起枪,“给你们一小时。一小时后,舰队升空。”
“沈叔,你带人在基地看家,留下30艘护卫舰,由你指挥。”
“解散!”
众人如潮水般退去,冲向各自的岗位。指挥室里只剩下了王子轩和他的核心团队。
“队长……”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刚才……真像个暴君。”
“暴君?”王子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也许吧。”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民主救不了人。只有独裁,只有绝对的意志,才能把这群散沙捏成拳头。”
“如果当暴君能救回那三百万人,我不介意下地狱。”
“零号。”王子轩没有回头,“那个4.7%的概率,是你算出来的,还是你编的?”
零号沉默了一秒。
“……根据严格的逻辑计算,成功率其实是0.03%。”
“但我引入了一个‘王子轩变量’。”
“变量?”
“是的。因为你总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所以,我修正了数据。为了……鼓舞士气。”
“呵……”王子轩笑了,笑得有些苦涩,“连机器人都学会撒谎了。看来我们真的有希望。”
“开膛手。”
“在。”
“给‘救赎’号换个涂装。”
“换什么?”
“把那些联邦的标志都抹掉。涂上红色。血一样的红色。”
“那是火星的颜色。也是我们今天要流的血的颜色。”
“还有,把所有的武器都拆了。除了主炮。”
“拆了?”阿列克谢大惊,“那我们拿什么打仗?”
“我们不打仗。”
王子轩转过身,眼神如炬。
“我们要把所有的空间都腾出来。哪怕是弹药库,也要给我改成客舱。”
“一艘驱逐舰的标准载员是两百人。我要你们把它改成能装两千人!”
“我们要把人像沙丁鱼一样塞进去。我们要把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人。”
“这是一艘诺亚方舟。方舟上不需要枪炮,只需要……位置。”
“可是……如果我们遇到敌人怎么办?”
“那就撞过去。”
王子轩的声音斩钉截铁。
“用我们的船壳,用我们的骨头,去撞开一条生路。”
“这就是我的战术。”
“这就是……独断专行。”
……
一小时后。
“黎明”要塞的港口,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而悲壮的景象。
十几艘战舰和数十艘运输船,像是被剥了皮的野兽。它们拆掉了厚重的装甲,卸下了狰狞的炮塔,甚至连雷达天线都被锯断了半截——一切为了减重,一切为了空间。
它们看起来丑陋、脆弱,不堪一击。
但在每一艘船的船头,都涂上了一个鲜红的、巨大的标志——
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那是康拉德将军的徽章。也是这支“赎罪远征军”的图腾。
“救赎”号的舰桥上,王子轩坐在指挥椅上,系好了安全带。
“全舰队注意。”
“我是王子轩。”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我是疯子。没错,我是。”
“但今天,我要带着你们去发一场最大的疯。”
“我们要去那个地狱,把我们的兄弟抢回来。”
“无论前面是火海,还是刀山。”
“不许减速。不许回头。”
“直到我们看到火星的红土。直到我们看到那扇打开的门。”
“点火!”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台经过暴力改装的引擎同时喷发出刺目的光焰。
这支由垃圾、罪犯和疯子组成的舰队,在没有任何护航、没有任何后援的情况下,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片充满了死亡与辐射的黑暗深空。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火星。
而在它们的身后,土星的光环依旧冷漠地旋转着,仿佛在嘲笑这群蝼蚁的狂妄。
但王子轩知道,这不是狂妄。
这是承诺。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是一个文明对自身良知的承诺。
“等着我,磐石。”
看着屏幕上那颗遥远的红色星辰,王子轩在心里默念。
“哪怕是把这天捅破了,我也要带你们回家。”
二、 火星轨道突防
(一)垃圾流星雨
火星,这颗在古罗马神话中代表着战争与流血的红色星球,此刻正悬挂在“救赎”号那布满裂纹的舷窗之外。它依然是那么红,红得像是一颗刚刚被挖出来的、还在滴血的心脏。
但在那层稀薄的、橘红色的大气层之外,此刻却覆盖着一层更加冰冷、更加致密的“外壳”。
那是地球联邦第一联合舰队构建的“绝对封锁线”。
经过了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的极速狂奔,在烧毁了三台辅助引擎、让两艘运输船因为结构解体而永远消失在木星辐射带之后,王子轩的“赎罪远征军”终于抵达了战区边缘。
这支舰队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旗舰“救赎”号的主装甲板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焦黑的龙骨和纠缠不清的线缆。那根来自硅基飞船的黑色脊椎因为长时间的过载运行,已经失去了那种幽蓝色的光泽,变成了死灰般的黯淡,像是一条干枯的血管。
而在它身后,跟随着的几十艘“疯狗”级战舰和改装运输船,更是惨不忍睹。有的船只引擎还在冒着黑烟,有的船体被微陨石撞出了大洞,正用工业胶带和钢板勉强糊住。
它们丑陋、破败、散发着死亡和机油的恶臭。
但它们依然在前进。
在那片位于火星高轨道同步静止点、代号为“奥林匹斯之盾”的防御扇区内,联邦特派战区总指挥官斯特劳斯准将,正站在他那艘名为“奥林匹斯之剑”号战列舰的豪华舰桥上,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注视着雷达屏幕边缘出现的那些杂乱光点。
“终于来了。”
斯特劳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那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照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股阴鸷的脸。
“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他轻蔑地笑了笑,“王子轩这个疯子,还真的敢带着这堆破铜烂铁来送死。他以为这里是土星那种没人管的蛮荒之地吗?这里是联邦的绝对领域!”
“报告长官,敌方舰队数量确认。”副官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共计战舰四十七艘,运输船六十三艘。但是……在它们的身后,拖曳着大量的……不明物体。”
“不明物体?”
“是的。雷达反射截面非常大,而且极其杂乱。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大的、不规则的金属团块。数量……数以千计。”
“哈!”斯特劳斯发出一声嗤笑,“大概是他们从哪个垃圾场里捡来的废铁,想用来挡子弹吧?真是原始的战术。”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整齐排列的、由四艘“宙斯盾”级重巡洋舰和十二艘护卫舰组成的钢铁长城。这些战舰崭新、强大,每一艘都装备了最新的相控阵雷达和点防御系统。
“传令下去。”斯特劳斯的声音变得冷酷,“不需要警告,不需要劝降。只要他们进入射程,就给我把这堆垃圾彻底清理干净。我要让火星上那些还在做梦的叛民看看,他们的救世主是怎么变成灰烬的。”
“是!”
……
“救赎”号,舰桥。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真空还要凝重。所有的船员都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支横亘在前方、如同铜墙铁壁般的联邦舰队。那种压迫感,甚至比面对硅基舰队时还要强烈。
因为硅基舰队虽然强大,但那是异族。而眼前这些黑洞洞的炮口,却来自他们的同类,甚至曾经的战友。
“队长,对方已经锁定了我们。”阿列克谢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的“被锁定”红灯,“四艘重巡,十二艘护卫,还有那个大家伙……‘奥林匹斯之剑’。这种火力密度,足够把我们蒸发十次。”
“我知道。”
王子轩坐在指挥椅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手里依然攥着那枚泰山的身份牌,指腹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擦着。
“这本来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如果我们和他们硬碰硬,那就是找死。”
“那我们怎么办?”安娜紧张地问道,“掉头吗?”
“掉头?”王子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如果你在高速公路上逆行,看到对面来了一辆大卡车,掉头只会让你死得更快。唯一的活路,就是……让大卡车以为你是一列火车。”
“什么意思?”
王子轩没有解释。他猛地站起身,按下了通讯按钮。
“老莫!那些‘货物’,准备好了吗?”
通讯器里传来了老莫那沙哑、兴奋、又带着一丝癫狂的声音:“早他妈准备好了!所有的牵引锁都已经解锁!助推器预热完毕!信号放大器全功率待机!只要你一句话,我就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家底都扔出去!”
“很好。”
王子轩深吸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星空。在那里,在那长长的拖曳索后面,跟随着一片绵延数十公里的、庞大而沉默的阴影。
那是他们在“黑狗”船坞,在以前的战场遗迹,甚至是在飞来的路上一路收集的所有“垃圾”。
有被击毁的战舰残骸,有废弃的空间站舱段,有巨大的含有高金属成分的小行星,甚至还有装满了核废料的铅罐。
数千吨,甚至上万吨的太空垃圾。
这就是王子轩为斯特劳斯准备的礼物。
“开膛手,零号。”王子轩的目光转向了这两个负责电子战的专家,“现在,该你们表演了。”
“我要你们把这堆垃圾,变成全太阳系最可怕的舰队。”
“明白。”开膛手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回车键上,“这就给他们上一课,课题叫——‘虚张声势’。”
“行动!”
随着王子轩的一声怒吼,老莫在后舱狠狠地拉下了那个巨大的机械杠杆。
“咔嚓——轰!”
伴随着一连串爆裂螺栓炸开的脆响,连接在舰队后方的数千根高强度碳纤维牵引索同时断裂。
那片庞大的、一直像尾巴一样跟随着舰队的“垃圾山”,在惯性的作用下,脱离了母舰的束缚。
紧接着,安装在每一块巨大垃圾上的、成千上万个廉价的一次性固体火箭助推器,在同一秒钟被点燃。
“嗖!嗖!嗖!”
无数道刺目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瞬间照亮了这片死寂的星域。
但这只是物理层面的开始。
真正的“魔法”,发生在看不见的电磁波段。
“电子伪装系统……启动!”零号那双红色的电子眼瞬间变得耀眼无比。
在那一刻,安装在那些垃圾上的、由老莫和开膛手利用废旧雷达改装的数千个信号模拟器、热源诱饵弹和电子干扰吊舱,同时全功率爆发!
……
“奥林匹斯之剑”号,雷达室。
原本平静的雷达屏幕,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剧烈跳动起来。
那个负责监控的雷达官,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系统出了故障。
“报……报告!”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侦测到……侦测到大规模高能信号反应!”
“怎么回事?大惊小怪的。”斯特劳斯不满地走过来,“是他们开火了吗?”
“不……不是开火……是……是增援!”
雷达官指着屏幕,手指剧烈颤抖。
只见在原本那几十个代表“叛军”的红色光点后方,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足以淹没整个屏幕的——红色光海!
“这是什么?!”斯特劳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屏幕上显示的数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目标数量:3421……不,4500……还在增加!】
【信号特征识别:】
【“利维坦”级战列舰热源特征……确认!】
【“无畏”级重巡洋舰雷达反射面……确认!】
【高能反应堆读数……超标!那是……那是主力舰队级别的能量波动!】
“这不可能!”斯特劳斯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哪来的主力舰队?!就算把全火星的破烂都拼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船!”
“可是长官……数据……数据是对的啊!”雷达官快哭了,“热源是真的,雷达回波也是真的!而且……而且它们正在加速!速度极快!已经超过了常规战舰的冲锋速度!”
在联邦舰队的视野里,前方那片黑暗的虚空中,仿佛突然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一支规模庞大得令人绝望的、闪烁着无数引擎光芒的“幽灵舰队”,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着他们狂奔而来。
那不仅仅是几十艘船。
那是几千艘!
那是一场足以淹没整个火星轨道的钢铁海啸!
“该死!这是陷阱!这是那个疯子的陷阱!”斯特劳斯瞬间脑补出了无数个可怕的阴谋,“他之前示弱是为了引诱我们!他肯定在土星找到了什么外星遗迹!或者是……他真的勾结了硅基人!”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这位准将的心脏。
他虽然傲慢,但他不傻。面对这种数量级的冲锋,哪怕他拥有最先进的战舰,也会被蚁多咬死象。
“开火!全舰队开火!”
斯特劳斯发出了变了调的尖叫。
“拦住他们!把所有的导弹都打出去!把所有的炮管都打红!别让他们靠近!绝对别让他们靠近!”
“是!”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联邦舰队的火力网瞬间全开。
四艘重巡洋舰的主炮喷射出耀眼的光柱,十二艘护卫舰的导弹发射井像火山爆发一样喷吐着火舌。数以万计的智能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太空中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迎着那场浩浩荡荡的“流星雨”撞了过去。
“轰!轰!轰!轰!”
太空,沸腾了。
这是一场极其壮观、却又极其荒诞的“战争”。
联邦最昂贵的反物质导弹,击中的是一块生锈的飞船残骸;高能激光束气化的,是一坨巨大的冷冻排泄物结晶;电磁轨道炮打碎的,是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
但斯特劳斯不知道。
在他的雷达屏幕上,他只看到那些代表着“敌方主力舰”的红点,在他的火力打击下纷纷爆炸、消失。
“打中了!打中了!”雷达官兴奋地大喊,“敌方先头部队已被摧毁!数量减少10%!”
“继续打!别停!给我覆盖射击!”斯特劳斯擦了一把冷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他们有多少船,老子都要把他们轰成渣!”
爆炸的火光连成了一片,在火星的高轨道上形成了一道长达数千公里的燃烧屏障。无数的碎片、烟尘、电离云团混合在一起,彻底遮蔽了视线,也彻底干扰了所有的传感器。
整片战场变成了一锅乱粥。
而在那片混乱的“垃圾流星雨”的掩护下,真正的“守夜人”舰队,正在进行着一场最为惊险的“走钢丝”。
“救赎”号就像是一只混入羊群的狼,它关闭了除了必要引擎外所有的系统,利用前方那些巨大的垃圾作为掩体,在密集的炮火缝隙中穿梭。
“左舵三度!下潜五百米!那是枚反物质雷!躲开!”
阿列克谢满头大汗,双手在舵轮上飞舞。他此刻驾驶的不是一艘几万吨的战舰,而像是一架灵活的战斗机。
“轰!”
一块巨大的废弃空间站舱段在他们头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被击中,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将“救赎”号狠狠地推向了一边。
“警报!右舷装甲受损!3号炮塔离线!”
“别管它!继续冲!”王子轩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联邦防线,“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穿过去!”
“队长!前面的‘盾牌’快用光了!”开膛手大喊道,“那堆垃圾已经被摧毁了80%!我们马上就要暴露在直射火力下了!”
“我知道!”
王子轩看着屏幕上那个距离读数。
距离火星大气层边缘:三千公里。
距离联邦防线缺口:五百公里。
就差这最后一口气。
“零号,那东西准备好了吗?”王子轩突然问道。
“准备好了。”零号的声音依然冷静,“‘太阳耀斑’模拟器,充能完毕。”
“很好。”
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他们喜欢看烟花,那就给他们看个大的。”
“发射!”
随着指令,一枚经过特殊改装的、装载了超量镁粉和强干扰箔条的“特种鱼雷”,从“救赎”号的舰首射出。
它并没有飞向任何敌舰,而是在双方舰队的正中间——也就是那片最为混乱的爆炸中心,被引爆了。
“嗡——————!!!”
没有剧烈的冲击波,但有一团……光。
一团白得令人失明、亮得连恒星都要黯然失色的强光,瞬间爆发。
那不仅是可见光,更是包含了全频段的强电磁脉冲和红外辐射。
在那一瞬间,无论是联邦战舰的雷达,还是那些智能导弹的导引头,全部变成了瞎子。屏幕上一片雪白,所有的传感器都过载了。
“啊!我的眼睛!”
“奥林匹斯之剑”号上,斯特劳斯惨叫着捂住了眼睛。整个舰桥的电子设备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瘫痪。
“就是现在!”
王子轩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盲区。
“全舰队!最大推力!突击!”
“冲啊!!!”
“救赎”号和它身后的那几十艘真正的运输舰,像是一群从光芒中冲出的幽灵,以一种决绝的姿态,从联邦舰队的缝隙中一穿而过!
当斯特劳斯的视力恢复,当雷达重新上线时,他惊恐地发现,那支庞大的“主力舰队”已经消失了大半——那是被他自己打碎的垃圾。
而在他的身后,在那火星大气层的边缘,几十个黑点正在迅速坠落。
“他们……他们穿过去了!”雷达官绝望地喊道。
“混蛋!混蛋!我们被耍了!”斯特劳斯气得浑身发抖,他终于明白,刚才那些所谓的“主力舰”,全都是不值钱的破烂!
他用价值连城的反物质导弹,打了一场最昂贵的“垃圾分类”!
“追!给我追!不能让他们落地!”斯特劳斯咆哮道。
但已经太晚了。
一旦进入大气层,那就是另一个领域。
……
火星,高层大气。
剧烈的摩擦让飞船的外壳变成了通红的烙铁。红色的等离子体包裹着舰体,窗外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进入‘黑障区’!通讯中断!”
“震动等级:十级!结构完整性下降!”
“救赎”号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这艘经过了老莫魔改、融合了硅基脊椎的怪兽,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稳住!别吐出来!”阿列克谢一边吼着,一边死死压住操纵杆,对抗着狂暴的大气湍流。
在后舱,数千名没有座位的“守夜人”士兵和从土星带回来的难民,正挤在一起。他们没有安全带,只能用绳子把彼此绑在固定物上。
剧烈的颠簸让他们像是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衣服一样碰撞、翻滚。呕吐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但没有一个人要求返航。
因为他们知道,哪怕是摔死在这里,也比在那冰冷的太空中冻死要强。
“高度两万米……一万五千米……”
零号在报数。
“打开减速伞!反推引擎点火!”
“砰!砰!砰!”
数十顶巨大的减速伞在飞船尾部绽放,巨大的拉力让所有人感到内脏都要被扯出来了。
下方的红色大地正在飞速逼近。
那是赫拉斯平原。那是被冰雪覆盖的故乡。
(二)地下的怒火
赫拉斯平原,07号矿区,地下负一层缓冲闸口。
这里的空气已经不再是气体,而是一种混合了冰渣、铁锈味和绝望情绪的粘稠胶质。自从三天前联邦切断了地热供暖系统后,这扇原本用来隔绝地表风暴的巨型合金闸门,就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导冷板。
零下六十度的严寒顺着金属骨架渗透进来,将闸口内的每一寸空间都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人们呼出的热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凝结而成的。
在这片死寂的白霜之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是数千名最强壮的矿工。他们把老弱妇孺挡在身后的深层坑道里,自己则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堵在了这道生死关隘前。
为首的,正是磐石。
这个曾经像岩石一样坚硬的汉子,此刻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他的胡子上挂满了冰凌,脸颊因为冻伤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但他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在这极寒地狱里燃烧的两团鬼火。
他手里没有拿枪——矿区严禁持有热武器。他手里拿的是一把重型激光采矿钻机。
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切割高密度钛合金矿石的,重达五十公斤,但在磐石手里,它就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烧火棍。他已经把钻机的安全阀拆掉了,将输出功率调到了红色的“危险”区域,枪口的聚焦透镜因为过热预热而微微发红,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散发着唯一的、致命的热量。
“头儿……还没动静吗?”
蹲在他身边的瘦猴哆哆嗦嗦地问道。这个平日里最机灵的家伙,此刻已经被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身上裹着三层破烂的防寒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尖了的液压杆。
“没动静就是好动静。”磐石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在嚼着沙砾,“说明那个叫王子轩的小子……还在想办法。”
“可是……氧气……”瘦猴指了指手腕上的监测仪,“只剩……12%了……再过两个小时……就算不冻死……也得憋死……”
磐石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在瘦猴的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憋死也比出去投降强。”
“听着,瘦猴。如果我不行了,你就顶上。如果那个信号响了……”
磐石指了指挂在胸口的那个老式接收器。
“……那就说明路通了。哪怕是用牙咬,你也得带着弟兄们冲出去。”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那不是雷声,那是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接收器,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红灯,并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
那是王子轩约定的信号。
“来了!!!”
磐石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让他周围的白霜都震落了几分。
“兄弟们!都有!那是我们的船!”
“那是来接我们回家的船!”
“但是……”磐石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厚达一米的合金闸门,以及闸门上那个闪烁着红色“封锁”字样的电子锁,“联邦的狗腿子把门焊死了!”
“他们想把我们堵死在这里!想让我们看着希望却摸不到!”
“能不能答应?!”
“不答应!!!”
数千名矿工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被压抑到了极限后的、疯狂的宣泄。
“那就给老子……”磐石举起了手中嗡嗡作响的激光钻机,对准了闸门的液压栓。
“……把这扇破门,给老子切开!!!”
“滋————”
数千道高能激光束,在同一时间亮起。
那场面壮观得令人窒息。虽然没有军队的整齐划一,但那种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混乱力量,却有着一种更加原始的震撼感。
光束汇聚在闸门的缝隙处,厚重的合金钢板在几千度的高温下瞬间变红、软化,然后变成铁水流淌下来。
“哐当!”
一声巨响,闸门的锁定机构被熔断。
“推!给老子推!”
前排的一百多个壮汉,肩膀顶着滚烫的门板,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一!二!三!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封锁了他们生路的大门,终于轰然倒塌,砸在了外面的雪地上,激起一片红色的尘埃。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自由。
而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
门外,风雪交加。
联邦宪兵队的防线,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构筑完毕。
三辆“处刑者”重型步兵战车呈品字形排列,车顶的30毫米自动炮塔正缓缓旋转,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风雪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在战车后面,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联邦宪兵。他们穿着全封闭的极地动力装甲,手持大口径动能步枪,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白色死神。
而在防线的最中央,甚至还矗立着两台高达五米的“泰坦”级机甲。那种钢铁巨兽哪怕只是站在那里,都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宪兵队长站在一辆战车的顶部,看着那些从烟尘中冲出来的、衣衫褴褛的矿工,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就是所谓的暴乱?一群拿着电钻的老鼠?”
他打开了扩音器,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退回去!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根据‘资源熔断’法案,任何越过警戒线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叛乱!格杀勿论!”
“去你妈的法案!”
回应他的,是磐石的一声怒吼,以及一道粗大的激光束。
磐石根本没有停下脚步。他太清楚这些联邦走狗的德行了。什么警告,那只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更整齐一点。
从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起,这就不是谈判,这是战争。
“滋!”
磐石手中的工业级激光钻机,功率远超军用步枪。那道光束虽然由于聚焦问题在远距离上威力衰减,但依然精准地扫过了宪兵队长的扩音器,将其烧成了一团废铁。
“找死!”宪兵队长恼羞成怒,“开火!自由射击!一个不留!”
“哒哒哒哒哒——”
金属风暴瞬间爆发。
重机枪的子弹像是一堵墙,狠狠地撞向了冲锋的人群。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矿工,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他们的身体在动能武器的冲击下四分五裂,鲜血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冻成了红色的冰晶。
但这并没有吓退后面的人。
恰恰相反,鲜血的味道,彻底激发了这群地下工作者的兽性。
“啊啊啊啊——!!!”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枪林弹雨,继续冲锋。
他们没有战术,没有掩护。他们唯一的战术就是——用人命去填!
“扔!”
磐石大吼一声。
几百个简易的“炸弹”被扔了出来。
那是矿工们用烈性炸药、雷管和空罐头盒临时制作的土雷。虽然简陋,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威力依然惊人。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
联邦军的防线前沿腾起了一片片火光和烟雾。虽然大部分土雷都被动能装甲挡住了,但那种剧烈的震动和烟尘,依然有效地干扰了宪兵的视线。
“趁现在!近身!”
磐石一马当先,他利用地形,在岩石和弹坑之间蛇形机动,手中的激光钻机一直保持着全功率预热状态。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嗡——”
一台“泰坦”机甲注意到了这个冲得最猛的胖子。它转动腰身,巨大的机械臂举起了一把等离子战斧,向着磐石狠狠劈下。
“头儿!小心!”
跟在磐石身后的铁锤怒吼一声,他猛地加速,用自己那壮硕的身体,狠狠地撞开了磐石。
“轰!”
战斧劈在地上,冻土层被劈开了一道深沟。铁锤虽然避开了锋刃,但被冲击波震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铁锤!”磐石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这一瞬间的空档,滚到了那台机甲的脚下。
“给老子……跪下!!!”
磐石将手中的激光钻机狠狠地插进了机甲的膝关节缝隙里,然后死死扣住了扳机。
“滋滋滋——”
工业级的激光切割束,在零距离爆发出了恐怖的破坏力。那层足以抵挡炮弹的复合装甲,在数千度的高温下像奶油一样融化。
“警告!液压系统受损!平衡失控!”机甲驾驶舱内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咔嚓!”
那台庞大的钢铁巨兽,竟然真的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在地。
“上啊!拆了它!”
看到这一幕,矿工们的士气大振。
既然神一样的机甲都能被打倒,那这些宪兵又算得了什么?
十几名矿工一拥而上,像是一群疯狂的行军蚁,爬上了那台倒地的机甲。他们用手中的切割枪、液压钳、甚至是撬棍,疯狂地攻击着机甲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传感器。
驾驶员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座舱盖正在被一点点切开。
“疯子……这群疯子……”
但这只是局部的胜利。
联邦军毕竟是正规军。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他们迅速调整了战术。
剩下的那台“泰坦”机甲开始后撤,拉开距离,利用肩部的加特林机炮进行火力压制。
而三辆步兵战车则组成了交叉火力网,像收割机一样收割着矿工们的生命。
伤亡数字在直线上升。
一百人……两百人……五百人……
矿工们的尸体已经在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鲜血染红了白雪,然后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磐石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左臂被一颗流弹击穿了,鲜血顺着袖管流淌,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手中的钻机能量已经耗尽,他就随手捡起一把死去宪兵的步枪,虽然他不太会用,但这并不妨碍他扣动扳机。
“顶住!不能退!”
他一边射击,一边嘶哑地吼道。
“船就要来了!只要再坚持几分钟!我们的船就来了!”
“轰!”
一发高爆榴弹在他身边爆炸。
巨大的气浪将磐石掀飞了出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架了一样。
耳鸣声尖锐得让他想吐。视线变得模糊,只有一片血红色。
“……头儿……”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磐石努力转过头。他看到了瘦猴。
那个平时最怕死的小子,此刻正趴在他身边。他的肚子被炸开了一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
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没电了的信号接收器。
“……船……来了吗?”瘦猴看着天空,眼神涣散,“……我好像……听见……声音了……”
磐石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只有漫天的风雪,和联邦军那令人绝望的炮火闪光。
“……来了。”磐石握住瘦猴冰冷的手,哽咽着撒谎,“我看见了……好大……好大的船……我们……这就回家……”
“……真好……”瘦猴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磐石感到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捏碎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弱。矿工们的攻势已经被压制下去了。
联邦军的宪兵正在步步逼近,他们开始清理战场,也就是——补枪。
“结束了吗?”磐石看着那个正在逼近的黑色枪口,心中充满了不甘。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枪声。也不是爆炸声。
那是……雷声。
不,比雷声更沉重,更密集,更具压迫感。
那是空气被巨大的物体强行撕裂时发出的悲鸣。
“嗡————————!!!”
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积雪开始震颤。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射击,抬起头,看向天空。
在那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之上,在那漫天的红色沙尘暴之中。
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的阴影,正在急速下降。
它们太大了。大到遮蔽了天空,大到让地面的机甲都显得像是玩具。
(三)隐形空降
赫拉斯平原的风,从来都不是温柔的过客,而是带着杀意的屠夫。
当“救赎”号那庞大的舰体像是一座坠落的钢铁山峰般狠狠砸进冻土层,激起的漫天红沙尚未平息,一场火星特有的、足以遮蔽天日的特大沙尘暴——“红龙”,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呼啸着从地平线的尽头席卷而来。
狂风夹杂着细碎的干冰颗粒和氧化铁粉尘,时速超过了三百公里。能见度在瞬间降到了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浑浊、狂暴的暗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扔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里。
在这混沌的风暴中心,07号矿区的入口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重逢的短暂温情,迅速被严酷的生存现实所冻结。
王子轩站在“救赎”号那半埋在土里的气闸舱门口,护目镜上不断显示的红色警报数据让他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风速320公里/小时……静电干扰等级:极高……能见度:不足五米。”零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断断续续,像是风中的残烛,“这种天气下,常规雷达完全失效。我们瞎了,联邦军也瞎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王子轩按着耳麦,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外面的风声,“瞎了就没法进行精确轰炸,但也意味着我们的后续运输舰队没法降落!如果没有那些船,光靠‘救赎’号,根本装不下这么多人!”
没错,这才是目前最大的死局。
“救赎”号虽然巨大,但它是一艘战列舰,内部空间被引擎、武器和装甲挤占了大半,极限载员也不过五六千人。而此时挤在矿坑里的,是数以万计(甚至更多,如果算上周围矿区汇聚过来的人)的待援矿工。
真正的主力运输力量,是那支由六十艘经过老莫“魔改”、涂装了从硅基飞船残骸上提取的吸波材料的“幽灵运输舰”编队。它们此刻正悬停在火星高轨道与大气层交界的边缘,像是一群不敢下水的鸭子,在风暴上方焦急地盘旋。
“呼叫‘幽灵-1’!呼叫运输编队!”王子轩对着通讯器大吼,“我是王子轩!立刻汇报情况!”
“滋滋……滋……队长!这里是‘幽灵-1’!”通讯器里传来了一个年轻飞行员惊恐的声音,“下面的风太大了!雷达全是雪花!我们也看不到地面引导信号!如果强行降落,我们会撞山,或者撞在一起!”
“该死!”王子轩狠狠地锤了一下舱门。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巨响从风暴深处传来。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那不是风声,那是重炮轰击地面的声音。
“警报!侦测到地面震动波!”开膛手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不是轨道轰炸!是地面部队!联邦的地面装甲师来了!”
王子轩猛地转头看向风暴的深处。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那股逼近的钢铁洪流的压迫感。
斯特劳斯准将虽然在太空中吃了瘪,但他并没有放弃。既然舰队无法精准打击,他就派出了驻扎在奥林匹斯城的联邦精锐——第三重装机甲师。
那些装备了核动力引擎、全封闭三防系统的“泰坦”级重型攻坚机甲,是这种恶劣天气下的陆战之王。它们正依靠着地面声呐和热成像仪,像是一群在浑水中摸鱼的铁螃蟹,向着07号矿区包围过来。
“他们想趁着我们没法撤离,把我们堵在这个老鼠洞里一锅端了!”阿列克谢吐掉嘴里的沙子,拉动了枪栓,“队长!咱们跟他们拼了!依托‘救赎’号的残骸打阵地战!”
“不行!”王子轩断然拒绝,“‘救赎’号的主炮已经卡死了,副炮在刚才的坠毁中坏了大半。而且我们身后是几万个手无寸铁的平民!一旦交火,流弹就会把矿坑变成屠宰场!”
“那怎么办?!”
王子轩看着那漫天的红沙,脑海中飞速旋转。
必须要让运输船降落。立刻。马上。
但在这连眼睛都睁不开的风暴里,没有引导,降落就是自杀。
“……引导。”王子轩喃喃自语,“我们需要一盏灯。一盏能穿透这该死的沙尘暴,让天上的人能看见,但地上的敌人看不见的灯。”
“零号!”王子轩突然喊道,“硅基节点飞船的那根‘脊椎’!它还在运作吗?”
“脊椎……处于休眠状态。”零号回答,“但在刚才的坠毁中,它吸收了大量撞击产生的动能,能量指数处于溢出边缘。如果您是想用它发射信号,那会产生巨大的热源反应,联邦的机甲隔着一百公里都能锁定我们。”
“不,我不需要热源。”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要……引力波。”
“引力波?”
“对!那根脊椎本来就是硅基生命用来控制引力场的器官!”王子轩语速极快,“既然它能制造引力混乱,那它能不能制造一个……‘引力空洞’?”
“你是说……”零号的处理器瞬间理解了王子轩的意图,“在风暴中心制造一个垂直的、短暂的无风区?”
“没错!就像台风的风眼!”王子轩挥舞着手臂,“如果我们能在那根脊椎上加载一个逆向的引力场,就在我们头顶,制造一条直径五公里的‘真空管’!风沙会被排斥出去,形成一条直通太空的透明通道!”
“我们的运输船就可以顺着这个通道,像坐电梯一样直接砸下来!”
“这……理论上可行。”零号计算着,“但这需要极高的能量瞬间爆发,而且持续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后,脊椎会过载烧毁,通道会崩塌。如果运输船没来得及降落……”
“那就让它们快点!”王子轩吼道,“这是唯一的办法!赌不赌?!”
“……赌。”
“老莫!听到了吗?”王子轩接通了动力舱,“把所有的剩余能量,全部灌进那根黑柱子里!我要它亮起来!比太阳还亮!”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老莫在通讯器里骂骂咧咧,“这会把我的船彻底搞废的!……好吧,给老子一分钟!准备好你们的屁股!”
“幽灵舰队听令!”王子轩切换到舰队频道,声音冷酷如铁。
“我是王子轩。所有人,把引擎预热到红线!”
“一分钟后,我会给你们开一条路。一条直通地面的路。”
“那条路只有三分钟。我不要求你们降落,我要求你们——坠落!”
“把反推引擎开到最大,像陨石一样给我砸下来!谁要是敢犹豫一秒,就别说是我的兵!”
“收到!长官!”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片视死如归的吼声。
……
一分钟。
那是地狱与天堂之间最漫长的一分钟。
外面的炮火声越来越近了。联邦军的先头部队——几台高达十米的“泰坦”机甲,已经在风沙中露出了它们狰狞的轮廓。它们肩膀上的120毫米加农炮正在调整角度,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风沙中乱晃。
“轰!”
一发试射的炮弹落在矿坑入口不远处,炸飞了一大片冻土。
“顶住!给老子顶住!”阿列克谢带着宪兵队冲了出去,依托着“救赎”号的起落架残骸,用反坦克导弹进行还击。
但对方的装甲太厚了,普通的武器根本打不穿。
“充能完毕!”老莫的嘶吼声终于传来,“要炸了!要炸了!”
“放!”
王子轩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控制钮。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只能用骨骼和灵魂去感知的低频震动,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原。
那根贯穿了“救赎”号舰体的黑色硅基脊椎,在这一刻爆发出了耀眼的紫光。但这光并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塌,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斥力场,以战舰为圆心,向着正上方的天空猛烈爆发!
就像是摩西分海。
那漫天的、狂暴的、遮蔽了一切的红色沙尘暴,在这一瞬间,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撕开了!
一个直径五公里的、绝对透明的圆形空洞,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在那圆柱形的空洞内部,空气静止,风沙停息。透过这个巨大的“天井”,人们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头顶那片璀璨的、久违的星空!
而在那片星空之下,六十艘黑色的运输舰,早已蓄势待发。
“就是现在!跳!”
随着一声令下,那六十艘飞船像是一群黑色的猎鹰,收拢了翅膀,顺着那个透明的通道,带着呼啸的风声,笔直地俯冲而下!
这就是“隐形空降”。
不是靠光学迷彩,而是靠制造一个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台风眼”。
“天哪……”
地面上,无论是正在进攻的联邦机甲师,还是正在防守的矿工们,都被这壮观的一幕惊呆了。
在那红色的风暴壁障包围中,几十艘巨舰如同神兵天降,拖着长长的蓝色尾焰,以一种近乎撞击的姿态,轰然落地!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反推引擎激起的气浪将周围几公里内的积雪全部吹飞。
还没等起落架完全停稳,运输舰的舱门就已经轰然打开。
但冲出来的不是士兵。
而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和一群早已红了眼的“守夜人”。
“开火!!!”
这些经过改装的运输舰,每一艘都装备了大量的近防炮和火箭巢。此刻,它们落地即成堡垒。
密集的火力网瞬间覆盖了联邦军的机甲部队。那些原本占据优势的“泰坦”机甲,在如此近距离的饱和打击下,瞬间被打得火花四溅,步步后退。
“快!上船!老人孩子先上!”
王子轩冲到矿坑门口,大声指挥着疏散。
三、生死时速
(一)超载起飞
赫拉斯平原的风暴,并没有因为重逢的喜悦而有丝毫的停歇。相反,那条名为“红龙”的沙尘暴仿佛被地面的喧嚣所激怒,正在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试图将这群胆敢挑战自然威严的蝼蚁彻底掩埋。沙尘暴的中心风眼区正在进行紧张的人员转运。
07号矿区入口,那片被无数探照灯和引擎尾焰照亮的雪地上,此刻正上演着人类航天史上最混乱、最绝望,也最壮观的一幕。
六十艘经过了暴力改装的黑色运输舰,像是一群吃撑了的巨兽,沉重地趴在冻土层上。它们的起落架已经深深陷入了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而在它们周围,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际的人潮。
那是整整六十多万名(注:根据前文设定为数百万量级,此处聚焦核心撤离区的几十万人,以及通过地下通道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人流)矿工和难民。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零下八十度的严寒中,向着那几扇并不宽敞的气闸门疯狂涌动。
没有了秩序,没有了排队。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所有的礼貌和谦让都变成了奢侈品。哭喊声、咒骂声、亲人走散的呼唤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汇入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中,构成了一曲令人心碎的末日交响。
“警告!C-17号舰载重超标!当前负荷145%!无法起飞!”
“警告!A-09号舰引擎过热!推力不足以克服当前重力势能!”
“警报!气压平衡系统失效!氧气循环超负荷!请立即减少载员!”
在旗舰“救赎”号(此时已坠毁,作为临时指挥中心)的通讯频道里,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响成了一片,像是一万只乌鸦在耳边聒噪。每一艘运输舰的舰长都在声嘶力竭地吼叫,每一个仪表盘上的指针都在红色的危险区域里疯狂跳动。
这是一场数学上的死局。
这些运输舰原本的设计载员是三千人,极限超载也不过五千人。但现在,每一艘船的肚子里都已经塞进了至少一万人,而且外面还有更多的人在往里挤。
“起不来!根本起不来!”
阿列克谢此刻并没有在指挥室,而是亲自坐在一艘代号为“猛犸”的重型运输舰的驾驶舱里——这是整个撤离编队的领航舰。
他满头大汗,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推着节流阀,机械左臂则在疯狂地敲击着辅助动力开关,试图从那台已经啸叫的反应堆里榨出哪怕多一吨的推力。
“队长!引擎出力已经到顶了!但是船身太重了!液压起落架都在响,它根本离不开地面!只要我一松刹车,这玩意儿就会像石头一样趴在地上!”
在他的屏幕上,重力感应器的读数像是一块墓碑,死死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火星的重力虽然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但在如此恐怖的超载下,那依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还能再装吗?”
王子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他此刻正站在矿坑的入口处,任由风雪抽打着他的脸庞,手里拿着那个简陋的扩音器,像是一尊雕塑。
“装个屁!”阿列克谢急红了眼,“再装连舱门都关不上了!刚才有个想硬挤进来的家伙,差点被液压门夹成两截!队长,必须减重!必须把人赶下去一部分!否则谁也走不了!”
“不能赶人。”王子轩断然拒绝,“我说过,一个都不能少。如果这就放弃了,那我们这趟回来干什么?来看他们怎么死吗?”
“那你说怎么办?!物理定律不讲人情!”阿列克谢吼道,他看着窗外那些依然在拼命往上爬的人群,心中充满了无力感,“这就是超载!除非你能把这艘船变轻,或者把火星的引力变小!”
“变轻……”
王子轩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庞大臃肿的运输舰,扫过那些厚重的装甲板,扫过那些狰狞的炮塔。
一个疯狂的、违背了所有军事常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按下了全舰队广播的按钮。
“所有舰长听令。我是王子轩。”
“现在,执行‘裸奔’程序。”
“什么?”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一片惊愕的声音。
“你们没听错。”王子轩的声音变得冷酷如铁,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的船太重了,因为我们要带走最宝贵的东西——人。所以,我们要扔掉那些不重要的东西。”
“把所有的武器,全部拆除!”
“把所有的外挂装甲板,全部切割抛弃!”
“把所有的座椅、床铺、桌子、柜子,统统给我扔出去!”
“哪怕是厕所的马桶,哪怕是厨房的烤箱,只要是金属做的,只要占地方的,全都给我拆了扔下去!”
“我要你们把这艘船,拆得只剩下一个壳子和引擎!把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都给我腾出来装人!”
“可是长官!”一名负责护航的舰长惊恐地叫道,“如果拆了武器和装甲,我们在太空中就是活靶子!联邦军的导弹一发就能把我们打穿!没了装甲,哪怕是微陨石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如果现在飞不起来,你们连当靶子的资格都没有!”王子轩怒吼道,“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联邦军,是重力!是该死的重力!”
“执行命令!立刻!”
“……是!”
伴随着这道疯狂的命令,一场人类航天史上前所未有的、悲壮而又荒诞的“卸货”行动开始了。
运输舰的气密门再次打开。
但这并不是为了让人下去,而是为了把东西扔出去。
“工兵组!上切割机!”
老莫带着一群技师冲了上去。他们手里拿着高能激光切割枪,像是一群疯狂的外科医生,开始对这些飞船进行“截肢手术”。
“滋滋滋——”
刺耳的切割声响彻了整个平原。火花四溅中,一块块厚达半米的复合装甲板被硬生生地从船体上剥离下来,“轰隆”一声砸在雪地上,激起漫天的红尘。
那一门门刚才还在喷吐火舌、用来压制联邦军的重机枪和火箭巢,此刻被毫不留情地切断了底座,像是一堆废铁一样被推下了飞船。
“我的炮……我的炮啊……”一名炮手看着自己心爱的武器被扔下去,心疼得直掉眼泪,但他转头看到那些还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孩子,咬了咬牙,转身去拆卸弹药箱。
不仅是外部,飞船内部的拆解更加彻底,也更加残酷。
为了腾出空间,所有的非必要设施都被暴力拆除。
舒适的抗过载座椅被连根拔起。船员休息室的床铺被拆成了零件。就连舰长室里的那张象征着地位的办公桌,也被劈成了碎片扔出了舱外。
整个飞船内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铁罐头。
“大家听着!把身上的东西都扔了!”
磐石站在人群中,大声喊道。他带头把自己那身沉重的外骨骼矿工服脱了下来,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衬衣。他把那个跟随了他十几年的、磨得锃亮的风镐,狠狠地扔进了雪地里。
“工具、金子、纪念品,哪怕是一颗螺丝钉,只要不是保命的,全都给我扔了!”
“我们要飞到天上去!带着这些累赘飞不动!”
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人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矿工们扔掉了赖以为生的工具。难民们扔掉了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财物。
“爸爸……我的小熊……”
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破烂的玩具熊,死死不肯撒手。那是她死去的妈妈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扔了吧,丫头。”那个满脸煤灰的父亲蹲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狠下心,从女儿怀里抢过了那个玩具熊,用力扔出了舱门。
“哇——”小女孩大哭起来。
“别哭。”父亲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扔了它,我们才能飞。等到了天上……爸爸给你摘星星。星星比小熊好看。”
无数的私人物品,无数承载着记忆与情感的物件,就这样被遗弃在了红色的荒原上,与那些昂贵的武器装备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凄凉的小山。
那是他们对过去的告别。
重量在一点点减轻。
控制台上的红色警报灯,闪烁频率开始变慢。
“减重11%……12%……”阿列克谢盯着仪表盘,汗水顺着鼻尖滴落,“还不够!还差一点!还差五百吨!”
“装甲拆光了!武器扔光了!连备用口粮都扔了一半了!还能扔什么?!”副驾驶绝望地吼道。
如果不解决这最后的五百吨,这艘船依然飞不起来。或者勉强飞起来,也会在半空中因为推力不足而坠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直沉默的老莫,突然接通了全频道的通讯。
“……扔引擎。”
老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职业工程师特有的、近乎于冷血的理性,但仔细听,能听到他声音深处的颤抖。
“什么?!”阿列克谢以为这老头疯了,“扔了引擎我们怎么飞?用屁崩吗?!”
“不是主引擎。”老莫深吸了一口气,“是那个……核辅助动力单元的防辐射屏蔽层。”
“你说什么?!”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屏蔽层,是由厚达二十厘米的高密度铅合金制成的,用来阻挡聚变反应堆工作时产生的高能中子流和伽马射线。它是这艘船上除了反应堆核心之外,最重的一个部件,单体重量就超过了八百吨。
“把它拆了。”老莫的声音变得坚定,“把它拆了,不仅能减重八百吨,还能腾出动力舱周围那一大圈空间,至少能多塞进两百人。”
“但是……”阿列克谢的手在颤抖,“那是防辐射的啊!老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拆了它,反应堆的辐射就会直接照在船舱里!那里面可是有一万人!还有孩子!”
“那点辐射量,短时间内死不了人。”老莫冷冷地说道,像是一个正在宣判死刑的法官,“按照现在的燃料纯度,拆除屏蔽层后,舱内的辐射值大概是每小时50毫西弗。”
“这个剂量,会让很多人恶心、呕吐、脱发。会让孩子们的免疫系统受损。会让这船上的人,以后患癌症的几率提高二十倍。”
“但是。”
老莫停顿了一下。
“如果不拆,现在就得全死。联邦的装甲师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最多十分钟,他们的炮弹就会落到我们的头顶上。”
“这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题。你是要命,还是要健康?”
死寂。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人类的脆弱。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选择。拆掉屏蔽层,就等于让这艘船变成了一个飞行的辐射室。这一万人将在未来的几天航程中,时刻沐浴在反应堆那致命的幽光之下。他们是用自己的健康,甚至是用自己的寿命,来换取这张通往自由的门票。
“……拆。”
王子轩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激情,只剩下一种如同岩石般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冷静。
“只要能活着出去,哪怕是爬,也要爬出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有希望。”
“安娜。”王子轩点名道。
“……在。”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
“给每个人发抗辐射药剂。碘片、造血剂,有多少发多少。告诉他们……忍一忍。”
“……明白。”
“工兵组!去动力舱!”王子轩的吼声打破了沉默,“把那层该死的铅壳子给我扒下来!动作快!”
“嗡——滋滋——”
激光切割机的声音在动力舱里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锯人的骨头。
那层厚重的、原本用来保护船员的铅板,被一块块切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着最后一块铅板被推下飞船,整艘飞船猛地向上一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与此同时,一股看不见的、无色无味的高能辐射流,穿透了薄薄的舱壁,弥漫在拥挤的人群中。
几个私藏的盖革计数器开始疯狂报警,发出“滋滋滋”的尖叫声,那声音让人心慌。
“关掉它!”
有人大喊着,把计数器踩碎。
人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这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生存。
强壮的矿工们自发地站到了最靠近引擎舱壁的地方。他们用自己的后背,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肉体防线,试图为里面的人挡住那看不见的射线。
年轻的母亲们转过身,用背对着反应堆的方向,把孩子死死地护在怀里,用衣服蒙住孩子的头。
“别怕……别怕……”她们低声哄着,“就像是晒太阳……一会儿就好了……”
他们在用命换命。
用这一代人的命,换下一代人的命。
“重量达标!推重比1.2!”
阿列克谢看着终于变绿的指示灯,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所有飞船!引擎最大功率!加力燃烧室开启!”
“给老子……飞起来!!!”
“轰隆隆————————!!!”
六十艘被剥得只剩下骨架的飞船,同时喷射出了长达百米的炽热尾焰。
那不再是正常的蓝色离子流,而是因为拆除了过滤网和屏蔽层而变得狂暴、浑浊的橘红色火焰。高温瞬间融化了地面的冻土,激起了漫天的红雾,将整个矿区变成了一片沸腾的岩浆湖。
那巨大的推力让飞船内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龙骨在哀鸣,铆钉在崩飞,仿佛这艘船下一秒就会在空中解体。
但在那股绝望而又狂暴的力量推动下,这些笨重的钢铁巨兽,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离开了地面。
一米。
十米。
一百米。
它们在风暴中摇摆,在气流中挣扎。因为没有了装甲和外形的空气动力学修整,它们飞得歪歪扭扭,就像是一群刚刚学会飞翔、却又受了重伤的雏鹰。
但它们在上升。
它们昂起头,冲破了风雪的封锁,冲向那漆黑而混乱的天空。
而在地面上。
王子轩站在“救赎”号的阴影里,仰望着那壮观的一幕。
尾焰的光芒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他的眼中倒映着那些升空的火光,就像是看着无数个希望的种子在飞向天际。
那种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的心。
他知道,那每一艘船里,都是一万多个正在忍受辐射折磨的灵魂。他知道,这趟旅程下来,很多人会病倒,甚至会死。
但他必须这么做。
“走吧……都走吧……”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雪吞没。
“别回头。”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剧烈震动。
“轰!轰!轰!”
联邦军的炮火到了。
斯特劳斯准将的装甲师终于突破了外围防线,冲到了矿坑边缘。十几台“泰坦”机甲像是一群钢铁巨人,撞破了风雪的帷幕,出现在了视野中。
无数道激光束和地对空导弹划破风雪,向着那些刚刚升空、笨拙不堪且没有护盾的运输船射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斯特劳斯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咆哮,“给我把它们打下来!一艘都不许留!这是叛军!是逃犯!”
“嗖——轰!”
一艘飞在最后的运输船被一枚地对空导弹击中了尾部。
因为它拆除了装甲,这一发导弹直接撕裂了它的外壳。火焰瞬间吞噬了引擎舱。
它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拖着黑烟,失去了动力,向着地面坠落。
“不!!!”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绝望的哭喊声。那里面有孩子的尖叫,有女人的哭泣。
“救救我们!我们掉下去了!”
王子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想要去接住那艘船,但这只是徒劳。
就在那艘船即将坠毁的瞬间。
“别管我!快走!”
那是那艘船舰长的吼声。一个苍老的、充满了决绝的声音。
他在最后一刻,并没有选择迫降,也没有选择弹射逃生(因为弹射座椅早就拆了)。
他猛地拉起了机头,调转方向,利用最后一点惯性,向着地面上那密集的联邦军机甲群撞了过去!
“为了火星!为了孩子!”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联邦军的阵地上炸开。
那艘装载了一万人的飞船,变成了一枚巨大的炸弹。它用最后的生命,在联邦军的防线上炸开了一个缺口,也为同伴挡住了一波致命的攻击。
“……敬礼。”
王子轩看着那团火球,浑身颤抖。他缓缓举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而在天空中,剩下的五十九艘飞船,没有一艘回头。
它们像是受惊的鸟群,借着同伴用生命换来的间隙,加速冲向了大气层外。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活着出去,那个舰长的牺牲才有意义。
“……该死。”
王子轩放下了手,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冷得像铁一样的杀意。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救赎”号残骸。
那颗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的反应堆,正在发出死亡前的最后啸叫。
“阿列克谢,你们一定要飞出去。”
王子轩在心里默念。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枪,对着身边那最后的几名敢死队员——那是磐石留下的最精锐的矿工,以及几台战斗机器人。
“兄弟们。”
“我们的任务还没完。”
“还有最后一步。”
远处,联邦军那如同钢铁洪流般的装甲师,其先头部队的探照灯光,已经刺破了风雪的帷幕,如同无数把正在逼近的利剑。
天空中,那些刚刚起飞的、笨拙的运输舰,正在拼命地向上爬升。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红色的雪,黑色的天。
以及,那些正在远去的、承载着希望的火种。
“来吧。”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枪,对准了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准备按下了那个引爆器的倒计时。
突然天空降下一个磁力抓斗,一把将王子轩和几个队员兜了进去。
(二)木星的绞肉机。
“轰——!!”
随着王子轩在最后关头、被阿列克谢那只从天而降的磁力抓斗强行从地面拉走的后的几分钟,“救赎”号那颗早已处在崩溃边缘的、不稳定的核聚变反应堆,终于,在引爆器的引爆中,再也无法束缚住其核心那数亿度的高温,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远超常规武器威力的剧烈殉爆!
一朵小型的、却又无比璀璨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蘑菇云,在赫拉斯平原那红色的、荒芜的冻土之上,悍然升起!
巨大的、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如同上帝之鞭,横扫了方圆数十公里的区域。联邦装甲师那些正在疯狂追击的“泰坦”机甲和重型坦克,在这股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面前,如同被飓风扫过的玩具,瞬间被掀翻、撕裂,化作一团团燃烧的废铁。
而更致命的,是伴随着核爆而产生的、强烈的、覆盖了整个电磁频谱的脉冲风暴(EMP)。那就像是一把无形的、巨大的巨人之手,狠狠地“抹”过天空。
无论是地面上斯特劳斯准将的指挥系统,还是高轨道上那些正在试图重新锁定运输舰的联邦战舰的雷达,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电子设备,都陷入了彻底的、长达数分钟的瘫痪。屏幕上一片雪白,通讯器里只剩下令人发狂的静电噪音。
“雷达致盲!窗口期,只有三分钟!”
被拖进“猛犸”号驾驶舱的王子轩,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冰霜和血迹,他挣扎着,扑到了那张唯一还能工作的、采用物理指针显示的简陋星图前,嘶哑地咆哮道。
“别走直线!直线是死路!他们恢复过来后会立刻计算我们的逃逸弹道!”
王子轩的手指,在冰冷的星图上,划出了一道极其诡异的、充满了风险的弧线。
“去火卫一的背面!立刻!用那颗小卫星做我们最后的盾牌,挡住他们恢复视力后的第一波直射火力!”
“是!”
阿列克谢猛地拉动操纵杆,五十九艘摇摇欲坠的、如同受伤巨鸟般的黑色运输舰与剩余二十几艘护卫艇,像一群受惊的、仓皇逃窜的游鱼,在联邦舰队的雷达恢复功能前的最后一秒,险之又险地,一头钻进了火星那颗小小的卫星——火卫一那巨大的、由岩石构成的阴影里。
“全舰队听令!立刻切断所有不必要的能源输出!”
一进入那片暂时的安全区,王子轩立刻下达了第二个、也是更残酷的命令。
“关闭主引擎!关闭所有维生系统的加热器!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能够维持人类生存底线的氧气供给!”
“我们要……再一次,装死。”
随着这道冰冷的指令下达,这支刚刚还喷射着熊熊烈焰的庞大舰队,瞬间,如同被掐灭了灯火的幽灵,再次“熄灯”。
它们利用刚才那股疯狂加速所获得的、巨大的惯性,不再喷射任何一丝一毫的尾焰,像一堆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太空垃圾,悄无声息地,滑向了更深邃、更黑暗的宇宙深处。
当斯特劳斯准将的舰队,终于从那场毁灭性的电磁脉冲风暴中恢复过来时,他那已经气得发疯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到的,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除了无数虚假雷达信号干扰外一无所有的轨道。
“他们去哪儿了?!一群该死的、会隐身的蟑螂!!”斯特劳斯咆哮道,他的声音,在“奥林匹斯之剑”号那死寂的舰桥内回荡,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但他找不到。
因为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如果不发光、不发热、不发出任何信号,一支舰队,甚至比在沙漠中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还要困难。
接下来,是长达十四天的、如同活埋般的死寂航行。
为了躲避联邦军那如同猎犬般、在整个火星木星航道上疯狂扫描的深空雷达,整个“凤凰军团”舰队,全程保持着最彻底的无线电静默和低温滑行状态。
船舱里的温度,再次降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零度以下。
没有暖气,没有热食,甚至连照明都被限制到了最低。
幸存者们,裹着所有能找到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毯子,数千人,甚至上万人,如同冬眠的动物般,紧紧地挤在那些巨大的、空旷的、如同冰窖般的货仓里,依靠彼此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艰难地取暖。
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口鼻中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妈妈……我冷……我好饿……”
“睡吧,孩子……睡着了,就不冷,也不饿了……”
这种缓慢的、无声的、充满了绝望的折磨,甚至比之前那场血流成河的战斗,更加考验着人类的意志力。
每一天,都有人,因为在火星上就已经埋下病根的、严重的辐射病发作,而在无声的痛苦中死去。
每一天,都有老人和孩子,因为无法抵御这漫长的寒冷与饥饿,而在睡梦中,再也没有醒来。
尸体,不能被抛出船外——那会在黑暗的宇宙中,留下一条清晰的、暴露他们轨迹的“面包屑”。
它们,只能被暂时地、安靜地,堆放在那些早已被清空的、冰冷的冷冻货仓里。与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被他们抛弃的行李和工具,堆放在一起。
王子轩,每天都会穿上厚重的宇航服,在各个拥挤不堪的船舱里,进行着沉默的巡视。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讲,也没有许下任何关于未来的、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些正在因为痛苦和绝望而呻吟的人身边,蹲下来,握住他们那冰冷的、粗糙的手。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自己那依然温热的掌心,向他们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
然后,他会和磐石、和铁锤、和那些矿工领袖们一起,将那些刚刚死去的、身体还未完全僵硬的同胞,抬起来,送往那冰冷的、临时的“太平间”。
直到第十五天。
黎明,终于在最深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微弱的口子。
“前方……已确认抵达木星引力圈边缘。”
零号那一直处于最低功耗待机状态的、冰冷的电子核心,突然亮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如同坟墓般的舰桥内响起,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宣判。
木星。
这颗质量是太阳系其他所有行星总和两倍半的、恐怖的气态巨行星。
当你真正地、以一种近乎于“坠落”的姿态,靠近它的时候,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如同蝼蚁仰望神明般的压迫感,是任何语言、任何文字,都无法准确形容的。
它不再是一个美丽的、带有橘红色条纹的圆球。
它是一堵墙。
一堵由狂暴的、以超音速流动的氢氦大气,由永不停歇的、直径足以吞噬整个地球的超级风暴,以及由能够瞬间摧毁任何未经屏蔽的电子设备的、致命的辐射带所构成的、无边无际的、通往地狱的墙壁。
那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睁开的、充血的魔眼般的大红斑,正缓缓地、冷漠地旋转着,死死地盯着这群胆敢闯入其领域的、渺小的入侵者。那里的风速,超过每小时五百公里,足以将最坚硬的合金,都轻易地卷成麻花。
“已进入木星高层大气引力影响范围!”
“辐射值……正在呈指数级飙升!警告!警告!船体护盾为零!高能粒子流……正在直接穿透船体!”
在那艘作为领航旗舰的“猛犸”号里,刺耳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撕心裂肺的尖啸。
因为早已拆除了所有厚重的防辐射铅板,那来自木星强磁场的、恐怖的高能粒子流,像一场看不见的、却又滚烫的暴雨,毫无任何阻碍地,穿透了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合金外壳,狠狠地,打在了船舱里每一个人的身上。
“呃……”
拥挤不堪的、如同沙丁鱼罐头般的货仓里,人们开始出现了剧烈的反应。
许多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呕吐,皮肤上,迅速地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如同灼伤般的水泡和红斑。他们的眼睛,感到针扎般的刺痛,视网膜上出现了无数闪烁的、彩色的光斑。
那是急性、超剂量的辐射病的最典型症状。
“把所有的抗辐射药!所有的!都立刻吃了!把所有的衣服、毯子!都裹在自己身上!”安娜的声音,在全舰队的通讯频道里,带着哭腔,嘶哑地哭喊着。她正在每一艘船的公共广播里,拼命地指导着那些惊慌失措的难民,“抱紧你们的孩子!用你们的身体护住他们!别让他们看窗外!千万别看!”
但这,仅仅是这场地狱之旅的开始。
真正的、足以将这支舰队彻底撕碎的考验,是——重力。
随着舰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近乎于掠过大气层顶端的角度,高速切入木星的近地点时,那来自行星之王的、恐怖的引力潮汐力,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轰隆隆——”
飞船的骨架,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扭曲声。那是金属,在被两种不同方向的、巨大无比的引力,进行着疯狂撕扯时,即将断裂的哀鸣!
因为早已拆除了大部分的内部支撑结构和外部装甲,这些本就脆弱的运输舰,现在的结构强度,甚至还不如地球旧时代的一架民航客机。在木星那庞大到足以扭曲光线的引力拉扯下,它们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属于神明的巨人之手,狠狠地捏在了手心里的一排易拉罐,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形、扭曲。
“警报!警A09号舰!主龙骨结构应力,已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结构……即将发生不可逆的解体!”
“顶住!都他妈的给老子顶住!!!”
阿列克谢的双手,死死地把着那根剧烈震动的舵轮。他那只刚刚修复好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机械左臂,因为用力过猛,内部的液压传动杆,已经再次崩断,滚烫的、黑色的机油,喷了他一脸。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整艘船,都在他的脚下,发出着濒死般的、痛苦的惨叫。
那种声音,太可怕了。
那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是无数的铆钉因为无法承受应力而像子弹一样、从墙壁上疯狂地崩飞出来、击穿对面舱壁的声音,是脆弱的气密舱因为结构变形而开始大规模泄漏时,所发出的、如同鬼魂尖啸般的声音!
“啊!!!”
在拥挤的、黑暗的货仓里,人们在失重与超重之间那如同过山车般的、剧烈的交替中,发出了惊恐的、绝望的尖叫。
一艘位于整个编队边缘的、代号为C04的运输舰,终于,第一个,撑不住了。
它的主龙骨,在那股如同要将宇宙都撕开的、恐怖的剪切力下,“崩”的一声,如同被拉断的琴弦般,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没有任何的火焰,也没有任何的爆炸。
整艘船,就像是一块被两个巨人,从两端,向着相反方向,狠狠掰断的饼干,瞬间,在无声中,解体了。
船舱里,那一万名刚刚才从火星地狱中逃出来的矿工和难民,在这一瞬间,连同他们那破碎的希望一起,被无情地抛入了木星那恐怖的、翻滚着无尽风暴的氢氦大气层之中。
他们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在接触到那片以超音速流动的、滚烫的大气的瞬间,被剧烈的摩擦和压力,彻底地、连同他们的骨骼一起,气化了。
他们,最终,变成了这颗行星之王那壮丽的大红斑风暴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尘埃。
(三)看不见的伤痕。
“……C04……信号……消失。”
零号那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音,如同法官最终的宣判,在“猛犸”号那剧烈震颤的、充满了警报声与人类惊叫声的舰桥内,清晰地响起。
阿列克謝通过侧舷的观测窗,眼睁睁地看着那艘刚刚还与自己并肩飞行的友舰,如同一个脆弱的玩具般,无声地、优雅地,断成了两截。他看到,无数黑色的、如同蚂蚁般渺小的人影,从那破碎的船舱中被甩出,然后,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蒲公英,瞬间消失在了下方那片翻滚着的、橘红色的、永恒的风暴之海里。
一万条生命。
就在他眼前,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灰飞烟灭。
“不……不!!!”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痛苦与无力感的怒吼。他下意识地,想要拉动操纵杆,想要掉头,想要去……做点什么。
“别看!别回头!!”
王子轩那如同冰锥般冷酷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看着你自己的前方!阿列克谢!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的船上,还装着一万多条命!你想让他们,也跟着下去陪葬吗?!”
王子轩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变得有些扭曲变形。他的眼角,早已崩裂,眼泪混杂着血水,顺着他那张因为巨大过载而充血变形的脸颊,疯狂地流下。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他那因为缺氧和巨大压力而有些涣散的意识,保持着最后的一丝清醒。
“冲过去!所有人!都给老子冲过去!!”
此时,整个“凤凰军团”舰队,已经如同被卷入激流漩涡中的落叶,进入了整个引力弹弓轨道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近地点”。
这里,距离木星那翻滚着无数闪电的云层顶端,只有不到一千公里。
从舷窗向下望去,那不再是行星的表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橘红色、白色、棕色气体构成的、正在以超音速疯狂流动的狂暴海洋。巨大无比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大红斑,就像一只充血的魔眼,死死地盯着他们这群渺小的、擅自闯入神之领域的入侵者。
引力弹弓效应,在这一刻,开始以一种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展现出它那毁天灭地般的伟力。
舰队的速度,在木星那恐怖的引力牵引下,开始疯狂地飙升!
每秒三十公里……
每秒五十公里……
每秒八十公里……
巨大的、持续不断的过载,如同无形的、沉重如山峦的巨掌,狠狠地压在了船舱里每一个人的身上。普通未经训练的人类肉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高达8G、甚至在转向时瞬间突破10G的持续性过载。
人们被死死地压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眼球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向外凸出,视网膜上布满了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产生的无数血点,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令人绝望的血红色。
肺部,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铁板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只能吸入一丝丝微薄的、冰冷的空气。
意识,开始涣散。
“……妈妈……我……我喘……喘不上气了……”
在一个拥挤的、黑暗的货仓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用她那微弱得如同蚊子般的、最后的声音,在母亲的怀里低语。
“……坚持住……宝贝……一定要坚持住……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那位年轻的母亲,早已被压得口鼻出血,但她依然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自己的身体,弓成了一张保护性的“盾牌”,死死地护住了怀里的孩子,试图用自己那并不厚实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那无处不在的、恐怖的压力。
在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呻吟与哭泣的黑暗船舱里,无数只冰冷的、因为缺血而变得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在对抗着那试图将他们彻底撕成碎片的、来自宇宙的无情伟力。
“船体震动频率已达到临界值!主龙骨结构应力,百分之一百八十!警告!警告!船体……即将发生结构性解体!”
“猛犸”号的仪表盘,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爆红了。它们,已经开始因为过载而冒烟、爆炸!
头顶那本就脆弱的金属顶棚,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牙酸的裂响。几根用来加固的、临时焊接上去的加强筋,已经因为无法承受应力而“崩”的一声,彻底崩断,像两条狂舞的钢铁鞭子,在狭小的驾驶舱内疯狂地抽打着。
“老莫!你他妈的在哪儿?!这艘破船,快要散架了!!”阿列克谢对着通讯器,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咆哮。
“老子在动力舱!!”老莫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狂风中怒吼,“我正在用一根备用的液压千斤顶,死死地顶着那根快要断了的主支撑梁!妈的,这船的壳子,现在薄得像一层纸!我他妈的都能透过裂缝,看到外面那些该死的闪电了!”
“所有人!所有人听着!”王子轩的声音,在全舰队的广播中,因为剧烈的震动而变得断断续续,但他依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叫着,“把你们身边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工具箱!备用零件!甚至是你们自己的身体!都给老子,死死地顶在那些正在变形的墙壁上!用你们的身体,顶住!”
在那些拥挤、黑暗、充满了尖叫与呕吐物的货仓里,那些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矿工们,在听到这道命令的瞬间,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一幕。
当他们看到自己身边的船舱壁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变形,似乎随时都会像一个被捏爆的气球般,彻底爆裂时,他们没有再惊慌地逃跑(因为,也无处可逃)。
那些身体最强壮的汉子们,在磐石和铁锤的带领下,颤抖着,从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板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们背靠着背,或者用自己的肩膀,死死地,顶住了那些正在发出悲鸣的、冰冷的金属板。
“一、二、三!——顶住!!!”
“别他妈的让它裂开!!”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那并不比钢铁坚硬多少的骨骼,充当了这艘正在走向解体的、垂死的飞船的,最后一排……加强筋。
骨头被巨大压力挤压、断裂时发出的、沉闷的“咔嚓”声,被外面那如同雷鸣般的金属轰鸣声,彻底掩盖。
鲜血,从他们的嘴角,从他们的鼻腔,缓缓地流下,染红了他们脚下那片冰冷的、正在剧烈震动的地板。
但,他们没有后退一步。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是蜷缩在地上的老人,是瑟瑟发抖的女人,是早已陷入昏迷的孩子。
“……警报……外壳……破裂……气压……正在……下降……”
“堵住它!快!堵住那个洞!”
一个年轻的、甚至还不到二十岁的矿工,看到自己头顶的船壁上,出现了一道正在迅速扩大的、手指粗细的裂缝。冰冷的、致命的真空,正带着尖锐的、如同鬼魂般的啸叫声,疯狂地从那道裂缝中倒灌进来。
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甚至来不及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上衣。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扑了上去,死死地,堵住了那个正在吞噬着生命的缺口!
极寒的、零下两百度的气流,瞬间冻结了他的皮肤,冻结了他的血液,冻结了他的生命。
但他,依然死死地抓着裂缝两旁的把手,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充满了悲壮美感的冰雕,将死亡,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就是“人性的算法”。
在最冰冷、最绝望、最不讲任何道理的物理法则面前,人类,总能爆发出一种超越了所有计算、所有逻辑的、名为“守护”的、伟大的力量。
“已到达最终弹射点!”零号的声音,如同上帝的福音,终于,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脱离!!!”
阿列克谢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将那根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操纵杆,拉到了底!
“嗡——!!!”
所有的飞船,在这一瞬间,仿佛同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沉重无比的锁链!
一股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离心力,将它们狠狠地、如同被甩出的链球般,抛向了那片深邃、黑暗、却又代表着“家”的方向的遥远星空!
速度,在这一刻,瞬间突破了每秒一百公里!
木星那巨大、恐怖、如同地狱般的引力井,终于,被他们,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四)土星的新血
土星,这颗太阳系中最为瑰丽的宝石,依然冷漠地悬挂在漆黑的幕布之上。它那巨大的、由无数冰晶与岩石构成的光环,在微弱的太阳光照耀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彩虹色泽。
但在光环的阴影深处,“黎明”要塞(原“炼狱”空间站)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临战状态。
距离那支名为“赎罪远征军”的舰队出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天。
在这些天里,留守在要塞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宪兵,还是在工厂里日夜赶工的技师,亦或是那些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平民——都生活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之中。
通讯静默。
自从舰队冲入木星引力井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信号都消失了。那片充满了辐射与风暴的空域,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一切声音。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没有人知道那场疯狂的豪赌究竟结局如何。
指挥塔顶层,那个曾经属于“双头蛇”的奢华控制室,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数据流与全息投影的战术中心。
开膛手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舷窗前。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连接在主控台上处理数据,而是像一尊黑色的雕塑,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片深邃的星空。
“……如果不回来的话,这个要塞的能源储备还能维持四十五天。”
助手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合成咖啡。他的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显然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他看了一眼依然伫立在窗前的开膛手,叹了口气。
“老板,别看了。雷达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了,如果有信号,警报器会响的。”
“我在校准。”开膛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在校准光学传感器的光谱分析阈值。如果他们是以‘漂流’的状态回来,雷达可能扫不到,只能靠眼睛看。”
“漂流……”助手苦笑了一声,“如果是漂流回来的,那我们接到的也只是尸体。”
“尸体也是他们。”开膛手冷冷地说道,“队长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在这时,控制台上的长波雷达接收器,突然跳动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其微弱的、甚至混杂在宇宙背景噪音中的小波峰。如果不是开膛手一直盯着屏幕,甚至可能会以为那是仪器的误报。
“等等……”开膛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咖啡洒在了键盘上,但他顾不上擦,“有信号!方位270,距离五万公里!有一个……不,有一群低速目标正在接近!”
“识别码?”助手瞬间转身,电子眼中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没有识别码!信号特征极其混乱!辐射值……天哪,辐射值爆表了!简直就像是一群飞行的核废料堆!”
开膛手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将模糊的雷达图像进行锐化处理。
“数量……五十二……五十三……还在增加!那是……那是船!”
“那是我们的船!”
助手猛地扑到控制台前,将光学望远镜的倍率拉到极限。
在大屏幕上,在那片漆黑的虚空中,一群如同幽灵般的黑影,终于显露出了它们狰狞而凄惨的轮廓。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舰队”。
那是一群被撕碎了、又被强行粘在一起的钢铁残骸。
领头的那艘“猛犸”号重型运输舰,它的半个舰艏都已经不见了,像是被巨兽咬掉了一口,露出了里面焦黑的龙骨和扭曲的管线。它的左侧引擎已经熄火,只剩下右侧引擎还在喷射着断断续续的、如同咳血般的微弱火苗。
在它身后,跟着几十艘同样惨不忍睹的飞船。有的船体上插着巨大的陨石碎片;有的外壳被高温烧得变了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有的甚至失去了动力,是被前面的船用钢缆硬生生地拖回来的。
它们在太空中缓缓飘荡,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解体。
但是,在每一艘船那残破不堪的舰身上,那个用红色油漆喷涂的、虽然被烟熏火燎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然顽强存在的“凤凰”徽章,却在星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是地狱归来的标志。
“……他们回来了。”
开膛手摘下眼镜,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这帮疯子……真的回来了。”
“全员一级战备!”开膛手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要塞,“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敌袭!是我们的舰队!打开所有气闸!启动所有牵引光束!医疗队、工程队、担架队……所有人都给我去港口!”
“把他们……接回家!”
……
“黎明”要塞,D区综合空港。
巨大的合金闸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那片浩瀚的星空。
原本空旷寂静的港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数千名留守的人员——无论是之前投降的海盗,还是被解救的难民——全都自发地涌向了泊位。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急救包、担架、水壶、甚至还有人拿着自己仅剩的一点食物。
他们没有欢呼。
当看到那支如同“僵尸军团”般的舰队跌跌撞撞地滑入港口时,所有人的喉咙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太惨了。
即使是在这个废土世界见惯了死亡和毁灭的人,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这支舰队就像是刚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一样。每一寸装甲板上都刻满了死亡的印记。
“咣当——”
领头的“猛犸”号重重地砸在了1号泊位上。它的起落架早就断了,是用腹部直接着陆的。巨大的摩擦力在甲板上犁出了一道深沟,火花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当最后一艘被拖曳回来的飞船也停稳之后,整个港口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嗤——”
“猛犸”号那变形严重的气闸门,在一阵液压系统的哀鸣声中,艰难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烧焦的电路味、高浓度的辐射臭氧味、陈旧的血腥味,以及……数千人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发酵了数天数夜的、令人窒息的汗臭和排泄物的味道。
那是“生存”的味道。
也是“地狱”的味道。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扇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首先走出来的,不是那位威风凛凛的总司令,也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而是一个满脸污垢、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破破烂烂的联邦军服——那显然是某个士兵给她御寒用的。她的手里紧紧抱着半块干硬的压缩饼干,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与迷茫。
她怯生生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那明亮的灯光,又缩了回去,仿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别怕,丫头。”
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去吧。到家了。”
小女孩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第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是一股黑色的、粘稠的潮水,从那狭窄的舱门里涌了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在地上爬行。他们的皮肤因为严重的辐射病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很多人的头发都已经脱落,露出了溃烂的头皮。
但是,当他们的脚真正踩在要塞那坚实的地板上,当他们呼吸到第一口经过过滤的、清洁的空气时。
这群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整整四天四夜的人,突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个个瘫软在地。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打破了港口的死寂。
那是那个小女孩。她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哭声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所有人胸口的情绪。
“活着……我们活着……”
“呜呜呜……妈妈……我回来了……”
“水……给我水……”
哭声、笑声、呼喊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港口。
留守的人群再也控制不住,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医疗队!快!担架!”安娜的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她带着几十名护士冲进了人群,手里举着抗辐射药剂,“别挤!重伤员先走!孩子们先走!”
“老莫!带人去检查反应堆!别让这些破船炸了!”
“所有人!帮忙抬人!别愣着!”
安娜扶着王子轩一起走出来。
“我没事,你先去照顾伤员。”王子轩对安娜说。
“司令,带回这么多人啊”开膛手指着周围那些正在接受治疗的矿工,指着那些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的孩子。
“看看他们。”王子轩,“这就是……‘新血’。”
……
是的,新血。
虽然他们现在看起来像是一群难民,像是一群乞丐,像是一群随时会倒毙的病夫。
但是,当零号那精密的扫描仪扫过这群人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虚弱,而是——潜能。
那是整整五十万人。
这其中,有三十万名曾经在火星最深处的矿坑里工作了十年以上的资深矿工。他们的双手可以熟练地操作任何重型机械,他们对岩石结构的了解比地质学家还要深刻。只要给他们工具,他们就能把任何一颗小行星变成堡垒。
有五万多经验丰富的机修师和工程师。他们习惯了在没有图纸、没有备件的情况下修好任何东西。在老莫的带领下,他们将成为这座要塞最强大的工业心脏。
还有三万名……真正的战士。
那是磐石留下的敢死队幸存者,以及在突围战中拿起武器反抗的平民。
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不懂什么战术队列。但他们经历过真正的地狱。他们见过同伴在身边炸成碎片,见过亲人在寒风中冻死。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仇恨淬炼过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杀气。
这是一支哀兵。
也是一支拥有了“魂”的军队。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复仇情绪,将这几万人紧紧地凝聚在了一起。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鞭策。
那些刚刚恢复了一点体力的矿工,就主动走进了工厂。他们不要工分,不要休息,只要能造出更多的子弹,更多的装甲板。
那些伤愈的年轻人,排着队在征兵处报名。他们要求最严酷的训练,要求最危险的任务。
“给我一把枪!我要杀回火星!”
阿列克谢、开膛手、安娜、老莫,还有从难民中选拔出来的几位代表——其中就包括那个虽然断了一只手、但依然精神矍铄的老矿工“磐石”(他在突围中幸存了下来,成为了矿工们的领袖),组成了临时的“最高委员会”。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王子轩站在星图前,他的身体已经接驳了要塞的主机,成为了这里的“代理大脑”。
“我们带回了五十万人,但也带回了巨大的负担。食物、水、药品……我们的储备最多只能维持两周。”
“而且,联邦军虽然在火星遭到了重创,但他们的主力舰队依然存在。斯特劳斯并没有死,他正在重组防线。一旦他腾出手来,一定会对土星发起报复性打击。”
“还有硅基人。”开膛手补充道,“虽然它们现在很安静,但那是因为它们在‘消化’零号之前释放的逻辑病毒。一旦它们恢复过来……我们面临的将是两面夹击。”
“所以,我们必须快。”
阿列克谢此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崭新的作战服,他的断臂处安装了一个临时的高强度合金钩爪,看起来更加凶悍。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我们现在的战舰都趴窝了。”老莫泼了一盆冷水,“‘救赎’号没了,那些运输船也基本报废了。我们现在连一艘能打的主力舰都没有。”
“所以,我现在要抓紧提生产能力,下一阶段的重点就是搞生产。”王子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