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初露锋芒
一、演习与实战
(一)海盗来袭
当“幽灵小队”最终依靠那根合金拐杖和那半壶浑浊的冰水,如同五个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衣衫褴褛的幽魂,重新出现在训练基地那扇巨大的合金闸门之外时,迎接他们的,并非英雄的凯旋,而是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刺骨的、混杂着恐惧与敬畏的死寂。
十天。整整十个火星日。
在没有任何现代化装备,没有任何后勤补给,没有任何AI辅助的情况下,他们在“酸海平原”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之地,存活了下来。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用“奇迹”来形容的事件了,这是一个“神迹”,一个彻底颠覆了火星军团建立以来所有生存理论与数据模型的、充满了非理性色彩的“神迹”。
他们的归来,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每一个曾经嘲笑过、鄙夷过他们的克隆士兵的脸上。训练场上,再也听不到任何关于“将军的宠物”或“讲故事的懦夫”的流言蜚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躲避的沉默。当他们那五个瘦削、憔悴,但眼神却亮得如同荒原上孤狼的身影走过时,人群会自动地分开一条道路,仿佛他们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令人不安的“气场”。
他们不再仅仅是“特殊”的,他们变成了“异类”。
独眼士官长巴雷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于直面这种“异类”的人。他亲自将他们从隔离观察室中接了出来,一言不发地,将五份热量与蛋白质含量都超出了标准三倍的特级营养餐,放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那只黑曜石般的独眼,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他看到了安娜那依旧布满血丝,但已经不再有丝毫恐惧,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的眼睛。他看到了开膛手那依旧藏在镜片之后,但镜片上,却沾染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人类的“疲惫”的瞳孔。他看到了泰山那虽然身形消瘦了一圈,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变得比以前更加内敛、厚重,如同一座沉默的活火山的躯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地、小口地吃着食物的王子轩身上。
“恭喜你们,‘幽灵’。”巴雷特的声音,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标志性的嘲讽,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惊叹与困惑的沙哑,“你们,通过了我的‘毕业考试’。而且,是以一种我无法理解,‘战神’AI也无法解析的方式。”
王子轩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答:“我们只是,不想死而已。”
“不想死……”巴雷特咀嚼着这句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也就在此时,那足以将灵魂都彻底贯穿的、代表着最高战备等级的神经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整个训练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凄厉地、疯狂地,尖啸了起来!
刺目的红色应急灯光,如同无数道喷涌而出的动脉血,瞬间染红了所有的走廊与房间。空气中,那恒温、舒适的环境,被一种充满了金属与臭氧味道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战时气息,彻底取代。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一级战斗警报!所有在训单位,立刻到中央集合场集合!所有教官,立刻返回各自战位!”
巴雷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军用终端,海量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他的独眼视网膜上疯狂刷新。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那是一种身经百战的老兵,在嗅到真正危险时,所特有的、充满了暴戾气息的本能反应,“来了一群,不要命的疯狗。”
十分钟后,中央集合场。
数千名克隆新兵,已经按照标准的战斗序列,排成了无数个整齐划一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方阵。探照灯的光柱,在他们那一张张几乎没有任何区别的、充满了“标准化”神情的脸上扫过,反射出一片冰冷的、非人的光芒。
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所有人的头顶。投影中,一艘充满了野蛮与混乱气息的、由不同型号的民用采矿船和货运驳船,胡乱焊接、改装而成的、丑陋得如同太空垃圾集合体的“海盗船”,正静静地悬浮在火星的远地轨道之上。它的周围,环绕着三艘同样破破烂烂的、如同鬣狗般的小型突击艇。
而在它的“利爪”之下,一座巨大的、如同银色王冠般精致的环形空间站,正闪烁着代表着“被劫持”的、绝望的红色信号灯。
“——这里是火星防卫军总部,我是本次行动的地面指挥官,凯伦少校。”一个充满了傲慢与不耐烦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全息投影切换,出现了一个面容英俊,但眼神里却充满了精英阶层特有的、对底层不屑一顾的地球裔军官的头像。
“就在十七分钟前,”凯伦少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在谈论一群恼人苍蝇般的轻蔑,“一股编号为‘拾荒者7号’的流窜海盗,利用民用航道的漏洞,突袭并占领了我们的‘海卫四’高纯度氦-3精炼空间站。根据他们那可笑的、充满了语法错误的勒索信息,他们要求我们在三小时内,向他们提供足够装备一支小型舰队的武器和能量块。否则,他们将引爆空间站的聚变核心,与站内的一百二十七名工作人员及工程师,同归于尽。”
“一群来自阴沟里的老鼠,竟然也敢于挑衅雄狮的威严。”凯伦少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屑的弧度,“‘战神’AI已经为我们规划好了最完美的突击计划。我们将出动三个标准战斗连队,由‘利维坦’级突击舰搭载,通过短程空间跳跃,在三十七分钟后,抵达‘海卫四’空间站的三个不同象限。”
全息投影上,代表着空间站的复杂三维结构图瞬间展开,无数条由绿色、蓝色和红色数据流构成的、充满了精密计算美感的攻击路线,如同蜘蛛网般,覆盖了整个模型。
“第一、第二连队,将负责主攻。你们的任务,是按照AI规划的‘最优火力覆盖’方案,在最短时间内,清除掉海盗部署在空间站外部的所有防御炮塔和那三艘烦人的突击艇。你们的攻击,要快,要猛,要像一把烧红的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开敌人的外壳。”
“第三连队,将作为渗透部队。你们将在主攻开始后的第三分钟,从空间站的维修通道秘密登陆,直扑核心控制室。根据AI的推演,海盗的主力,和那一百二十七名愚蠢的人质,都集中在那里。你们的任务,是彻底消灭所有武装之敌,重新夺回空间站的控制权。”
凯伦少校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补充了一句看似重要,但实则充满了冷酷算计的话。
“至于人质……‘战神’AI的计算结果显示,在本次突击行动中,人质的‘可接受伤亡率’为百分之四十。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空间站这座价值连城的‘联邦资产’的绝对安全。听明白了吗?是‘资产’的安全,而不是那些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人员’的安全。”
这番充满了“最优解”思维的、将人类生命完全数据化的命令,让下方那数千名被“标准化”训练出来的克隆士兵,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们的任务,就是执行,就是完成。至于命令背后的道德与人性,那不是他们需要思考的“变量”。
然而,在方阵最边缘的那个角落里,刚刚归队的“幽灵小队”五名成员,却同时感受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寒意。
安娜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作为一个医疗兵,她的天职是“拯救”生命。而现在,她即将要去执行的,却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将近一半的生命,预设为“可接受损耗”的屠杀。
泰山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他不懂什么复杂的战术,但他能从凯伦少校那轻蔑的语气中,感受到一种,与他们在“酸海平原”所面对的、那种纯粹的自然恶意,截然不同的、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来自同类的“傲慢”与“冷血”。
开膛手则在飞速地分析着这个计划的漏洞。他发现,整个计划,完美、精密,但也脆弱得,就像一个用最高级水晶打造的艺术品。它将所有的变量,都建立在“敌人会按照逻辑出牌”这个最理想化的前提之上。但是……海盗,一群亡命之徒,他们真的会,按常理出牌吗?
“这个计划……”王子轩的声音,在他们几个人之间,用最低的、只有彼此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地响起,“……有一个致命的陷阱。”
“陷阱?”泰山不解地问。
“对。”王子轩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全息投影上,那个被标记为“核心控制室”的、闪烁着红光的区域,“凯伦,或者说,‘战神’AI,犯了一个最经典的、傲慢者才会犯的错误。他们下意识地,将自己摆在了‘猎人’的位置,而将海盗,定义为了被动等待宰割的‘猎物’。”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王子轩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一群,敢于用自己和一百多条人命,去赌一场豪赢的‘疯狗’,他们怎么可能会愚蠢到,将自己所有的赌注,都乖乖地摆在同一个篮子里呢?”
“你的意思是……”开膛手的瞳孔,猛地一缩。
“核心控制室,是假的。”王子轩给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完美计划”都彻底崩盘的答案,“那是一个诱饵。一个用来吸引我们主力,并将所有人质都当成‘肉盾’的、最恶毒的陷阱。而海盗真正的指挥部和他们最核心的‘B计划’,一定藏在某个被‘战神’AI标记为‘无战术价值’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就在此时,凯伦少校那充满了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上,就是本次行动的全部部署。各单位,立刻开始战前准备!二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命令下达,数千人的方阵,开始如同最精密的机器般,有序地解散,奔赴各自的战备区。
“幽灵小队”的五个人,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们成了这股钢铁洪流中,唯一的一座“孤岛”。
“我们……我们怎么办?”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和绝望,“难道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一起跳进那个陷阱里吗?”
王子轩没有回答。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去向一个像凯伦那样的、傲慢的地球裔少校,提出质疑,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只会被当成一个哗众取宠的、精神错乱的“古董”,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拿下。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充满了金属质感与熟悉嘲讽意味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响了起来。
“看来,我的‘毕业考试’,似乎把你们的脑子,给考‘坏’了。”
独眼士官长巴雷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他那只黑曜石般的独眼,在王子轩那张写满了凝重与思索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告诉我,‘幽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在暗影中游走的毒蛇,“如果你是疯狗,你会把自己的老巢,安在哪里?”
王子轩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知道,巴雷特,这个看似粗鲁、残暴的独眼龙,他那颗藏在坚硬外壳之下的、身经百战的职业军人灵魂,也同样,嗅到了这个“完美计划”中,那股浓烈的、死亡的味道。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出手,在巴雷特的军用终端上,点向了那个三维结构图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被标记为“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的灰色区域。
“这里。”王子轩的声音,充满了斩钉截铁的自信,“这里,距离核心控制室不远不近,可以随时观察主战场的动向。同时,它连接着整个空间站最复杂的、如同迷宫般的管线系统,一旦计划失败,他们可以随时化整为零,从无数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出口逃脱。”
“最重要的是,”王子轩的指尖,重重地点了下去,“这个中转站的下方,就是‘海卫四’空间站,那座储量最大的、未经提纯的氦-3原料罐。那东西,虽然不如聚变核心稳定,但一旦被引爆,其威力,同样足以将半个空间站,送上天。”
巴雷特的独眼,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王子轩点亮的灰色区域,眼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有道理。一群狡猾的、懂得给自己留后路的老鼠。”
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眼神,看着王子轩。
“但是,凯伦那个蠢货,是绝对不会相信,一个新兵蛋子的‘直觉’的。他只相信他那台该死的、万能的‘战神’。”
“所以,”王子轩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但却带着一种,将自己和整个团队的命运,都压上去的、疯狂的赌性,“我们需要一个,可以不经过他,直接让我们去‘验证’这个猜想的……机会。”
巴雷特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从“酸海平原”的死亡试炼中,脱胎换骨的“古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够穿透一切数据与表象,直抵事物本质的、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那个疯狂的“实验”,现在,终于到了要接受最终检验的时刻了。
他猛地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跟我来。”他低吼了一声,转过身,大步向着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我亲自去跟凯伦那个白痴‘沟通’。我最多,能为你们争取到……五分钟的‘自主行动权’。”
“五分钟之后,无论你们发现了什么,都必须立刻归队,执行主线任务。否则,等待你们的就不是军事法庭了,而是我亲手射出的、一颗用来清理门户的等离子子弹。”
“你们,敢不敢赌?”
王子轩看着自己身后那四个,虽然神情各异,但眼神里,却已经没有了丝毫退缩的队友。
他笑了。
那是一种,在绝境之中,找到了唯一生路的、充满了自信与豪情的笑容。
“士官长。”
“我们的整个人生,不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豪赌吗?”
(二)AI的“完美计划”
“利维坦”级突击舰的引擎,在火星那暗红色的天穹之下,发出了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低沉嘶吼。巨大的舰体,撕开稀薄的大气,以一种充满了暴力美学的姿態,昂首冲向那深邃、冰冷的宇宙。舰身两侧,代表着火星防卫军的、燃烧的剑与铁砧徽记,在与大气摩擦产生的炽热光芒中,显得格外鲜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舰舱之内,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丝毫的混乱或紧张,只有一种如同高精度仪器内部般的、绝对的安静与秩序。
三个标准战斗连队,超过三百名克隆士兵,以最标准的战斗姿态,静静地固定在各自的突击座位上。他们的呼吸、心跳,甚至连眼球转动的频率,都被战术头盔内的生理监测系统,调整到了一个由“战神”AI所设定的、最适合战斗的“最优”状态。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多余的情绪。没有大战将至的兴奋,也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他们是武器,是联邦最锋利的、也是最听话的手术刀。而此刻,这把手术刀,即将在一位名叫凯伦的少校,和一台名为“战神”的超级AI的共同执掌下,去精准地切除那颗名为“拾荒者7号”的、小小的恶性肿瘤。
舰桥之上,凯伦少校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图之前。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由地球特供的白色高级军官制服,与周围那些穿着厚重、实用但略显粗糙的火星制服的下级军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端着一杯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来自地球本土的合成咖啡,眼神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毫无悬念的胜利的轻松与惬意。
在他看来,这甚至算不上一场“战争”,这只是一次“清扫”,一次向那些依旧盘踞在太阳系阴暗角落里的、未开化的“太空垃圾”们,展示联邦绝对力量的、小小的武装游行。
“战神”他甚至没有使用正式的军事通讯频道,而是像在使唤一个仆人般,用一种轻松的、聊天的语气,对舰载AI说道,“将突击计划的实时推演,放大到主屏幕上。”
“【指令确认。凯伦少校。】”一个冰冷的、毫无情感波动的合成音,在舰桥内响起。
下一秒,主屏幕上,那副充满了精密计算美感的“海卫四”空间站三维突击图,再次展开。无数条闪烁的、代表着“最优解”的数据流,在模型上飞速地流动、碰撞、重组,以每秒数万亿次的惊人速度,推演着这场尚未开始的战斗,所有可能出现的“变量”。
“根据当前收集到的、海盗方的防御部署数据,”AI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解剖着这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我方‘最优火力覆盖’方案,成功清除所有外部威胁的概率为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在清除过程中,我方战损率,预计不会超过百分之三。”
“第三渗透连队,从A-7维修通道登陆后,遭遇抵抗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二。但根据敌我双方的单兵作战能力数据模型对比,我方士兵在标准巷战中的‘交换比’为二十七比一。这意味着,我方每损失一名士兵,将至少可以消灭二十七名敌人。”
“最终,在主攻开始后的第十一分二十七秒,渗透部队将成功抵达核心控制室。届时,根据人质分布模型与海盗的心理压力阈值计算,我方有百分之八十一的概率,在人质伤亡不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可接受范围’内,彻底控制局势。”
“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预计总耗时,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结论:本次行动,风险等级‘低’。任务成功率,‘极高’。”
这番由纯粹数据构成的、冰冷的、充满了绝对自信的战前分析,让舰桥内的所有火星军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他们虽然不喜欢凯伦少校的傲慢,但他们,却绝对信奉“战神”AI的权威。因为,在过去数十年里,“战神”从未错过。
凯伦少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抿了一口咖啡,脸上露出了一丝因为一切尽在掌握而产生的、淡淡的微笑。
“很好。”他评价道,像一个欣赏着自己完美画作的艺术家,“让各单位,做好短程跳跃前的最后准备。我要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们,好好地看一看,什么,才叫做‘来自神明的审判’。”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距离他们数千公里之外的、那艘充满了野蛮与混乱气息的“海盗船”的舰桥里,一场截然不同的“战前会议”,也正在进行。
这艘船的舰桥,与其说是一个指挥中心,不如说是一个肮脏、混乱的地下酒吧。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机油和汗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七八个长相各异、但眼神里都闪烁着同样疯狂与贪婪光芒的男人,正围在一张由废弃集装箱改造而成的桌子前,大声地争吵、叫骂着。
一个满脸络腮胡、缺了一只耳朵、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的独眼壮汉,是这群海盗的首领。他一脚踩在桌子上,手里挥舞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不知道从哪个星球走私来的烈酒。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他用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嗓音怒吼道,声音大得,连天花板上的铁锈,都簌簌地往下掉。
“联邦那帮穿着白衬衫的软蛋,已经上钩了!他们的突击舰,正在往我们这里赶!一切,都在‘鬼手’的计划之中!”
他口中的“鬼手”,是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瘦削的男人。这个男人,与周围那些粗犷、狂野的海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相对整洁的、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工程师制服,脸上戴着一副度数很高的黑框眼镜,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神经质地,擦拭着一块被他拆解开的、极其复杂的战术数据板。
他才是这群“疯狗”的、真正的大脑。
“老大,”鬼手没有抬头,声音尖细而又冷静,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根据我截获的、联邦军方的内部通讯数据加密模式,可以百分之百地确认,他们的指挥系统,依旧在沿用‘战神’AI的第七代战术构架。”
“这套构架,最大的优点,是‘完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充满了智力优越感的光芒,“而它最大的缺点,也恰恰是‘完美’。”
“它会像一个最优秀的棋手一样,永远追求‘最优解’。它会精确地计算出我们所有暴露在外的防御力量,然后,用最有效率、战损最低的方式,来清除我们。它会扫描整个空间站的结构,然后,将兵力,投放到那个结构最核心、价值最高的‘核心控制室’。”
“它永远不会出错。它永远都会做那件‘最正确’的事。”
“而这,”鬼手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恶意的、毒蛇般的笑容,“恰恰就是,我们为它准备的、最完美的‘坟墓’。”
他伸出手指,在面前的数据板上,轻轻一点。一个与凯伦少校面前一模一样的“海卫四”空间站三维模型,也随之展开。
但是,在他的模型上,除了那些绿色的、代表着联邦军攻击路线的箭头之外,还有更多、更密集的、代表着死亡陷阱的、闪烁着血红色光芒的标记。
“当他们的主攻部队,开始清理我们那些故意摆在外面的、作为‘诱饵’的防御炮塔时,他们会发现,每一座炮塔的殉爆,都会引发一次小规模的、但连锁的结构性坍塌。这些坍塌,不会对他们的突击舰造成致命损伤,但却足以将他们预设的、所有安全的登陆点,都变成一片充满了空间碎片和高能射线的死亡地带。”
“而当他们那支自以为是的渗透部队,踏入那个被我们精心布置过的‘核心控制室’时,他们会发现,那里,除了那一百多个已经被我们用‘炸弹项圈’锁在一起的、哭哭啼啼的人质之外,什么都没有。”
“然后,”鬼手的笑容,变得无比狰狞,“安装在控制室天花板夹层里的、总计三百公斤的特制‘凝固汽油’炸弹,以及,那扇会在他们进入后,从外部被彻底焊死的、厚达三米的超合金防爆门,将会给他们,上一堂,关于‘不要相信任何完美计划’的、最生动、也是最后一堂课。”
“至于我们?”独眼老大兴奋地问道,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充满了贪婪的血丝。
“我们,”鬼手指了指模型上,那个被王子轩一眼看穿的、毫不起眼的“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将在这里,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着这场,由‘战神’AI亲自为我们导演的、最壮丽的烟火表演。”
“等到他们乱作一团,等到他们为了营救那些被困在火海里的‘精英’而手忙脚乱时,我们,再启动我们的‘B计划’。炸掉那个该死的氦-3原料罐,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然后,我们就可以驾驶着我们那三艘隐藏在空间站阴影里的小宝贝,带着我们这次行动的真正目标——从空间站数据库里偷出来的、那份关于新型曲率引擎的绝密设计图,满载而归。”
“哈哈哈哈哈!”
整个海盗舰桥,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充满了疯狂与残忍的狂笑声。
他们,就像一群最高明的、充满了耐心的猎人,早已在唯一的、最光明的道路上,布下了最原始、最肮脏,但也最致命的陷阱。
而他们那头被“完美”与“傲慢”蒙蔽了双眼的、尊贵的“猎物”,正一步一步地,毫无知觉地,走进了这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死亡包围圈。
与此同时,在“利维坦”号突击舰最底层的、一个狭小、拥挤的装备舱内,“幽灵小队”的五个人,正在进行着一场与周围那肃杀、有序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紧张与不确定性的“战前准备”。
巴雷特,最终,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以一种近乎于流氓般的、不讲道理的方式,冲进了凯伦少校的舰桥。他没有提任何关于“陷阱”的猜测,因为他知道,那只会招致对方的嘲笑。他只是以“新兵需要进行更复杂的战场适应性训练”为由,强硬地、半威胁半强迫地,从凯伦那里,为“幽灵小队”,争取到了一个极其苛刻的、但又无比宝贵的“特权”:
在主攻开始后,他们可以脱离主力部队,拥有五分钟的、完全不受“战神”AI指挥的、战术上的“自由开火权”。他们可以在任何他们认为“有必要”的区域,进行“适应性侦察”。
五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立刻归队。
凯伦少校,最终,被这个胡搅蛮缠的、浑身散发着一股他最讨厌的“底层兵痞”味道的独眼龙,搞得不胜其烦。在他看来,让这几个“问题士兵”,在战斗的边缘地带,进行一次小小的“战场观光”,并不会对整个“完美”的作战计划,产生任何影响。于是,他像打发一只恼人的苍蝇一样,极其不耐烦地,批准了这个请求。
“五分钟,”王子轩看着自己的队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强调着,“我们只有五分钟。三百秒。”
“三百秒之内,我们必须脱离主力部队的航线,抵达那个‘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确认那里,到底是不是海盗的老巢。然后,无论我们发现了什么,都必须立刻撤离,并想办法,在不惊动海盗的前提下,将情报告诉给主力部队。”
“这是一次,比我们在‘酸海平原’,所面对的任何情况,都更危险的任务。因为,我们不仅要面对敌人,还要面对‘友军’的规则,以及,时间的枷锁。”
“我们,没有任何AI的辅助,没有任何预设的路线。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他看着安娜,这个曾经连枪都拿不稳的女孩,此刻,却正在有条不紊地,为每个人的急救包里,多塞进去了几支高浓度的、可以瞬间激发肌肉潜能的战斗兴奋剂。
他看着开膛手,这个曾经的“技术至上”论者,此刻,却正在自己的战术终端上,疯狂地编写着一种,可以模拟出“装备故障”假象的、充满了“欺骗性”的病毒代码。
他看着泰山,这个曾经的“力量崇拜者”,此刻,却没有去检查他那门巨大的离子炮,而是正在和零号一起,研究着空间站那复杂如迷宫的、非标准的、早已被废弃的维修管道图。他们在寻找一条最“不合理”,但也最隐蔽的“老鼠路线”。
十天前,这支队伍,还是一盘散沙,充满了内部的矛盾与不信任。
十天后,在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红色土地上,他们,被那首来自千年之前的、充满了不屈意志的古老诗篇,用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熔炼成了一个真正的整体。
“都准备好了吗?”王子轩问道。
没有人回答。
他们只是同时,抬起了头。用五双,截然不同,但却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眼睛,给出了,最肯定的答案。
“很好。”王子轩戴上了自己的战术头盔。
“那么,‘幽灵’们。”
“——让我们,去给那些自以为是的‘神’和‘疯狗’们,送上一份,他们谁也预料不到的……‘惊喜’吧。”
(三)“抗命”的抉择
“【聚变核心,注入过量工质。安全阈值已解除。】”
“【惯性阻尼器下线。准备承受15G过载。】”
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倒计时,如同死神的秒针,在“利维坦”号突击舰的每一个角落,同步响起。舰体,开始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低沉的嗡鸣,那是空间本身,在被巨大的能量强行撕裂前,所发出的最后悲鸣。
舰桥之上,凯伦少校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完美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衣领。他转过身,背负双手,如同一个即将在舞台上谢幕的指挥家,用一种充满了胜利者优越感的姿态,凝视着主屏幕上,那片即将被“净化”的、代表着“海卫四”空间站的深邃星空。在他看来,这场战斗,其实,已经结束了。
主攻部队的突击舱内,三百名克隆士兵,在那倒计时的催促下,身体的肌肉纤维,开始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微微震颤。他们的血液流速、肾上腺素水平,都被头盔内的微型电脑,精确地,提升到了最适合进行高强度突击作战的峰值。他们是完美的杀戮机器,已经上膛,只待扣动扳机。
而在那间狭小、拥挤的装备舱内,“幽灵小队”的五个人,则像是五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那个,独属于他们的、充满了未知与豪赌意味的时刻到来。
王子轩的视网膜上,没有显示任何来自“战神”AI的战术数据。取而代之的,是他凭借着自己那来自千年之前的、未经改造的、纯粹的碳基大脑,所强行记忆下来的、那幅潦草、复杂、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标记的“老鼠路线”图。他的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像一台最精密的、为这场疯狂豪赌,设定着节拍的计时器。
“【……三,二,一!】”
“【——过载喷射!】”
刹那间,一股恐怖的重力,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将所有人按在了缓冲座椅的深处。
视野迅速收窄,变成了一条漆黑的隧道。那不是世界的消失,而是大脑因血液瞬间被甩向双腿而产生的“黑视”。耳边没有了电子仪器的滴答声,只有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咯吱声,以及战舰龙骨在高强度扭矩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这不是穿越时空的魔法,这是对物理法则最野蛮的践踏——惯性,正在试图撕碎这些敢于挑战它的碳基蝼蚁。这种濒死的窒息感,持续了整整十秒,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下一秒,引擎熄火。巨大的推背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胃部翻江倒海的失重感。血液重新涌回大脑,视野中的金星散去。死寂、冰冷的宇宙,重新占据了所有的舷窗。凭借着刚才那次疯狂的短距冲刺,那座如同银色王冠般、在火星微光下散发着冰冷光芒的“海卫四”空间站,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近在咫尺的前方。
“【制动完成。相对速度归零。】”
“【所有单位,立刻进入攻击序列!】”
凯伦少校那充满了不耐烦的、催促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中响起。
“【第一、第二连队,按照‘阿尔法’方案,开始清理外部威胁!第三连队,准备登陆!】”
命令下达,数十艘如同黑色匕首般的单兵突击艇,从“利维坦”号的腹部,呼啸而出,组成了一个充满了数学美感的、完美的攻击阵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向着空间站的外部,猛扑过去。
“【‘幽灵小队’,你们那该死的‘战场观光’,现在开始计时!】”凯伦少校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记住,你们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如果我没有在预定集合点,看到你们那几颗还能喘气的脑袋,我保证,你们的抚恤金报告上,死因,将会是‘训练中,因操作不当,引发装备殉爆’!】”
“收到。”
王子轩用最简洁、最冷静的两个字,结束了通讯。
随即,他用一种截然相反的、充满了紧迫感与爆发力的声音,在小队的加密频道内,下达了那道,足以被定性为“叛国”的、真正的命令。
“——开膛手!执行‘幽灵’协议!”
“【收到!】”
开膛手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之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狂热的、如同代码瀑布般的光芒。他那十根瘦削、苍白的手指,瞬间,变成了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幻影,在他那块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战术终端上,敲下了最后一行,充满了“欺骗”与“背叛”意味的指令。
“【‘故障’病毒,上传成功!】”
“【正在模拟……引擎过载……能源泄露……导航系统逻辑紊乱……】”
“【——完毕!】”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五个人所搭乘的那艘、本应跟随在主力部队侧翼的、小小的突击艇,其尾部的引擎,突然爆发出了一团极其逼真的、充满了危险意味的蓝色电弧!整艘船,都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晃了起来!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王子轩立刻切换到公共频道,用一种充满了“惊慌”与“无能”的、完美的、足以骗过任何测谎仪的语气,大声地嘶吼了起来,
“【这里是‘幽灵小队’!我们的突击艇,出现严重故障!我们正在失控!重复!我们正在失控!】”
“【一群废物!】”凯伦少校那充满了厌恶的咒骂声,如期而至,
“【立刻脱离编队!不要影响主力部队的进攻节奏!如果你们没办法在五分钟内修好你们那堆破铜烂铁,那就自己找个地方,安静地等死吧!】”
“遵命,长官!”
王子轩“惊慌失措”地切断了通讯。
随即,他们的突击艇,像一片被狂风吹离了树枝的、无足轻重的落葉,以一种极其狼狈的、螺旋翻滚的姿态,脱离了那支充满了昂扬斗志与肃杀之气的、庞大的攻击舰队。
它划过一道看似随机、但实际上,却经过了王子轩、泰山和零号,成千上万次心算推演的、充满了“巧合”的弧线,向着那个被“战神”AI所彻底忽视的、黑暗的、毫不起眼的“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的方向,“坠落”了下去。
“抗命”,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另一片命运的战场,也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所有单位注意!距离目标,还有三十秒!】”
“【开火!】”
伴随着第一连队指挥官那声冰冷的、如同机器般的指令,一场充满了“最优解”美学的、教科书般的“清除行动”,正式上演。
数十艘突击艇,在“战神”AI的完美协调下,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人的手臂。它们的侧翼同时打开,露出了其下那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微型导弹发射口。
下一秒,数百枚拖曳着炽热尾焰的、如同愤怒蜂群般的微型导弹,以一种覆盖了所有射击死角的、完美的扇形弹道,向着海盗们那些故意布置在空间站外部的、简陋的、作为“诱饵”的防御炮塔,席卷而去。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但又充满了节奏感的爆炸,如同节日里盛开的烟火,在死寂的宇宙中,无声地、但又无比壮丽地,绽放开来。
那些由废铜烂铁拼凑而成的防御炮塔,在联邦军那压倒性的、精准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灯笼。它们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无数燃烧的、翻滚的碎片。
“【所有外部威胁,已清除。】”
“【我方,无任何战损。】”
第一连队的指挥官,用一种毫无情感波动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向凯伦少校,汇报着这场,堪称完美的、毫无悬念的胜利。
“很好。”凯伦少校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胜利者的微笑,“看来,老鼠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愚蠢。”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些“愚蠢的老鼠”,此刻,正在那个被黑暗所笼罩的“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里,通过一个隐蔽的、偷接了空间站外部监控线路的屏幕,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烟火表演”。
“啧啧啧,真是漂亮啊。”独眼老大灌了一大口烈酒,用一种充满了赞叹的语气说道,“联邦军的这些小玩具,真是他妈的,一年比一年做得精致。”
“精致,且愚蠢。”鬼手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那爆炸的火光,显得格外冰冷,而又充满了智力上的优越感。
“老大,”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些正在因为爆炸而开始产生连锁反应的、空间站的外部结构支架,“我们的第一份‘惊喜’,马上就要送到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被防御炮塔殉爆所波及的、看似坚固的合金支架,其内部的应力结构,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它们,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根接着一根,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轰然断裂!
无数吨的、携带着巨大动能的合金碎片、太阳能帆板残骸、以及各种不知名的空间站外部零件,如同瞬间爆发的、致命的雪崩,形成了一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高速旋转的“人造小行星带”!
而这片“人造小行星带”,所笼罩的区域,恰恰就是,“战神”AI为第三渗透连队,所规划的、那条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登陆航道!
“【警报!警报!检测到大量高速空间碎片!】”
“【登陆航道,已被封锁!】”
“【规避!所有单位立刻规避!】”
第三连队指挥官那惊慌失措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吼声,瞬间,取代了凯伦少校那优雅的胜利宣言,成了公共频道内,唯一的声音!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那些刚刚还在为第一阶段的完美胜利而沾沾自喜的第三连队的士兵们,他们的突击艇,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就一头撞进了那片,由他们自己的“完美火力”所亲手制造的、死亡的钢铁风暴之中!
一艘突击艇的驾驶舱,被一块如同刀片般锋利的太阳能帆板残骸瞬间切开,驾驶员连同他那昂贵的驾驶头盔,都在一瞬间,被宇宙的真空,吸成了一团冰冷的、血红色的冰晶。
另一艘突击艇,则不幸地被一块巨大的、还在燃烧着的合金支架,正面击中,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鸡蛋,瞬间,在太空中爆成了一团,更加绚烂,但也更加致命的二次烟火。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那支本应作为“手术刀”,直插敌人心脏的、精锐的渗透部队,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
“这……这不可能!”
“利维坦”号的舰桥上,凯伦少校那张英俊的、充满了贵族优越感的脸,第一次,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得扭曲、狰狞。他那杯早已冰冷的咖啡,从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如同耳光般的碎裂声。
“‘战神’!立刻重新计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空间碎片,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正在进行数据重构……】”
“【……计算中……】”
“【……结论:敌方,利用了我方‘最优火力覆盖’方案的‘必然性’,将防御炮塔,预先设置在了空间站外部最脆弱的、能够引发最大连锁破坏效应的结构节点之上。】”
“【本次事件,属于……一次,利用了我方攻击,而达成的、敌方的‘战术性自毁’行为。】”
“【本次事件的发生概率,在之前的推演中,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因为,】”AI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冰冷,但那冰冷的背后,却透露出一种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逻辑上的“困惑”,“【……这种行为,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战争经济学,与最优交换比原则。】”
“它……是‘非理性’的。”
这最后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抽在了凯伦少校的脸上。
也就在此刻,那艘被所有人遗忘的、早已脱离了战场的、正在向着黑暗深处“坠落”的、“幽灵小队”的突击艇,终于,悄无声息地抵达了它的终点。
王子轩关闭了所有的外部灯光,让突击艇像一块普通的、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陨石,静静地停靠在了那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的阴影里。
透过高倍率的光学潜望镜,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在中转站那扇伪装成“故障”的、虚掩着的观察窗后面,几个模糊的人影,正举着酒瓶,围在一块屏幕前,兴高采烈地欣赏着远处那片,由联邦军的鲜血与钢铁所组成的、混乱的“烟火”。
他的猜想,被证实了。
“五分钟,还剩下……”王子轩看了一眼计时器,“……三十七秒。”
“时间,刚刚好。”
二、牺牲与拯救
(一)兵分两路
三十七秒。
在死寂的宇宙中,这是一个可以被无限拉长的、永恒般的瞬间,也是一个短促到连一次深呼吸都无法完成的、稍纵即逝的刹那。
对于“幽灵小队”的五名成员而言,这三十七秒,是地狱与天堂的分界线,是理论与现实的撞击点,是他们那刚刚从“酸海平原”的烈火中淬炼出来的、脆弱的团队灵魂,所要面临的第一次也是最残酷的一次终极拷问。
王子轩的猜想,被证实了。那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现实,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了“战神”AI那完美逻辑背后,致命的、也是必然的盲点。这份“正确”,本应带来胜利的喜悦,但此刻,它带给每个人的,只有一种如同被万吨海水压迫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因为,他们虽然窥见了真相,但他们,却被“时间”与“规则”这两条最坚固的锁链,死死地捆绑在了通往地狱的战车之上。
“……计时器,还剩二十秒。”开膛手的声音,在小队加密频道内,如同丧钟般,冰冷地响起。他的指尖,已经悬停在了驾驶台的“返航”按钮之上。按照巴雷特的命令,按照他们那唯一的、可以让他们免于被当场处决的“保命符”,他们必须立刻返航。
返回那支,正在一步步,走向由他们亲眼所见的、死亡陷阱的,庞大舰队。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安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有些尖锐。她那双刚刚才学会了“勇敢”的眼睛里,此刻,又被一种更加深刻的、名为“无力”的绝望所笼罩,“我们回去,告诉凯伦少校吗?他……他会相信我们吗?”
“相信?”泰山那如同磨盘般粗砺的、充满了自嘲的笑声,在频道内响起,“那个眼高于顶的、穿着白衣服的地球蠢货?他只会把我们当成五个在战场上被吓破了胆的、试图临阵脱逃的懦夫!然后,为了维护他那可笑的‘权威’和‘战神’AI的‘完美’,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当场枪毙!”
泰山的话,虽然粗俗,但却无比精准地道出了那个残酷的、令人无法反驳的现实。
回去,是死。而且,是毫无价值的、甚至会背负着“逃兵”骂名的,耻辱的死亡。他们的警告,将如同一颗投入大海的石子,甚至无法在那位傲慢指挥官的心中,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而他们,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第三渗透连队那些幸存的、依旧对“完美计划”深信不疑的同袍们,如同被牧羊犬驱赶的羊群,一头撞进那个由凝固汽油和超合金防爆门所组成的、绝望的屠宰场。
“那么……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哭腔。
这个问题,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充满了道德与现实激烈交锋的沉默之中,王子轩开口了。
“不。”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像一道划破漫漫长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片被绝望所笼罩的黑暗。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突击艇那厚厚的观察窗,望向了远处那片,因为第三连队的混乱,而显得更加喧嚣、更加充满了血与火的战场。
“我们不回去。”他的声音,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我们,也不眼睁睁地看着。”
“计时器归零之后,开膛手,你立刻向‘利维坦’号,发送一段伪造的、充满了乱码的‘通讯模块损毁’报告。从那一刻起,我们将彻底从这张战场地图上‘消失’。”
“泰山,零号,”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两个最强的战斗单元,“记住我们推演过的那条‘老鼠路线’。五分钟后,我要你们用尽一切办法,将我们这艘船悄无声息地开进那个中转站最底层的、第7号废弃排污管道的入口。”
“安娜,”他最后,看向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女孩,“忘了你医疗兵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你,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你的警觉,将是我们在这片黑暗的迷宫中唯一的向导。”
“队长……”泰山那粗犷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震撼”的神情,“你……你这是要……?”
“没错。”王子轩迎向他那不敢置信的目光,用一种近乎于宣告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要,兵分两路。”
“既然,我们无法将那群即将走进屠宰场的羔羊拉回来。”
“那么,我们就只能,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尝试着将那个手握屠刀的屠夫……提前干掉!”
这番充满了疯狂与“抗命”意味的宣言,让整个驾驶舱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被王子轩那惊人的、超越了他们想象极限的大胆,所彻底震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了。
这是“叛乱”。
是五个,微不足道的、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问题士兵”,向着整个由“战神”AI所构建的、等级森严的、不容置疑的军事体系,所发起的最彻底的、也是最孤独的宣战!
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因为,他们在“酸海平原”那片死亡之地上,早已用自己的鲜血与意志,学会了一个最深刻,也最简单的道理——
当所有“正确”的道路,都通向死亡时,那么那条唯一的、看似最“错误”的道路,恰恰就是唯一的生路!
“计时器……归零。”开膛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按下了那个,象征着他们与过去彻底决裂的病毒发送按钮。
“【‘幽灵’,已消失。】”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充满了混乱与愤怒的战场上。
“废物!一群废物!”
凯伦少校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在“利维坦”号的舰桥上,疯狂地回荡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通红,再也没有了丝毫属于贵族的优雅。
“区区一点空间碎片!就让你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一届火星兵!”
“【报告少校!】”第三连队指挥官那充满了惊慌与屈辱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登陆航道已被彻底封锁!我们……我们请求,重新规划登陆路线!】”
“闭嘴!”凯伦少校粗暴地打断了他,“‘战神’的计划,不容更改!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撞也好,冲也好,你们必须,在三分钟之内,给我踏上‘海卫四’的甲板!”
“这……”
“这是命令!”
凯伦少校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在他看来,眼前这场小小的“意外”,并非计划的失误,而是对他个人权威的、一次极其严重的挑衅。他那被“最优解”惯坏了的大脑,根本无法,也拒绝去处理,这种充满了“非理性”的、计划外的“失败”。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更强硬、更不容置疑的命令,强行地将那个已经脱轨的“现实”,重新,拧回到他所熟悉的、那条“完美”的轨道之上。
在他的严令之下,那支本就已经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的第三渗透连队,只能像一群被逼上绝路的困兽,驾驶着他们那伤痕累累的突击艇,硬着头皮,以一种近乎于自杀的方式,强行冲向了那片,还在高速旋转的死亡“钢铁风暴”。
又是一连串,徒劳的、但却无比惨烈的爆炸。
最终,在付出了近半数兵力的、惨痛的代价之后,一支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的、支离破碎的渗透部队,终于跌跌撞撞地踏上了“海卫四”空间站那冰冷的、沾满了他们同袍鲜血与冰晶的,合金甲板。
他们,成功地按照命令,抵达了战场。
也成功地,将自己送到了,那扇早已为他们敞开的地狱的大门之前。
(二)陷阱发动
“海卫四”空间站,A-7维修通道。
冰冷的、充满了金属回响的脚步声,在一片死寂的、只有应急灯光闪烁的狭长走廊内,杂乱地响起。那支,在付出了超过半数兵力的惨痛代价之后,才终于踏上这片土地的、联邦军第三渗透连队的幸存者们,正以一种充满了屈辱与愤怒的、急切的姿态,向着那个,由“战神”AI所指定的、唯一的、也是最终的目标——核心控制室,疯狂地突进着。
耻辱,需要用胜利来洗刷。恐惧,则需要用敌人的鲜血来淹没。这是被写入他们基因深处的、最原始的战斗本能。此刻,凯伦少校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战神”AI那冰冷无情的指令,都已经被他们抛在了脑后。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进那个该死的控制室,将里面那些,让他们蒙受了如此巨大损失的“太空垃圾”们,撕成碎片。
这条通往“胜利”的道路,出乎意料地顺畅。
他们没有遭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沿途的防御摄像头,都像是瞎子一样,对他们视而不见。那些本应固若金汤的、一层层的安全闸门,也都如同虚设般,为他们敞开着。
这种诡异的“顺利”,让一些经验相对丰富的老兵,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但是,在整个团队那已经被复仇的火焰所点燃的、狂热的集体意志面前,任何微弱的、理性的“警觉”,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且不合时宜。
“——目标就在前方!”连队指挥官那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所有人!准备突击!记住我们的任务!确保‘资产’安全!以最快速度,消灭所有武装之敌!”
伴随着他那声充满了必胜信念的怒吼,最后一扇,通往核心控制室的、厚重的合金大门,被高能炸药,从外部轰然炸开!
烟雾散尽,门后的景象,让所有冲在最前面的士兵,都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环形空间。巨大的全息星图,在房间的正中央,缓缓地旋转着,散发着幽蓝色的、梦幻般的光芒。
然而,在这个本应充满了精密仪器与操作人员的指挥中心里,此刻却空无一人。
没有一个海盗。
有的,只是,被粗暴地、用高强度约束带,捆绑在一起的、超过一百名,身穿工程师制服的、脸上写满了极致恐惧的,空间站工作人员。
他们的脖子上,都带着一个正在闪烁着红色光芒的、简陋的、但却足以致命的,炸弹项圈。
而在他们的头顶,那巨大的、由无数线路与模块所构成的、复杂的穹顶天花板的夹层之中,某种,被精心伪装过的、散发着淡淡化学品味道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等待着。
“……情况不对!”
连队指挥官,终于,从那复仇的狂热中清醒了过来。他那被肾上腺素冲昏了的头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足以将骨髓都彻底冻结的、冰冷的恐惧。
“——这是陷阱!所有人!撤……”
他那声充满了绝望的、嘶哑的命令,永远地停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他喊出那个“撤”字的前一秒。
在那个,充满了智力优越感与病态恶意的、“鬼手”的远程操控之下。
“轰——!!!!!”
一声,足以将钢铁都彻底汽化的、沉闷的、但又无比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三百公斤的特制凝固汽油,在密闭的空间内,瞬间,被引爆!
那不是火焰,那是一场,液态的、粘稠的、携带着数千度高温的、来自地狱的火海!它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一瞬间就吞噬了整个核心控制室!它贪婪地舔舐着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仪器,拥抱着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工程师,亲吻着那些刚刚冲进来、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的、联邦的“精英”士兵!
紧接着,那扇被他们自己亲手炸开的、唯一的生路,被一块从天而降的、早已预设好的、厚达三米的超合金防爆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哐——!!!!!”
一声,充满了最终裁决意味的、令人牙酸的巨响,彻底将这片人间炼狱,与外部的世界完全隔绝。
那曾经象征着“胜利”与“希望”的核心控制室,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被彻底焊死的、巨大而又滚烫的钢铁坟墓。
“不……不!!!!!”
“利维坦”号的舰桥上,凯伦少校,呆呆地看着主屏幕上,那个,在瞬间,就从代表着“友军”的绿色,变成了代表着“信号完全丢失”的、一片死寂的、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的区域。
他那张英俊的脸,在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像是被人抽掉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双腿一软,狼狈地瘫倒在了自己那张昂贵的指挥官座椅上。
他那被“完美”与“傲慢”所构建起来的、华丽而又脆弱的世界,在这一刻,被现实,用一种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彻底地砸得粉碎。
“战神……”他用一种,如同梦呓般的、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空洞的语气,喃喃自语,“……计算……失误了……?”
而在那条,被所有人遗忘的、黑暗的、充满了铁锈与污油味道的,第7号废弃排污管道之中。
“幽灵小队”的突击艇,正像一条,最谨慎、最悄无声息的深海毒蛇,缓缓地、但又无比坚定地向着它的目标前进着。
泰山和零号,展现出了一种近乎于艺术的、充满了矛盾美感的驾驶技艺。泰山,负责用他那野兽般的、非理性的直觉,去判断那些因为年久失修,而随时可能发生坍塌的、最危险的管道路段。而零号,则负责用他那如同超级AI般、绝对理性的计算能力,去规划出一条能够在泰山的“直觉”与管道的物理极限之间,找到那条最狭窄但也最安全的“次优”航线。
一刚一柔,一感性一理性,这两个本应是生死宿敌的男人,此刻,却在这种极端的压力之下,达成了一种超越了语言的、充满了默契的“共生”。
安娜,则像一只最警觉的林中夜莺。她将突击艇的外部声呐探测系统,开到了最大功率,然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放弃了视觉,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片由无数微弱的、杂乱的声波所构成的、黑暗的“声音世界”之中。
“——左前方,三十七度,距离四百米,有三个规律的、金属敲击的声音。频率,大概是每分钟七十二次。像是……某种,大型的,液体循环泵的声音。”
“——我们的正上方,管道壁厚度,比标准参数,薄了大概百分之十五。而且,我能听到,有非常微弱的、高频的能量流动的‘嗡嗡’声。那里……应该,连接着一条,还在运作的,高压能源输送管道。”
她的声音轻柔,但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她那在“酸海平原”的死亡试炼中,被逼迫出来的、那种对环境危险的、超越了仪器的、生物性的“直觉”,此刻,成了这支在黑暗中独行的“幽灵”唯一的灯塔。
王子轩,则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将安娜提供的、那些碎片化的、充满了“感性”色彩的“声音情报”,与他脑海中那幅早已被他推演了无数遍的、理性的“老鼠路线”图,进行着高速的重叠与修正。
他将整个团队的,所有人的优点,都拧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力量。
“开膛手,”他忽然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指令,“准备好你的‘小蜘蛛’。在我们抵达目标点前的最后一个拐角,把它放出去。”
“‘小蜘蛛’?”开膛手微微一愣,“队长,那只是一个,军用级的‘震爆’机器人。它的威力,甚至不足以炸开一扇普通的合金门。我们……我们用它来干什么?”
“用来,”王子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
就在此时,那股,从核心控制室方向传来的、沉闷的、但却足以让整条管道都为之剧烈震颤的爆炸,发生了。
“……他们,动手了。”王子轩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早已被他设定好的三十七秒的倒计时。
时间,刚刚好。
“开膛手,”他的声音,变得无比的果决。
“——放‘蜘蛛’!”
(三)谁的生命更重要
那只如同金属甲虫般的“震爆蜘蛛”,脱离突击艇冰冷的金属外壳后并未立刻引爆。它像一个被赋予了生命与使命的沉默刺客,六条纤细但有力的机械足,悄无声息地吸附在了那布满了锈迹与污垢的管道内壁之上。
它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幽蓝色的冷静光芒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在它那由代码构成的纯粹逻辑世界里,安娜通过声呐“听”到的那条正在发出微弱“嗡嗡”声的运作中的高压能源输送管道,被瞬间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唯一攻击目标。
它开始移动。它的动作轻微迅捷且充满了一种属于机器的独特优雅。它像一个最优秀的攀岩者,利用着管道壁上每一处微小的凹陷与凸起,灵巧地规避着那些可能会引发不必要声响的松动金属碎屑和凝固油污。
它的存在,就是“次优解”这个战术思想的最完美具象化体现。它没有选择攻击那个看似价值最高,但防御也必然最森严的海盗们所在的中转站本身,而是选择了一个看似毫不起眼,但却能引发最大连锁反应的整个系统的阿喀琉斯之踵。
“引爆。”
当“蜘蛛”那小小的身体,终于如同宿命般紧紧贴在了那条冰冷的还在微微震颤的高压能源管道的外壳之上时,王子轩那平静得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在开膛手的耳边轻轻响起。
开膛手深吸了一口气。他那双隐藏在镜片之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混杂着恐惧兴奋与对未知命运敬畏的极其复杂的光芒。然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那个将要彻底改写这场战斗结局的虚拟按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爆炸”的火焰。“震爆蜘蛛”如其名,它所释放的并非毁灭性的物理冲击波,而是一股高度集中的无形的,但却足以将最坚固的分子结构都从内部彻底撕裂的超高频声波脉冲!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但却足以让每一个人的牙齿都感到一阵阵酸麻的凄厉蜂鸣,瞬间以那只小小的“蜘蛛”为中心轰然爆发!那条已经在这片黑暗中默默输送了数百年高纯度能源的坚固管道,其外壳在遭遇到这股超越了其物理承受极限的“共振”攻击时,并没有立刻破碎。
它只是在发出了一声如同巨龙悲鸣般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之后,其表面瞬间浮现出了无数道如同蛛网般细密的银色裂痕!
下一秒,那被束缚在管道之内早已积蓄了无比恐怖压力的高纯度液态氦-3能源,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嘶——!!!!!”
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无数道携带着极低温与超高压的白色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能量蒸汽,从那些细密的裂痕中疯狂地喷涌而出!它们就像是一群被囚禁了数个世纪的饥饿幽灵,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瞬间就吞噬了这条狭窄的黑暗的管道!
紧接着,当这些极不稳定的高能物质接触到周围那些因为线路老化而不断迸射出微弱电火花的裸露线缆时,一场迟到的,但却更加华丽也更加致命的盛宴终于上演了。
“轰——轰隆隆隆隆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爆炸!是一场将整条长达数公里的、第7号废弃排污管道都彻底点燃的连锁大爆炸!火龙在钢铁的迷宫中疯狂地咆哮着奔涌着!它贪婪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锈蚀的金属凝固的污油被遗忘的垃圾……所有的一切,都在它那数千度的高温面前化作了最绚烂的养料!
“幽灵小队”的突击艇在王子轩那近乎于神启的提前了整整三秒的预判之下,早已像一条受惊的游鱼,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坚固的备用通风管道之中。但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依旧如同一只无形的神明之手,狠狠地撞击在了他们那脆弱的船身之上!
“抓稳了!!”
泰山那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在剧烈晃动的驾驶舱内疯狂地回荡!他那两条如同花岗岩般坚实的手臂青筋暴起,死死地把持着那根已经彻底失控的驾驶杆!他在与一股足以将一艘小型星际巡洋舰都撕成碎片的恐怖力量,进行着一场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力量的角力!
安娜发出了一声被极致的恐惧所挤压变形的尖叫!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里的布娃娃!天与地在她的眼中彻底颠倒!无数的警报红光如同地狱里闪烁的鬼火,将她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小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零号则用他那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反应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如同八爪章鱼般死死地固定在了驾驶舱的内壁之上!他的身体成了一道人肉的减震器,为那些已经开始因为剧烈震动而濒临散架的精密仪器提供了最后的保护!
而王子轩则像一棵扎根于风暴中心的磐石。他没有去管周围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锁定在那块唯一还能勉强运作的战术屏幕之上。屏幕上那幅由他亲手绘制的“老鼠路线”图,正在被那爆炸所引发的红色的危险区域一点一点地无情吞噬着。
留给他们的生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彻底截断!
“就是现在!”
就在他们的突击艇即将被两股从不同方向夹击而来的火焰风暴彻底撕碎的前一秒!王子轩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洪亮也最果决的声音,下达了那道决定了他们所有人生死的最终指令!
“泰山!向上!撞开它!!!”
他所指向的是那条被安娜提前预警过的、管壁厚度只有标准参数百分之八十五的脆弱“天花板”!那是一条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绝路!但此刻它却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泰山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了原始力量的疯狂咆哮!他将突击艇那仅存的最后一点引擎推力,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到了那脆弱的船头之上!
“给!我!开!!!!”
“轰——!!!!!”
又是一声充满了破碎与新生的巨响!“幽灵小队”的突击艇,如同一颗逆流而上的燃烧的陨石,以一种决绝的自杀式的姿态,硬生生地撞穿了那层脆弱的管道!下一秒,他们终于从那片充满了火焰与死亡的狭窄地狱之中挣脱了出来!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加宽阔但也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全新战场!他们闯入了海盗们的老巢——那个巨大的充满了各种工业设施与管道的“废弃能源管道中转站”!而此刻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那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连锁大爆炸,如同一条最不讲道理的地龙正在这个中转站的地底疯狂肆虐着!无数的管道因为剧烈的震动而纷纷爆裂!高压的蒸汽炽热的液体如同间歇泉般四处喷涌!刺耳的警报声与金属的断裂声以及海盗们那惊慌失措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了毁灭与混乱的末日交响!
“敌袭!是敌袭!”
“那帮该死的联邦军,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鬼手’呢!让那个该死的‘鬼手’立刻给老子滚出来!”
独眼老大正挥舞着他那把巨大的等离子战斧,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暴的独眼巨人,疯狂地咆哮着试图重新稳住那早已濒临崩溃的军心。然而他的努力是徒劳的。
因为就在此时,那艘撞破了“天花板”的“幽灵小队”的突击艇已经冒着滚滚的浓烟,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不速之客,狠狠地砸落在了中转站的中央平台之上!
“干掉他们!”
独眼老大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群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他那只完好的独眼里瞬间就爆发出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疯狂杀意!他和他身边那十几个最悍不畏死的亲卫队海盗,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立刻调转枪口向着那艘已经彻底报废的突击艇疯狂集火!
无数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等离子光束,如同一场致命的暴雨瞬间就将那艘可怜的小船彻底笼罩!
然而他们打空了。
因为就在他们开火的前一秒,突击艇那早已严重变形的舱门就已经被一股蛮横的巨力从内部一脚踹飞!“幽灵小队”的五名成员如同五道早已蓄势待发的离弦之箭,以一种充满了战术配合的姿态,瞬间就从那片即将被火力覆盖的死亡区域翻滚了出去,各自找到了掩体!
“泰山!零号!压制火力!”
王子轩的声音冷静而又果决,如同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就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切开了第一个突破口!
“收到!”
泰山那如同巨熊般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一个巨大的金属集装箱的后面!他甚至没有去使用他那把需要充能的离子炮!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那两条足以将一头火星巨蜥都活活勒死的恐怖手臂,硬生生地将那个重达数吨的金属集装箱从地上抬了起来!
“都!给!我!去!死!!!!”
伴随着一声充满了原始野性的疯狂咆哮!那个巨大的金属集装箱被他当成了一块最原始也最不讲道理的“砖头”,向着那群还在目瞪口呆的海盗狠狠地砸了过去!
与此同时,零号则像一个最优雅也最致命的死亡舞者。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无数纵横交错的管道与钢架之间,高速地穿梭着闪躲着那些迎面而来的致命光束。而他手中的那两把经过了特殊改造的高斯手枪,则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的射击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只有纯粹的高效的冰冷的杀戮。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安娜!开膛手!跟我来!”
王子轩没有去参与那场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正面战斗。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泰山和零号所吸引的瞬间,带领着另外两人,像三道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中转站那更加黑暗更加复杂的侧翼!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消灭这些海盗。而是去寻找那些在这场巨大的混乱中,最重要也最脆弱的……
“救命!救救我们!”
“谁来救救我们!”
一阵微弱但却充满了绝望的呼救声,从一个被无数废弃的能源罐所挡住的阴暗角落里传了过来。
王子轩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找到了!
他一脚踹开那个早已锈蚀不堪的储物间的铁门!门后是超过三十名被捆绑在一起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泪痕的空间站工作人员!他们才是海盗们真正的底牌!是他们用来和联邦讨价价还的最后的筹码!
然而还没等王子轩来得及为这个巨大的发现而感到一丝喜悦,一个更加让他感到震惊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在那群瑟瑟发抖的人质的最中间,一个浑身是血,一条手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扭曲的,身上那套标准的联邦军渗透作战服,早已被鲜血与污垢所彻底染红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正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脸上那张本应完美无瑕的脸上布满了烧伤与划痕。但他那双如同黑色芯片般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一簇不屈的冰冷的火焰。
是零号。
不,不对。
是第三连队那个在强行登陆中幸存下来的某个与零号拥有着同样基因序列的“兄弟”。他并没有死在那个充满了火焰与爆炸的核心控制室里。他凭借着那非人的战斗本能,在陷阱发动的最后一刻,奇迹般地逃了出来。然后又不幸地在这里被海盗们俘虏,成为了人质中的一员。
“是你。”
那个重伤的“零号”在看到王子轩的那一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屈辱。
王子轩没有时间去理会他那复杂的内心戏。因为就在此时,那个如同疯魔般的独眼老大,也终于在付出了超过一半亲卫队的惨痛代价之后,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鬼手!带着‘货物’!执行‘B计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充满了不甘与疯狂的最后咆哮!
“剩下的所有人!都给老子顶住!今天就算是死!也得从这帮该死的联邦精英的身上给老子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伴随着他那如同困兽般的最后嘶吼!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鬼手”终于动了!他和他身边那几个早已准备就绪的海盗,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那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无辜人质!
而独眼老大则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挥舞着他那把燃烧着熊熊等离子火焰的巨大战斧,向着那唯一一个挡在了他与人质之间的那个如同山峦般厚重的身影——
泰山,狠狠地劈了过去!
一场关于“牺牲”与“拯救”的最终的也是最惨烈的血战,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三、功勋与罪责
(一)不被承认的胜利
时间仿佛被那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等离子战斧从中劈开,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又生死相依的平行世界。
一个世界充满了原始的暴力与野性的咆哮。泰山那如同山峦般厚重的身躯,与独眼老大那辆失控重型坦克般的疯狂身影轰然相撞。那不是一场技巧的对决而是一场纯粹力量与意志的碾压。巨大的金属集装箱,被战斧劈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熔融豁口,飞溅的炽热铁水烫伤了泰山的肩膀,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那双早已充血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守护本能。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怒吼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那柄致命的战斧在他的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同时用自己那如同铁钳般的双手,死死锁住了对方的武器,为身后的队友创造那千分之一秒的生机。他的皮肤在高温灼烧下发出焦臭的气味,鲜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却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他知道在他身后是安娜,是开膛手,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人质。他退无可退。
另一个世界,则上演着一场冰冷的精确的充满了死亡艺术的瞬间博弈。就在“鬼手”和他手下那几名海盗即将扣动扳机屠杀人质的那一刻,一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从天而降。是零号。他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死神,从高处的管道上一跃而下,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弧线,手中的高斯手枪在半空中连续发出几声几乎无法被听见的沉闷射击声。没有惊天动地的枪声只有几声沉闷的噗嗤声。那几名海盗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敌人的样子,他们的眉心就已多了一个精准的冒着青烟的血洞,脸上最后定格的是一种全然的错愕与不解。他们的神经中枢甚至来不及将死亡的信号传递给大脑身体,就已软软地瘫倒在地。
然而“鬼手”终究是不同的。这个瘦削的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却拥有着如同毒蛇般敏锐的危险感知力。在零号现身的瞬间,他没有选择反击而是做出了一个最冷静也最恶毒的决定。他放弃了屠杀所有的人质,而是将枪口对准了其中唯一一个穿着联邦军服的也是价值最高的目标,那个重伤的第三连队幸存者。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最优交换策略。用一个必死的联邦士兵的命,去换取自己和B计划的撤离时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与此同时,中转站的另一个角落王子轩的行动也在同步展开。他没有去支援任何一个战场。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胜负手不在于杀死多少敌人,而在于彻底摧毁他们最后的希望。
“安娜!掩护所有人质撤退!”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眼前那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只是一场虚拟的沙盘推演。“开膛手!跟我来!我们的目标是那个!”
他指向的是那个在独眼老大最后咆哮中提到的,海盗们的最终计划,引爆氦-3原料罐!那个巨大的如同沉睡巨兽般静静矗立在平台边缘的银白色罐体,此刻在混乱的火光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死亡气息。一旦它被引爆整个空间站都将化为宇宙的尘埃,这里所有的人无论敌我都将同归于尽。
“鬼手”的算盘打得很好。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会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一声凄厉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他猛地回头只看到了一道疾速旋转的闪烁着寒光的银色弧线。
是开膛手。这个一向躲在后方玩弄数据的技术宅,此刻却像一个最悍不畏死的掷弹兵。他将自己战术终端上那块备用的高密度的合金散热板,当成了一柄最原始的飞盘,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充满了非理性色彩的自杀式的姿态冲向了“鬼手”!他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冷静与计算,只有一种纯粹的为了保护同伴而迸发出的炽热的愤怒。
“鬼手”下意识地抬枪射击,等离子光束瞬间洞穿了开膛手的大腿带起一蓬触目惊心的血雾。但开膛手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硬是凭借着前冲的惯性,将那块旋转的“飞盘”狠狠地砸在了“鬼手”那只握枪的手腕之上!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鬼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手中的枪脱手飞出。
也就在这一刻王子轩动了。他像一头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鬼手”的身侧。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只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在军校教科书上早已被列为“落后技巧”的擒拿手法,一只手锁住了对方的喉咙,另一只手则反关节扣住了对方的手臂,瞬间就将这个海盗团伙的“大脑”彻底制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千锤百炼的实用性,与这个时代主流的依赖辅助系统的大开大合的格斗术截然不同。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边的战场也分出了胜负。泰山以牺牲自己半条命为代价的不计后果的疯狂打法,彻底摧毁了独眼老大的心理防线。这个一生都在刀口舔血的狂徒,第一次从一个看似不如自己强壮的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守护”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更高级别的力量。他怕了。就在他因为恐惧而产生零点一秒犹豫的瞬间,零号那冰冷的枪口,已经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顶在了他的后脑之上。
战斗结束了。
整个过程从闯入到终结不超过三分钟。
中转站内一片狼藉。海盗或死或擒全军覆没。而“幽灵小队”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泰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几乎将他劈成了两半,若不是安娜用尽了所有的急救凝胶他早已失血而亡。开膛手的大腿,被彻底贯穿下半辈子很可能都要与拐杖为伴。就连看似毫发无伤的零号,也因为强行压制伤势而导致内出血,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但他们终究是赢了。
他们以五人之力,瓦解了一场足以摧毁半个空间站的巨大阴谋,拯救了包括一名联邦士兵在内的三十四名无辜的人质。
这本应是一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堪称奇迹般的伟大胜利。
然而,当一个小时后姗姗来迟的由凯伦少校亲自带领的联邦军支援部队,终于抵达这片早已尘埃落定的战场时,等待着王子轩和他的“幽灵小队”的却不是鲜花也不是勋章。
而是数十个黑洞洞的冰冷的、充满了敌意的枪口。
凯伦少校从装甲运兵车上缓缓地走了下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一尘不染的白色制服,仿佛刚刚那场由他的错误指挥,而导致的近百名联邦士兵和数十名无辜人质惨死火海的悲剧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军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血迹与弹壳,仿佛生怕这些“肮脏”的东西玷污了他高贵的身份。
他迈着优雅的如同在检阅自己领地的步伐,缓缓地走在这片充满了血腥与硝烟的战场上。他看了一眼那些被零号精准击毙的海盗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王子轩死死踩在脚下如同死狗般的“鬼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群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幸存人质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人质获救而产生的喜悦。反而是一种类似于“自己的作品被一群粗鲁的野蛮人给彻底搞砸了”的冰冷的愤怒。
“干得……真不错啊。”
他开口了,声音轻柔,但却带着一种足以让空气都为之冻结的森然寒意。
“王子轩参谋,”他刻意地加重了“参谋”这两个字的发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擅自脱离战斗序列;你用卑劣的手段欺骗了你的指挥官;你无视战场纪律将你和你手下的士兵,投入到了一场毫无胜算的疯狂赌博之中。”
他缓缓地走到王子轩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虽然衣衫褴褛浑身浴血,但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古人”。
“你确实‘凑巧’拯救了一部分人质。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般凛冽,“你也同样用你那该死的充满了混乱与‘非理性’的‘个人英雄主义,’彻底地破坏了‘战神’AI那堪称完美的整体作战部署!你让第三渗透连队那场英勇的为了确保‘核心资产’安全的战略性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你让这场本应以联邦军的绝对胜利而载入史册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充满了各种肮脏的不确定性的难看的烂仗!”
“你用你那可笑的来自一千年前的原始的‘人性’,侮辱了这场神圣的由‘逻辑’与‘数据’所主导的现代战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以火星战区本次行动最高指挥官的名义宣布!”
他猛地指向王子轩那双英俊的眼睛里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疯狂火焰!
“——解除‘幽灵小队’所有武装!将王子轩及其所有同伙以‘战时叛乱’‘违抗军令’‘危害联邦安全’等多项重罪立刻逮捕!押回基地等待军事法庭的最终审判!”
命令下达,那些早已接到指示的联邦士兵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冰冷的磁力镣铐,锁住了王子轩和他的队友们那还在流淌着鲜血的手腕。
他们刚刚才从敌人的屠刀下拯救了世界。转眼间,他们就被这个被他们拯救的世界毫不留情地钉上了耻辱的十字架。没有欢呼,没有感谢,甚至没有一句公正的辩解。只有凯伦少校那张因为胜利者的姿态,而显得无比扭曲的得意的脸。以及那群被拯救的人质们脸上,那充满了困惑恐惧与敢怒不敢言的麻木的表情。
一场伟大的胜利,就这样以一种最荒诞也最冰冷的方式,变成了一场不被承认的罪责。
(二)来自敌人的“致敬”
火星军事监狱,C-7区重刑犯隔离牢房。
这里是火星上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没有窗户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那块永远散发着惨白色冷光的照明板。据说在这里被关押超过一个标准月,即使是意志最坚定的克隆士兵也会因为绝对的感官剥夺而彻底精神崩溃。
王子轩静静地坐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医疗机器人做了最基础的处理,但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却无法被任何药物所驱散。磁力镣铐沉重地压迫着他的手腕也在无形中压迫着他的灵魂。他不知道自己的队友被关押在何处,不知道泰山的伤势是否稳定,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一场毫无公正可言的审判。
他闭上眼睛,试图从那段来自千年之前的记忆中寻找一丝慰藉或答案。他想起了苏轼,那个一生都在被流放与贬谪中度过的伟大诗人,在面对相似的绝境时曾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他也想起了岳飞,那个同样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关押在风波亭的悲剧英雄,在临死前只留下了“天日昭昭”的无声控诉。
历史总是在以不同的面貌重复着相同的悲剧。英雄的宿命,似乎永远都是被自己所守护的那个世界无情地背叛。
然而这一次,王子轩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知道在这座由逻辑与数据所构建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牢笼里,一定还存在着某个可以被他利用的充满了“人性BUG”的缝隙。他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机会在他被关押的第三个火星日悄然而至。
牢房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走进来的并非冷酷的狱卒,而是一个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人,那个在新兵训练营中一手将他们缔造出来的独眼士官长巴雷特。
巴雷特没有穿他那身标志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黑色作战服。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囚犯制服,与王子轩身上的一模一样。他那只完好的独眼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看来我的‘实验’搞得有些太成功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充满了苦涩。他走到王子轩的对面,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缓缓地坐了下来。
“就在你被捕的第二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早已被禁止的最劣质的纸质香烟,但看了看牢房顶端的烟雾感应器,最终还是放弃了点燃它的打算,只是烦躁地在手指间来回地捻着,“我也被凯伦那个白痴以‘滥用职权、包庇罪犯’的罪名给送了进来。他甚至连康拉德将军的面子都不给。”
王子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将军他被软禁了。”巴雷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凯伦联合了军中所有那些早就看我们这些‘火星老兵’不顺眼的地球裔贵族,以‘战时紧急状态’为名,暂时接管了整个基地的最高指挥权。他们封锁了所有的消息,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在军事法庭上将我们彻底定罪。”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巴雷特将那支未点燃的香烟,狠狠地揉成了一团扔在了地上,“他们要借着这次机会将‘幽灵小队’,连同你,连同我,连同康拉德将军所代表的那套‘人性化战争’的异端邪说,彻底地从火星军团的历史上连根拔起!他们要用我们的‘罪’来证明‘战神’AI的绝对‘正确’!”
牢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巴雷特所带来的消息,比王子轩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一百倍。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审判了,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政治清洗。
在这场由权力和偏见所主导的“完美风暴”面前,任何事实任何证据都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不,还不是绝境。”
王子轩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们还留下了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致命的漏洞。”
巴雷特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指……”
“那个海盗。”王子轩的目光变得无比的深邃,仿佛能够穿透这厚重的墙壁,看到另一个同样被囚禁的灵魂,“那个被我们活捉的海盗的‘大脑’——‘鬼手’。”
巴雷特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一个阶下囚,怎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漏洞”。
“凯伦为了邀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对他进行最高强度的审讯。”王子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算计的弧度,“他急于从‘鬼手’的口中撬出更多关于‘太空海盗’的情报,来为他那份漏洞百出的战功报告,增添一些新的‘亮点’。”
“但是他忘了。”王子轩的声音变得充满了奇特的仿佛能够预知未来的笃定,“像‘鬼手’那样一个能将‘战神’AI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充满了智力优越感的偏执狂。他在审讯中,最想做的绝对不是求饶或者出卖同伙。”
“他最想做的是向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炫耀!炫耀他那堪称完美的犯罪计划!炫耀他是如何将联邦最精锐的部队,耍得团团转的!”
“而他在炫耀的过程中,一定会不可避免地提到那个唯一破坏了他整个完美计划的,那个他无法理解的充满了‘非理性’色彩的‘意外’。”
“那个‘意外’”王子轩的目光落在了巴雷特的独眼之上“就是我们。”
巴雷特呆住了。
他那颗习惯了用肌肉和暴力来解决问题的大脑,第一次被王子轩这种充满了心理博弈与逻辑推演的“文人”式的战斗方式所彻底震撼。
也就在此时在军事基地最顶层的那个戒备森严的高级审讯室内,一场充满了傲慢与偏见的“对话”正在进行。
凯伦少校优雅地坐在审讯桌的对面。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如同铁塔般沉默的卫兵。而他的面前那个瘦削的戴着黑框眼镜的“鬼手”,则被五花八绑地固定在一把充满了各种束缚装置的审讯椅上。
“我得承认”凯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的计划确实有那么一点小聪明。利用我们自己的攻击来制造混乱。这种充满了底层智慧的肮脏小伎俩,确实给我们造成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但是”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语气说道,“在‘战神’AI那如同神明般浩瀚的计算力面前,任何所谓的‘聪明’都只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你最终还是败了。而且败得一塌糊涂。”
“败了?”
“鬼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是一种混杂了轻蔑怜悯与对傻瓜的嘲弄的复杂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少校阁下你是不是对‘失败’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我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堪称完美!我精确地计算出了你们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登陆,甚至每一个指挥官脸上的愚蠢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那个该死的,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幽灵’!”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又充满了,因为自己的艺术品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所玷污了的极致愤怒!
“我早就带着我想要的东西在另一个星系喝着庆功酒了!”
“‘幽灵’?”凯伦的眉头微微一皱。
“没错!就是‘幽灵’!”“鬼手”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激动,他那张瘦削的脸,因为充血而显得有些狰狞,“那不是你们联邦的军队!我研究过你们所有的战术手册!你们的士兵就像一群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他们只会走那条最‘正确’的道路!”
“但是那五个家伙!他们不一样!”
“他们就像一群来自远古时代的真正的幽灵!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的行动充满了混乱矛盾与疯狂的非理性!”
“他们是怎么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找到我们那个连‘战神’AI都发现不了的秘密巢穴的?!”
“他们又是怎么敢于用一艘小小的突击艇,去引爆那条高压能源管道,制造一场连他们自己都会被卷进去的自杀式的大混乱的?!”
“这不合逻辑!这不科学!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这是艺术!是疯狂的赌博!”
“鬼手”的嘶吼在审讯室内疯狂地回荡着。他像一个疯子般,将那场让他功败垂成的战斗的所有细节,都歇斯底里地咆哮了出来。
而凯伦少校的脸,则随着他的每一句控诉而变得越来越苍白。他脸上的那份胜利者的优雅与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自己的谎言,即将被当众戳穿而产生的极致恐慌。
“够了。”他试图打断对方的咆哮。
但是“鬼手”却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敬畏与困惑的眼神,透过单向的观察窗仿佛在看着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的存在。
“我输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凯伦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是我不是输给了你。也不是输给了那台冰冷的‘战神’。”
“我是输给了,那群真正的‘幽灵’。”
也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位隶属于技术部门的情报官,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块还在闪烁着数据流的战术记录仪。
“报告报告少校!”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结巴,“我们,我们刚刚从这个罪犯的个人终端里恢复了一段被加密的战术日志!”
“日志里,日志里记载了他对本次所有参战的联邦部队的实时风险评估!”
他颤抖着,将那块数据板举到了凯伦的面前。
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列表的最顶端。代表着凯伦少校亲自指挥的、那支庞大的联邦主力舰队的风险评估等级,被一个充满了侮辱性的绿色的单词所标记着。
【安全(可控)】
而在列表的最下方。那个刚刚才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的小队的名字后面。则被一个用最刺目的血红色的最高警戒级别的单词所标记着。
【“幽灵小队”】
【风险评估等级:】
【未知(混沌)】
【威胁度:】
【致命!!!】
这段来自敌人的最客观也最真实的“致敬”,如同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凯伦少校的脸上。也抽在了那个由他和“战神”AI所共同构建的,那个充满了“完美”与“正确”的谎言帝国的脸上。
(三)将星的雏形
【致命!!!】
那三个血红色的单词,如同刚刚从战场带回的还带着温热血腥味的烙印,狠狠烫在了军事法庭那冰冷的巨大的全息屏幕之上,也烫在了在场所有身穿着联邦军服以“理性”与“秩序”为最高信仰的军官们的心上。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种比宇宙真空还要死寂的沉默之中。
凯伦少校像一尊被抽掉了所有内部支撑结构的华丽蜡像,瘫软地坐在被告席上。他那张曾经英俊得足以让全息偶像都为之失色的脸,此刻却因为极致的羞辱与恐惧,而变得扭曲灰败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神采。
他的谎言帝国,在他最鄙夷的敌人的“致敬”声中,以一种最荒诞也最彻底的方式轰然倒塌。
而坐在审判席最高处的,那位刚刚才在康拉德将军的强势“干预”之下,官复原职的军事法庭大法官,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那份来自敌人的“证词”。
他的眼中有震惊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作为一名纯粹的职业军人的羞愧。
他服务于规则他信仰秩序。但是眼前这份由鲜血与数据共同写就的铁证,却在用一种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他提出了一个最根本的哲学拷问——当规则本身就通向死亡时,那么违背规则的“罪”与遵守规则的“死”,究竟哪一个才是对一名军人更大的背叛?
“肃静。”
最终他用一种充满了疲惫与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已经形同废人的凯伦少校。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地站在证人席上的、那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古人”的身上。
“王子轩参谋。”
这一次,他的称呼不再带有任何的嘲讽。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敬意的审视。
“法庭需要一个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王子轩的身上。
王子轩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控诉凯伦的愚蠢,也没有去炫耀自己的胜利。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大法官阁下。”
“我的解释很简单。”
“因为,战争从来都不是一场由数据和概率所构成的冰冷的数学题。”
“战争是艺术。”
“是一场关于欺骗与勇气的艺术。是一场关于牺牲与拯救的艺术。更是一场关于用我们这不完美的充满了BUG的‘人性’去对抗敌人那同样不完美的、充满了BUG的‘人性’的最伟大的艺术。”
“‘战神’AI可以为我们计算出最优的火力覆盖。但是,它计算不出当一个士兵为了保护身后的战友,而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时,他心中所燃烧的那股火焰的温度。”
“它可以为我们规划出最安全的行进路线。但是它也同样无法理解,当一群亡命之徒为了赌场虚无缥缈的豪赢,而选择将自己连同整个战场都一起炸上天时,他们灵魂深处那份疯狂的赌性。”
“而这些无法被计算,无法被量化,无法被理解的东西。”
王子轩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因为他的这番话而陷入了深深思索的军官。
“——恰恰才是,决定一场战争最终胜负的关键。”
“我和我的人之所以能赢。”
“不是因为我们比‘战神’更聪明。”
“而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承认我们和我们的敌人一样,都只是一群会犯错、会恐惧、会冲动、会为了某些可笑的理由,而去拼上性命的不完美的人。”
“我们用我们的‘不完美’,去拥抱了战场的‘不确定性’。”
“而凯伦少校,他用他的‘完美’,一头撞进了敌人为他精心准备的‘必然性’陷阱。”
“我的解释完毕。”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他的这番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每一个听众的灵魂之上。它彻底颠覆了火星军团建立以来,那套以“AI至上”为核心的冰冷的战争哲学。
最终,大法官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向着王子轩这个名义上的“罪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代表火星军事法庭,感谢你。”
“王子轩参谋。”
“你为我们所有骄傲的军人,上了一堂最深刻也最痛苦的一课。”
三天后,军事法庭公布了最终的判决。
凯伦少校因“战时指挥严重失当,造成重大人员及财产损失”,被革除一切军职,不日将被遣返地球。
“幽灵小队”所有罪名不成立。全体队员因“在‘海卫四’空间站劫持事件中表现英勇,挽救了联邦的重大利益”,被集体授予“火星勇毅”勋章。
王子轩被破格提拔为少尉军衔,并被正式任命为“幽灵战术实验小队”第一任指挥官。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终于尘埃落定。授衔仪式,在一个晴朗的清晨低调地举行。地点不在那个可以容纳数千人的中央集合场。而在那个充满了肃穆与悲伤的基地烈士陵园。
康拉德将军,亲自将那枚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少尉肩章,佩戴在了王子轩那崭新的军服之上。他的身边站着安娜开膛手和零号。他们的胸前,也同样佩戴着那枚来之不易的“火星勇毅”勋章。但是没有任何人的脸上有丝毫的喜悦。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面前那块刚刚才立起的冰冷的黑色墓碑之上。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
【泰山】
【编号:681-Gamma】
那个如同巨熊般的男人,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他在返回基地的第二天,就因为伤势过重以及多种并发症,永远地闭上了他的眼睛。他在临死前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只是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他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身份牌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王子轩缓缓地蹲下了身。他没有去佩戴那枚本应属于他的勋章。而是小心翼翼地从一块干净的丝绸上,拿起了泰山的那块身份牌。那块冰冷的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的身份牌。他将它贴身地放在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放在了那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站起身看着台下那些前来观礼的神情复杂的士兵们。他看到了巴雷特那只通红的独眼。他看到了,那个第三连队的幸存者脸上那充满了感激与敬意的表情。他也看到了在人群的最后方,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K-9小队的壮汉,向着他深深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知道自己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他和他身后这支刚刚经历了第一次死亡与新生的“幽灵小队”,就是那第一缕,注定将要搅动整个时代的微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