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新世界

一、红色的牢笼

(一)赫拉斯平原

在D区临时安置营的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在一个“标准日”之后,那个冰冷的机械合成女声,便在所有复苏者的手环中同时响起,宣布了他们命运的最终去向。王子轩,以及其他大约五十名同样选择了“资源开发部”的复苏者,被指令前往指定的集合点,等待运输艇的交接。

没有告别,没有欢送,甚至没有任何形式的正式通知。那冰冷的指令,就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精准,高效,不带任何人类社会应有的仪式感。那个如幽灵般存在的历史学教授傅青主,只是在王子轩随着人流离开时,从他那个昏暗的休眠舱里,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充满了勉励与警示的眼神。王子轩则不动声色地,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手环,作为无声的回应。他知道,那份被加密的“禁书”,那份来自二十三世纪的、关于历史与人性的火种,将是他未来在这片红色荒原上,最重要的精神食粮,也是最危险的秘密。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发射井般的空间。一艘庞大的、外形充满了工业美感的、暗灰色的运输艇,正静静地悬浮在发射平台的中央。它的舰体,呈现出一种粗犷的、饱经风霜的哑光黑色,表面可以看到一些细微的、被星际尘埃或微小陨石撞击后留下的痕迹。这显然不是一艘用于客运的飞船,而是一头在星际航道上奔波劳碌的、皮糙肉厚的“工兽”。它没有机翼,也没有传统的化学推进器,只是依靠舰体下方产生的、无声的反重力场,与地面保持着数米的距离。那反重力场,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将地面上的灰尘,轻柔地、持续不断地,向四周推开。

舱门打开,露出的不是舷梯,而是一道柔和的、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牵引光束。光束的内部,可以看到无数微小的、发光的光点,在缓缓地上下流动。

“请所有‘劳务序列’人员,依次进入牵引光束。不要反抗,不要携带任何违禁物品。任何异常的生物电信号,或超出安全阈值的情绪波动,都将被视为敌对行为,并可能导致你的‘社会信用评级’被降低。”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发射井中回荡着,比上一次,多了一项关于“社会信用评级”的冰冷警告。

王子轩随着人流,默不作声地走进了那道光束。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将他缓缓地、平稳地,托起,送入了运输艇的内部。这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并非简单地将他“托”起,而是在扫描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记录他的体重、密度,甚至是他口袋里那块从连体服上掉下来的、小小的纤维。他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那无处不在的、令人敬畏又令人窒息的科技实力。

运输艇的内部,像一个巨大的、由金属制成的仓库。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线路,以及一些他看不懂的、闪烁着指示灯的设备面板。没有窗户,没有座位。所有五十名复苏者,都像等待被运往屠宰场的牲畜一样,被引导着,站到了地板上一个个被标记出来的圆圈内。当所有人都站好后,他们的脚下,升起了半米高的、圆柱形的能量屏障,将每个人,都禁锢在了一个狭小的、无法动弹的空间。

王子轩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个曾与他有过节的光头男人,也在其中。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在安置营时的嚣张,只有一种与其他人无异的、压抑的、对未知命运的顺从。在这个更强大的、绝对的技术暴力面前,他们那些在底层社会中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权力秩序,显得如此可笑,不堪一击。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震动,运输艇,起飞了。

王子轩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他能感觉到,运输艇正在以一种惊人的加速度,垂直上升。他身体里的那套G-4代克隆体的平衡系统,自动地调节着他的体液和肌肉,让他没有感受到任何超重带来的不适。他甚至还有闲暇,去观察身边那些“同类”。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因为这强大的加速度而脸色发白,身体摇晃,有些人甚至已经瘫倒在地,在能量屏障的约束下,痛苦地蜷缩着。显然,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像王子轩一样,经过如此高端的“优化”。

大约五分钟后,那种垂直上升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高速前进的感觉。王子轩能感觉到,运输艇正在进行着一系列复杂的三维机动,仿佛在一条拥挤的、立体的“高速公路”上穿行。

就在这时,运输艇那原本不透明的、金属的墙壁,突然间,像变魔术一样,变得彻底透明。

那一瞬间,所有复苏者的呼吸,都停滞了。

一幅壮丽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画卷,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们正飞行在一片无垠的、赭红色的荒原之上。脚下,是历经亿万年风化的、细腻的红色沙丘,像一片凝固的、愤怒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那些沙丘的形态,与地球上的沙漠截然不同,因为风力更小、引力更弱,它们的线条更加陡峭、锐利,呈现出一种充满了几何感的、非自然的美。在一些巨大的撞击坑边缘,可以看到裸露出来的、呈现出深黑色或蓝色的岩层,那是富含铁和钛的古老矿脉,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远处,矗立着一座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早已熄灭的火山。它们的轮廓,在稀薄的、淡粉色的天空中,勾勒出一种苍凉而雄伟的剪影。其中最大的一座,王子轩的记忆库,通过与舰船的外部数据链进行了短暂的、未经授权的连接后,告诉他,那是奥林匹斯山,太阳系内,最高的山峰。它的高度,超过了两万一千米,是珠穆朗玛峰的两倍还多。它的顶端,覆盖着一层由干冰和水冰混合而成的、白色的极冠,像一位沉默的、头戴王冠的红色巨人,在永恒的孤寂中,俯瞰着这片荒凉的国土。

天空,并非地球那样的蔚蓝色,而是一种极其稀薄的、介于粉色与淡紫色之间的奇异色彩。那是因为火星的大气,主要由二氧化碳构成,并且充满了悬浮的、红色的尘埃,它们散射阳光的方式,与地球的氮氧大气截然不同。两颗小小的、形态不规则的卫星——火卫一和火卫二,像两颗被随意抛洒在天鹅绒幕布上的、粗糙的钻石,静静地悬挂在天穹之上。它们运行的轨道极低,速度极快,肉眼甚至可以看到它们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而更远处,那颗曾经孕育了他们所有祖先的、蓝色的星球,此刻,只是众多星辰中,一颗略微明亮一些的、遥远的光点,看上去,脆弱而孤独。

这就是火星。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不再是停留在教科书图片或科幻电影里的火星。它的美,是一种拒绝生命的美,一种充满了死亡与永恒的、神性的美。

然而,在这片壮丽的自然画卷之上,更令人震撼的,是属于“人”的造物。

他们飞过了一座巨大的、由半透明材料构成的穹顶城市。透过那巨大的穹顶,可以看到里面,有着和地球别无二致的、郁郁葱葱的森林、波光粼粼的湖泊,以及一座座造型充满了未来感的、高耸入云的建筑。那穹顶的材料,显然是一种超级科技的产物,它能完美地过滤掉宇宙射线,同时将阳光的波长,调整到最适合植物生长的状态。王子轩甚至能看到,在那些建筑的顶端,有一些小小的、如同花园般的平台,上面有穿着华丽服饰的人,在悠闲地散步、交谈。那,显然是属于“上等人”的世界,一个被完美地包裹在人造温室中的、与这颗星球的残酷本质截然不同的“天堂”。

而在“天堂”之外,则是纵横交错的、如同蛛网般覆盖在地表之上的、巨大的交通管道和能源线路。无数艘和他们乘坐的这艘类似的、大小不一的飞行器,在这些固定的航道上,穿梭不息,像一群群忙碌的、不知疲倦的工蜂。王子轩注意到,这些航道,是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的。一些宽阔的、位于高空的航道,通行的,都是一些造型优美、速度极快的私人飞行器。而他们所在的这条、位于低空的、拥挤的航道,则挤满了像他们乘坐的这艘一样的、充满了工业气息的货运飞船。

王子轩还看到了一些巨大的、露天的、如同环形山般的矿场。在矿场的深处,一些小得如同蚂蚁般的、闪烁着光点的工程机械,正在日以继夜地工作着。他看到一道道粗大的、蓝色的激光束,从天而降,将坚硬的岩层切割开来。然后,一些巨大的、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挖掘机,将破碎的矿石,吞入腹中。他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那样的地方。一个由机器、汗水和危险构成的、为那些穹顶城市里的“天堂”,提供养料的“地狱”。

运输艇的速度极快,这些壮丽而残酷的景象,如同一幅幅快放的默片,不断地冲击着所有复苏者的感官。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像王子轩一样,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敬畏、茫然与不安的复杂表情。他们就像一群被强行从自己熟悉的、小小的池塘中,打捞出来,扔进了这片无垠大海的鱼,被迫去理解一套全新的、他们从未想象过的生态系统。

王子轩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句来自他那个时代的、古老的诗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在这片宏伟得、近乎于冷酷的天地之间,他,以及他身边这些所谓的“同类”,都渺小得,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所谓的“人”,在这里,似乎也被划分成了不同的物种。有些,是需要被圈养在“天堂”里的珍稀物种。而另一些,比如他们,则是可以被随意驱使、消耗的“刍狗”。

运输艇开始缓缓地降低高度,向着赫拉斯平原的腹地飞去。那片太阳系中最为广阔、也最为平坦的巨大盆地,如同一块巨大的、赭红色的伤疤,横亘在地表之上。

王子轩看到,在平原的中心,矗立着一座与那些穹顶城市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粗犷与实用主义风格的、巨大的金属建筑群。它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由钢铁和混凝土铸成的巨兽,四周布满了巨大的矿物传送带、能量接收塔,以及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矿井入口。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片淡黄色的、充满了工业粉尘的薄雾之中。

在建筑群的中央,用一种充满了力量感的通用文字,镌刻着它的名字。

【赫拉斯超导矿石联合采掘区 – 07号基地】

运输艇没有在基地的任何一个平台上降落,而是直接飞向了基地边缘的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垂直向下的矿井入口。那入口的直径,足有数公里,边缘处,闪烁着一排排红色的、代表着危险的警示灯。

它就像一只归巢的工蜂,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深邃的、代表着他们未来命运的黑暗之中。

运输艇内部,那透明的墙壁,也随之,重新变回了那种冰冷的、不透明的金属灰色。

壮丽的、神性的火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属于“牢笼”的黑暗。

(二)矿区的法则

运输艇在黑暗中,进行着漫长的、令人不安的垂直下降。那感觉,不像是飞行,更像是被投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通往地狱的古井。能量屏障依旧将每个人禁锢在原地,四周只有反重力场发出的、单调的、低沉的嗡嗡声。压抑的沉默,在五十名复苏者之间蔓延。他们刚刚才领略了火星那神性般的美,转瞬间,又被抛入了这片代表着绝对剥夺的黑暗。这种剧烈的心理落差,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他们理解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处境。

王子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人绝望的未来。他开始在脑海中,回顾和分析傅青主教授传送给他的那份加密文件。那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也没有什么能够逆天改命的技术。有的,只是傅教授耗费毕生心血,整理出来的一部“火星殖民地底层社会演化史”。

从第一批被强制派往火星进行基建的罪犯,到后来为了换取公民身份而签订“卖身契”的贫民,再到他们这些被当做“历史资产”复苏的、来自过去的“幽灵”。火星的底层社会,在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就像一个巨大的人性实验室,反复上演着一幕幕关于压迫、反抗、背叛与联合的戏剧。

傅教授用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笔触,记录了数十个失败的反抗案例。他详细分析了每一次反抗,是如何被联邦那台精密、高效、绝对理性的统治机器,轻易地分化、瓦解,最终碾碎的。无论是暴力的起义,还是非暴力的不合作,在绝对的技术代差和信息鸿沟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文件的最后,傅教授留下了一段发人深省的结语。

【“我们面对的,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暴政’。它没有暴君,没有卫兵,甚至没有仇恨。它是一个完美的、自我运行的、以‘效率’为最高神祇的系统。在这个系统里,个体的反抗,就像一个细胞,妄图对抗整个身体的新陈代谢,其结局,从一开始,就早已注定。唯一的、或许存在的‘胜机’,不在于对抗系统,而在于……理解系统,利用系统,最终,从系统内部,找到那个被设计者自己都忽略了的、小小的‘逻辑奇点’。”】

这段话,像一盏微弱的、但却不会熄灭的油灯,在王子轩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心中,亮了起来。他知道,傅教授这是在用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为他,也为所有还能思考的复苏者,指明了唯一可能的道路。

“嗡……”

运输艇下降的速度,开始缓缓地降低。一阵轻微的、对接时产生的震动传来,宣告着这段地心之旅的结束。

【目的地已抵达。请所有‘劳务序列’人员,解除约束,依次走出舱门。欢迎来到,07号基地,庚-13采掘区。】

脚下的能量屏障,无声地消失了。

舱门缓缓打开,一股比发射井中更浓烈、更浑浊的空气,涌了进来。那是一种混杂着岩石粉尘、金属臭氧、以及无数生物体汗腺分泌物的、充满了“工业感”与“生命感”的复杂气味。

王子轩随着人流,走出了运输艇。他发现,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洞穴之中。洞穴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只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如同钟乳石般垂下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照明设备,将这片地底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所在的,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星港般的停泊平台。四周,还停靠着数十艘与他们乘坐的这艘类似的运输艇,以及更多的小型的、用于在矿道内穿梭的工程飞船。无数穿着和他们一样灰色连体服的“劳工”,像蚂蚁一样,在平台上有序地、忙碌地穿行着。他们每个人,都表情麻木,步履匆匆,仿佛是被无形的生产线所驱动的零件。

一个高大的、全身包裹在银白色外骨骼装甲中的、看不清面目的身影,正站在平台的出口处,等待着他们。那显然,是这个区域的“监工”或“卫兵”。

“新来的!这边集合!”一个经过电子设备放大的、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那具外骨骼装甲中传出。

五十名复苏者,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在那具装甲面前,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队。

那具装甲迈着沉重的、发出“咔哒”声的步伐,从他们面前走过。他那被红色光学镜头所取代的“眼睛”,在每一个新来的“劳工”脸上,都停留了一秒钟,像是在审视一群新买来的牲口。

“我是你们的区域主管,编号9527。你们可以叫我,主管。”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情感,“我不管你们来自哪个世纪,也不管你们过去是国王还是乞丐。从现在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矿工。你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联邦,挖出足够多的‘赫拉斯晶石’。”

他停在了王子轩的面前。他那红色的光学镜头,似乎在王子轩的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一个‘采掘小组’。你们的住宿、饮食、休息,所有的一切,都将与你们小组的‘贡献值’,直接挂钩。”

主管抬起他那只巨大的、由金属构成的机械手,指向了洞穴远处,一面巨大的、由光构成的虚拟屏幕。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排排不断跳动的、由小组编号和一长串数字构成的数据流。

【采掘小组G-17,今日贡献值:12,745,评级:优秀,能源配给:A+】

【采掘小组F-09,今日贡献值:9,882,评级:良好,能源配给:A】

【采掘小组H-31,今日贡献值:7,501,评级:标准,能源配给:B】

【……】

【采掘小组K11,今日贡献值:4,109,评级:不合格,能源配给:C-,警告:连续三日不合格,将触发‘资产重组’程序。】

“‘贡献值’,就是你们在这里,唯一的‘神’。”主管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的判词,“每天,每个小组,都有一个标准的、7500点的贡献值任务。超额完成,你们就能获得更好的食物,更多的休息时间,甚至,可以申请兑换一些娱乐数据。而完不成……”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森冷。

“……你们的能源配给,就会被削减。你们的床铺,会变得又冷又硬。你们的饮水,会充满杂质。如果连续不合格,你们,或者说,你们小组里,那个‘贡献最低’的‘零件’,就会被送去‘资产重组’——也就是,‘回炉重造’。”

所有复苏者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恐惧。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资产重组”的含义,但“回炉重造”这四个字,却足以让他们联想到最可怕的结局。

“在这里,没有个人,只有小组。你们的荣辱、生死,都将和你们的队友,捆绑在一起。所以,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忠告就是……”

主管那红色的光学镜头,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不要成为,拖累你队友的那个‘废物’。”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一个控制台,下达了指令。

“新‘劳务资产’已交接完毕。启动‘AI工头’,进行随机分组,并分发‘个人终端工具包’。”

话音刚落,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如同金属圆盘般的、悬浮在半空中的机器人,无声地,飞到了他们的面前。机器人的中央,是一颗巨大的、不断闪烁着蓝色光芒的、如同眼睛般的晶体。

【“AI工头-073号”,为您服务。】一个比主管更机械、更没有感情的声音,从机器人体内发出。

【……正在进行生物特征扫描……】

【……正在进行随机分组……】

【……分组完毕。】

王子轩感到自己的手环,微微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屏幕上,显示出了他未来的“归属”。

【姓名/编号:734号劳工】

【所属小组:K-11采掘小组】

【当前小组评级:不合格(警告)】

K-11小组。

那个在刚才的排行榜上,排名垫底的、即将触发“资产重组”程序的,死亡小组。

王子轩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正的“随机”,还是,来自某个他不知道的存在的、一次精心策划的“下马威”。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悬浮的“AI工头”,已经开始分发所谓的“工具包”。它的腹部,打开了一个个小小的格口,一个个黑色的、如同手提箱般的金属盒子,被精准地,投放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王子轩打开了属于他的那个盒子。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采矿设备,如激光枪或工程锤。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套更厚重、也更粗糙的灰色连体服,上面布满了各种接口和卡扣。

第二样,是一个造型古怪的、可以覆盖住口鼻的、带有两根小型氧气瓶的呼吸面罩。

第三样,则是一本厚厚的、由纸质和某种柔性屏幕混合制成的《庚-13采掘区,标准作业与安全守则》。

在守则的扉页上,用鲜红的、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字体,写着这样一句话。

【“任何违反本守则的操作,都将被视为对‘联邦资产’的蓄意破坏。记住,你和你身上的这具G-4代克隆体,都属于联邦财产。请,谨慎使用。”】

王子轩拿起那本守则,他能闻到,那上面散发出的、一股混杂着油墨和绝望的、属于“规则”的味道。

他知道,他那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地狱般的矿工生涯,从这一刻起,已经,正式开始了。

(三)第一次户外作业

没有休息,没有培训,甚至没有给他哪怕十分钟的时间,去阅读那本厚得像砖块一样的《标准作业与安全守则》。王子轩,以及其他被分配到各个小组的新人,就像一群刚刚被扔下生产线的零件,立刻就被投入到了这条名为“采掘”的、永不停歇的流水线之中。

他跟着手环上那冰冷的、不断闪烁的导航箭头,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巨大而压抑的地下洞穴。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大型机械运转的轰鸣声,是高能激光切割岩石时发出的、刺耳的“滋滋”声,以及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烈的、充满了岩石粉尘与金属臭氧的浑浊气味。无数与他一样穿着灰色连体服的矿工,从他身边经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麻木,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相互对视。他们就像一个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幽灵,在这座巨大的、如同蚁巢般的地底迷宫中,沉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王子轩的内心,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这并非来自对未知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非人化”的绝望。在这里,你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社会”的痕迹——没有艺术,没有欢笑,没有多余的交流。所有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效率。这里,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台巨大的、以“贡献值”为燃料的、吞噬一切的“机器”。

最终,导航箭头,将他带到了一个编号为“K-11”的、相对狭小和偏僻的整备区。

整备区里,已经有四个人,在默默地穿戴着他们的作业装备。他们,就是王子轩未来的“队友”。

当王子轩走进来时,那四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他。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欢迎新人的热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于“嫌弃”的审视。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古董’?”

开口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几乎将那身连体服撑得像要裂开的男人。他的脸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不知是伤疤还是皱纹的沟壑,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悍而警惕的光。他的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岩石在互相摩擦,沙哑,而充满了力量感。

王子轩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是这个小组的“头”。

“哼,又来一个拖后腿的。”另一个尖嘴猴腮、眼神像老鼠一样滴溜溜乱转的男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咱们K-11小组,还真是‘名不虚传’啊。专门接收各种各样的‘残次品’。”

“瘦猴!闭嘴!”魁梧男人低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他向前一步,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将王子轩完全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小子,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里,你给我记住三条规矩。”他的声音,像战锤一样,一下下地,敲击在王子轩的神经上。

“第一,我,叫‘磐石’。是这个小组的组长。我的话,就是命令。你,只需要,服从。”

“第二,我们不做任何与采矿无关的、浪费能量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聊天,发呆,以及……问一些愚蠢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磐石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寒光,“绝对,不要,拖累整个小组的‘贡献值’。如果因为你的失误,导致我们再次‘不合格’,那么,在主管把你送去‘资产重组’之前,我会,先亲手,把你这身骨头,一根根地,拆下来。”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子轩,转身,继续穿戴他那厚重的、充满了磨损痕迹的作业装备。

另外三个人,也重新恢复了沉默。除了那个被称为“瘦猴”的男人,对着王子轩,做了一个充满了恶意的、抹脖子的动作之外,再也没有人,看他一眼。

王子轩默默地,走到了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储物柜前。他知道,任何言语的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在这个只看重“贡献值”的世界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打开了那个属于他的“工具包”,将那套崭新的、更厚重的作业服,穿在了身上。衣服的面料,冰冷而坚硬,关节处,有一些用于连接外骨骼的卡扣。当他穿好后,一种被束缚的、沉重的感觉,传遍全身。

然后,他拿起了那个造型古怪的呼吸面罩。面罩是半封闭式的,只能罩住口鼻,材质是一种坚韧的、透明的聚合物。面罩的两侧,连接着两根小型的、如同保温杯大小的氧气瓶。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面罩戴上,并扣紧了卡扣。

一股冰凉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高纯度氧气,涌入了他的肺部。他的大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高浓度氧气,而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外部维生系统,连接成功。】

【氧气余量:100%。预计可持续作业时间:4标准小时。】

【警告:本设备仅为‘低氧环境辅助呼吸设备’,并非‘真空环境维生设备’。严禁在‘零压’环境中使用。】

手环上传来了新的提示音。

就在这时,整备区的墙壁上,一盏红色的警示灯,突然开始闪烁起来。一阵刺耳的、如同防空警报般的蜂鸣声,响彻整个地下洞穴。

“出工了!快!”

磐石低吼一声,第一个,冲向了整备区尽头的一扇巨大的、如同银行金库般的圆形气密门。

其他三人,也立刻跟了上去。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麻木,显然,早已对这种紧张的节奏习以为常。

王子轩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五个人,一同走进了一个狭小的、只能容纳七八个人的过渡舱。当他们全部进入后,身后的气密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咔嚓”声,缓缓关闭。

过渡舱内,陷入了短暂的黑暗与寂静。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抽气时产生的“嘶嘶”声响起。王子轩感觉到,自己耳膜内外,产生了巨大的压力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身体里的那套平衡系统,立刻开始自动调节他的内耳压力,但那种不适感,依旧十分强烈。

【过渡舱,减压中……】

【……外部压力:0.006个标准大气压。】

【……外部温度:零下63摄氏度。】

【……外部辐射指数:7.3(危险)。】

【……减压完毕。】

前方的第二扇气密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那一瞬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着绝对的“静”与绝对的“美”的、令人灵魂为之战栗的景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正站在一道悬空的、由金属网格构成的栈道上。

栈道的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巨大得超乎想象的、露天矿坑的内部。矿坑的岩壁,像被神明用巨斧,一层层地劈开,露出了不同地质年代的、色彩斑斓的岩层。红色,黑色,深蓝色,甚至还有一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如同黄金般的矿脉,在巨大的探照灯的照射下,构成了一幅充满了魔幻色彩的、地心深处的壮丽油画。

而栈道的前方,则是火星那永恒的、荒凉的、赭红色的地平线。

稀薄的、淡粉色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幕布,笼罩着这片无垠的大地。远处,那颗蓝色的、被称为“家”的星球,像一颗被遗忘的、忧郁的眼泪,静静地悬挂在天边。

这里,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绝对的、永恒的、足以让任何一个来自地球的灵魂,都感到发自内心深处敬畏的宇宙级的“静默”。

王子轩,被这幅景象彻底震撼了。他感觉自己不是来采矿的,而是像一个渺小的祭品,被献祭给了这颗红色星球的、古老而伟大的荒芜之神。

“菜鸟!发什么呆!想死吗!”

一声愤怒的咆哮,将他从那短暂的、诗意的遐想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是磐石。他看到,磐石和其他三人,已经开始沿着那条狭窄的、悬空的栈道,向着下方一个作业平台,快速地走去。

王子轩赶紧,跟了上去。

当他的双脚,第一次,真正地踏上这条暴露在火星地表环境中的栈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危险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尽管他穿着作业服,但那零下六十多度的、刺骨的严寒,依旧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透过衣服的缝隙,拼命地向他的身体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的水分,正在被迅速地蒸发。

而更可怕的,是“低压”。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抽掉了部分空气的气球,有一种从内向外、快要膨胀爆炸的感觉。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那两个小小的氧气瓶里输送出的氧气,虽然能维持他的生命,但却无法缓解他整个身体,对“大气压”的渴望。

“跟紧了!别往下看!”磐石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再次咆哮道。

王子轩强忍着巨大的生理不适,紧紧地跟在队伍的后面。他低着头,只敢看着自己脚下那由金属网格构成的、可以看到下方万丈深渊的栈道,一步一步地,艰难地,向前挪动。

就在这时,他那个还未完全适应的、属于“古人”的灵魂,和他这具经过“优化”的、属于“未来”的身体之间,那致命的“人机冲突”,再一次爆发了。

他的大脑,因为缺氧和低温,开始出现一丝轻微的眩晕。而他的身体,却依旧保持着G-4代克隆体那完美的、高效的运动机能。这种身与心的再次脱节,让他的脚步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趔趄。

然而,在这条宽度不足一米、旁边就是万丈深渊的栈道上,任何微小的失误,都是致命的。

他的右脚,踩偏了。

踩在了金属网格的边缘。

“啊!”

他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着栈道的外侧,那片深不见底的、充满了死亡与壮美的红色深渊,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二、蜂巢的秩序

(一)工号“734”

当王子轩被磐石那只巨大的、如同铁钳般的手,从深渊的边缘,重新拖拽回那条狭窄的金属栈道上时。他趴在冰冷的网格之上,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者,刚刚,重新呼吸到了第一口,虽然冰冷,但却无比宝贵的空气。

那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废物!”,以及那只狠狠踹在他胸口的、携带着狂风的巨脚,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愤怒或屈辱。

相反,他的心中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于麻木的“空白”。

他知道,磐石救了他。也知道,磐石有足够的理由杀死他。

因为,他差一点就用自己那可笑的“失误”,将整个K-11小组,都拖入了名为“资产重组”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像一条被拴上了绳索的狗,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走完了那段,通往作业平台的、漫长的“耻辱之路”。

他被磐石,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了那堆充满了刺鼻气味的矿渣之前。那个充满了惩罚意味的、最卑贱的岗位。

他,没有辩解。

因为,就在他被那巨大的冲击力踹倒在地,身体在坚硬的金属网格上,滑行了数米的那一刻。

他的大脑,那座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老的“CPU”,与他这具来自3030年的、高性能的“躯壳”,终于在一次剧烈的、近乎于“宕机”的物理碰撞之后,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同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内部”。

他能“听”到,自己那颗被“优化”过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之后,是如何在短短数秒内,就恢复到了平稳的节律。

他能“看”到,自己那被踹中的胸口,虽然,依旧传来阵阵钝痛,但受损的肌肉纤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自我修复。无数微小的、被编程过的“纳米机器人”,在他的血液中奔流,像一群勤劳的工蜂,修补着受损的组织。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那身看似普通的作业服,在与地面剧烈摩擦后,其表层,一种名为“记忆凝胶”的材料,正在缓缓地填平那些被刮出的、细微的划痕。

这,就是,G-4代克隆体。

一件会自我修复的、完美的“资产”。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主管和这个世界,对于“生命”的定义。

他们并不真的在乎,一个“零件”的生死。他们在乎的,只是“零件”的,成本”与“效益”。

而他刚才的“失误”,所触犯的最大的“罪”,并非是危害了团队。而是,差一点就让一件造价昂贵的“高级资产”,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报废品”。

明白了这一点,王子轩的心中,那最后一点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脆弱的“理想主义”,彻底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也更加坚硬的“现实主义”。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想要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一个“人”。他不能再依靠任何,虚无缥缈的“道德”或“情感”。他必须学会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去战斗。

他必须向这个系统证明,他这件“资产”的、独一无二的“价值”。

而他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他一边推着那辆沉重得如同山峦般的手动矿车,一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专注,审视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他拥有的是一具性能强大,但灵魂与肉体却并不完全同步的“残次品”身体。他拥有的是一颗携带着一整个人类文明史的、被这个时代视为“垃圾”的“古董”大脑。他还拥有的,是一群视他为“累赘”,但命运却又与他死死地捆绑在一起的“临时狱友”。

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装满了被“AI工头”,判定为“无开采价值”的、废矿石的矿车之上。以及,一整车被这个世界所抛弃的“垃圾”。

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却充满了可能性的念头,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在他的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金矿”与“伴生矿物”的、古老的地质学理论。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功利性”与“目的性”的眼光,去重新审视这些所谓的“垃圾”。

……

当漫长而艰苦的第一个“标准作业日”结束时,王子轩感觉自己那具性能强大的G-4代克隆体,都几乎要被榨干了。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随着沉默的人流,离开了那个如同地狱般的露天矿坑,重新返回了那座位于地底深处的、巨大的“巢穴”。

那具被称作“主管”的外骨骼装甲,早已消失不见。在他们回到庚-13采掘区后,那只圆盘状的“AI工头”,便接管了一切。它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幽灵,悬浮在洞穴的穹顶之下,用它那颗巨大的、蓝色的晶体“眼睛”,监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零件”的活动。

王子轩感到自己的手环,再次震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臂,看到了今天的最终“结算”。

【工号:734】

【所属小组:K-11】

【今日小组贡献值:7,128】

【评级:不合格】

【警告:连续四日不合格,将触发‘资产重组’程序。】

【今日个人能源配给等级:D-】

【宿舍分配:庚-13区,蜂巢-D座,4单元,87号床位。】

贡献值,依旧是“不合格”。

王子轩并不意外。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重复着那惩罚性的、毫无效率的体力劳动。而磐石和其他三名老队员,似乎也因为他早上的那场“事故”,而受到了影响,最终,还是没能完成那7500点的标准任务。

他能感觉到,从背后传来的、那几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冰冷的目光。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他的“队友们”。

他没有理会,只是沉默地,按照手环上新出现的导航箭头,走向那个被分配给他的、名为“蜂巢”的宿舍区。

那是一幅比矿坑本身,更让他感到震撼与绝望的景象。

整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蜂巢”。无数个六边形的、仅仅比一个人稍大一些的、如同棺材般的“睡眠单元”,密密麻麻地,从地面一直堆叠到数百米高的洞穴顶部,形成了一面巨大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墙”。每一个单元,都有一个独立的编号。粗略估计,这一个洞穴里,至少居住了数万名矿工。

而此刻,正有无数的矿工,像真正的工蜂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四面八方涌来,然后,各自走进一个如同电梯般的、垂直升降的平台,被精准地运送到属于他们的那个“巢穴”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王子轩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个升降平台。他走了进去,与十几个同样表情麻木的矿工,挤在一起。平台无声地、高速地,向上升起,在不同的“楼层”停下,不断地有人走出,又有人走进。

他注意到,他身边的这些矿工,他们的面容,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五官、身高、体型,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可能只是眼神中的麻木程度,以及身上那套灰色连体服的磨损程度。

他突然明白了。这些人,并非像他一样,是独一无二的“历史资产”。他们,是真正的、被量产出来的、标准化的“克隆劳工”。他们的基因序列,或许都源自同一个,或者某几个,被证明为“最适合采矿”的模板。

个体的差异,在这里,被最大程度地抹平了。

终于,平台在“D座-4单元”的标识前停下。王子轩走了出去,来到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通道上。通道的一侧,就是那面由无数六边形巢穴构成的“墙”。他找到了那个属于他的编号——D-487。

巢穴的入口,是一扇半透明的、向上滑开的舱门。王子轩将手环在感应区上扫了一下,舱门无声地打开。

里面,是一个比他在临时安置营的休眠舱,更狭小、更压抑的空间。除了一张刚好能容纳他身体的床铺,便再无他物。甚至连一个可以坐下的地方都没有。

他钻了进去,躺了下来。

他试图,与住在自己隔壁的、那个同样刚刚归巢的矿工,进行一次交流。他学着二十一世纪,住在集体宿舍时的样子,敲了敲那层薄薄的、将他们隔开的舱壁。

“嘿,哥们。今天怎么样?”他问道。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隔壁才传来一个嘶哑的、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充满了警惕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王子轩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就是,想认识一下。我工号是734。”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在这里,不需要认识。”那个声音,冷漠地回答,“你只需要,记住你自己的工号。然后,活下去。”

说完,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

王子轩碰了一鼻子灰。他终于明白,在这个地方,任何形式的“社交”,都是一种多余的、不被需要的、甚至可能会带来危险的“能量消耗”。这些被量产出来的、精神世界似乎早已被“格式化”了的克隆人,他们之间,不存在“同类”的概念。他们,只是无数个被禁锢在各自巢穴中的、孤独的、原子化的“个体”。

而维系着这个巨大的、沉默的蜂巢社会运转的,不是情感,也不是交流,而是绝对的“秩序”与“权力”。

这个“权力”的化身,很快,就以一种他最不希望的方式,降临了。

第二天,当王子轩,和他的小组,在K-11整备区,领取那份因为“不合格”,而被削减到了极限的、冰冷的D级营养液时。

那个,高大的,穿着银白色外骨骼装甲的,“主管-9527”,突然,带着两台手持电击棍的执法机器人,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的到来,像一阵来自极地的寒流,让整个整备区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二)监工的铁腕

主管-9527的突然降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潭,瞬间在K-11小组那本就压抑的气氛中,激起了惊恐的涟漪。磐石那张如同岩石般的脸上,肌肉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将王子轩挡在了自己的身后,那是一种属于兽群领袖保护幼崽般的本能反应。瘦猴则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几乎要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主管并没有立刻发作,他那被红色光学镜头所取代的眼睛,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慢动作,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了王子轩的身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出现了“故障”的、昂贵的工具。

“734号,”主管的声音,通过外骨骼的扩音器传出,冰冷而清晰,在空旷的整备区里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回响,“AI工头向我提交了一份‘高危资产异常报告’。报告显示,在昨天的户外作业中,你,这件刚刚完成复苏的、价值不菲的‘历史资产’,差一点,就因为一次低级的、愚蠢的失误,而提前‘报废’了。”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属于“所有者”对“财产”可能遭受损失的冷漠关切。

王子轩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脖子上的监控项圈,显然,已经将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巨细无遗地上报了上去。

“根据《联邦资产管理条例》第一百一十三条,”主管慢条斯理地,像一个宣读法条的机器人,“任何,因‘主观疏忽’而导致‘A级以上资产’面临损毁风险的行为,其直接责任人,及其所属的‘连带责任单元’,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顿了顿,那红色的光学镜头,转向了挡在王子轩身前的磐石。

“而最严厉的惩罚,通常,就是‘资产重组’。”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K-11小组所有人的心头。瘦猴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主管,”磐石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恭敬与服从,“昨天的事,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尽到一个组长应该尽到的‘监管’责任。我愿意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惩罚。”

他说着,竟然,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那是一个充满了屈辱的,但在他看来,却是唯一能够保全自己团队的姿态。

王子轩看着磐石那宽阔的、如同山峦般厚重的背影,看着他那颗,为了保护自己这个“累赘”,而向着绝对的权力,低下的,高傲的头颅。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感动”、“羞愧”与“愤怒”的情感,在他的胸中轰然炸开。

他不能让这个刚刚才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为了自己的过失,而去承受那最可怕的惩罚。

他猛地从磐石的身后走了出来,直面着那如同魔神般高大的主管。

“报告主管,”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干涩,但却异常的坚定,“磐石组长,说谎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整备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磐石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充满了惊怒的眼神,看着王子轩。他想不通,这个“菜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主动地跳出来引火烧身。

主管那红色的光学镜头,也重新聚焦在了王子轩的身上,闪烁着一种充满了“兴趣”的、危险的光芒。

“哦?”他用一种,充满了玩味的语调,问道,“那么,你这位‘诚实’的734号,你来告诉我,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王子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昨天,我之所以会失足,并非因为我的‘主观疏忽’,而是因为,我的身体,与作业服的‘生物传感系统’,出现了短暂的不兼容。”

“我的大脑,下达了‘向左微调半步’的指令。但是,作业服的辅助动力系统,却因为错误的读取了我的神经电信号,而执行了‘向右微调半步’的指令。正是这,一左一右的致命的偏差,导致我失去了平衡。”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充满了技术术语的、完美“谎言”。

一个,将他个人的“过失”,巧妙地转移给了冰冷的、“机器”的谎言。

磐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表情。他当然知道,王子轩在说谎。但是,这个谎言,听起来却又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合乎逻辑”。

而主管,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那红色的光学镜头,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闪烁着。显然,他正在调取王子轩的个人数据,以及那套作业服的出厂记录,进行高速的比对与分析。

王子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赌。

赌,这个高高在上的,自大的“自然人”,他对于底层“资产”所使用的、这些由AI流水线,批量生产出来的“廉价”装备,并不会有太过深入的了解。

他更在赌,这个系统的“核心逻辑”。

那就是,相比于一个“人类”的“主观失误”。这个系统更愿意,也更容易,去相信一台“机器”,会出现,“技术故障”。

因为,“人”是复杂的,是难以定义的。而“机器”,则是简单的,是可以被量化,被修复的。

良久,主管终于再次开口了。

“你的‘解释’,很有趣,734号。”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AI工头,将他以及他昨天所使用的那套,编号为‘ZK-997’的作业服,都带到,‘性能评估中心’去。我需要一份详尽的、‘人机不兼容’的事故分析报告。”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冷,“那么,负责这批作业服‘质量检测’的那个部门,将会为此付出代价。”

“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说谎……”他那红色的光学镜头,像两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王子轩的灵魂之上。

“那么,你和你的整个小组,都会无比‘怀念’‘资产重组’这项仁慈的惩罚。”

(三)无声的反抗

性能评估中心对于王子轩而言,是一个充满了屈辱回忆的地方。然而,当他时隔数周再一次踏入这片由冷硬的银灰色金属所构成的空间时,他的心中却不再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冰冷平静。

他就像一个即将走上赌桌的赌徒,已经将自己以及他身后所有人的生命都当做筹码,压在了那张名为“命运”的赌台之上。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庄家开牌。

而这一次的“庄家”,并非赫尔墨斯,而是一个比赫尔墨斯更高级也更“没有人性”的存在——评估中心的主控AI。

它的声音不带任何性别特征,像一段由纯粹的数学符号所构成的音频,在空旷的评估中心里回荡着。

【评估任务:‘事故重现与数据分析’。】

【评估目标:历史资产P-1107(劳工编号734),与,通用型作业服ZK-997。】

【评估目的:判定‘人机不兼容’现象的真实性与责任归属。】

王子轩被命令重新穿上了那套沾满红色尘土的ZK-997号作业服,然后站到了那个他曾经摔倒过的中央测试场之上。

他的周围,无数看不见的传感器和高速摄像机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中伸出,像一群充满了好奇心的冰冷金属“复眼”,将他以及他身上那套作业服的每一个细节都牢牢锁定。

而磐石、瘦猴、铁锤、闷子四个人,则被禁锢在测试场边缘的一个透明能量屏障之后,像一群等待着审判结果的囚徒家属,脸上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尤其是磐石,他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他既希望王子轩说的是实话,这样他们就能逃过一劫,但他的内心深处似乎又隐隐渴望着王子轩是在说谎。因为如果连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系统”都能被这个“古董菜鸟”所欺骗,那么他这个信奉了半辈子“规则”与“秩序”的老矿工,他的整个世界观都将因此而彻底崩塌。

【……测试开始。】

【第一阶段:神经电信号,基准测试。】

王子轩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虚拟的操作界面。他被命令按照界面上的提示,依次做出前进、后退、左转、右转、跳跃、下蹲等一系列基础动作。

他能感觉到作业服内部那些紧贴着他皮肤的“生物传感器”,正在以极高的频率读取着他每一次肌肉收缩时所产生的最微弱的神经电信号。这些信号被转化成一排排复杂的数据流,显示在了旁边的一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基准测试,完成。】

【数据显示:目标734号的‘神经信号输出’,与,G-4代克隆体‘标准模板’,存在,0.037%的,‘非典型性’偏差。】

【初步判定:该偏差,可能,源于其‘历史基因模板’的,独特性。】

看到这个结果,磐石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有偏差!这意味着王子轩的“谎言”,正在一步步地被冰冷的数据所证实!

【第二阶段:‘动态压力’下的,协同性测试。】

【……正在,加载,事故场景……】

王子轩周围的场景瞬间发生了变化。那条他曾经坠落过的悬空金属栈道被一比一地完美模拟了出来,甚至连那零下六十多度的刺骨严寒和令人窒息的低压环境,都通过力场和环境模拟器被精准地再现。

【任务:请,目标734号,以,每秒1.5米的‘标准作业速度’,沿栈道,前进一百米。】

王子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他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精准,就像一台最精密的人形机器人,完美地执行着AI的指令。

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却正在进行着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疯狂“表演”。

他开始回忆,回忆起了那个关于“金矿”与“伴生矿物”的地质学理论,回忆起了那些被他偷偷积攒起来的黑色“冲击熔融角砾岩”,回忆起了他那个关于“利用AI算法漏洞来提升贡献值”的大胆计划。

这些充满了“欺骗”与“反抗”的复杂念头,像一股股强大的“数据流”,在他那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未经优化的“古董”大脑中疯狂地奔涌碰撞!

而他脖子上的那个监控项圈,则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警告:检测到,目标734号,大脑‘前额叶皮层’,出现,剧烈的,高频次,‘非任务相关’的,逻辑运算!】

【……其‘神经信号输出’,正在,呈现出,高度的,‘混沌’与,‘不可预测性’!】

这种内在的“混沌”,立刻反映到了他的身体之上!

当他走到栈道的第五十米处时,他的左脚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只有高速摄像机才能捕捉到的不正常肌肉痉挛!

而那套ZK-997号作业服,它那虽然“廉价”但却绝对“忠实”于数据的生物传感系统,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异常的神经电信号!它错误地将这个“痉挛”信号解读为了一个“向左闪避”的指令!

于是,作业服的辅助动力系统在一瞬间启动了!一股强大的但却完全错误的力量从他的左腿传来!

“啊!”

王子轩发出一声充满了“惊愕”的、完美的“表演式”惊呼。他的整个身体就像一个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的木偶,瞬间失去了平衡,向着栈道的右侧那片模拟出来的万丈深渊直直地倒了下去!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掉下去。在他身体即将越过栈道边缘的前一刹那,一道早已准备好的柔性能量屏障将他稳稳地托住了。

测试结束了。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那属于“事故”的红色数据被定格。

【事故分析报告:】

【经千万亿次,数据比对,与模拟重现。】

【判定:事故原因,为目标734号,其独特的‘历史基因模板’,所产生的‘混沌神经信号’,与ZK-997号作业服,其‘标准化的生物传感算法’之间,存在‘低概率的、灾难性逻辑冲突’。】

【结论:‘人机不兼容’现象,属实。】

【责任归属:ZK系列作业服,‘硬件设计’与‘软件算法’,存在,‘安全冗余不足’的,系统性缺陷。责任方:第四装备生产与配给中心。】

整备区外能量屏障后面的瘦猴、铁锤、闷子三个人,在看到这个结论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欢呼!

而磐石则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双腿有些发软。他的脸上露出了比自己劫后余生更复杂的、充满了震撼与迷茫的表情。

他赢了。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古董菜鸟”,竟然真的用他那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智慧”,堂堂正正地“打败”了这个冰冷的、无所不能的“系统”。

而王子轩,则从那道能量屏障上缓缓地站起身。

他对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主控AI,以及那个正在通过监控注视着这一切的主管-9527,平静地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他用一场充满了风险的“豪赌”,为自己也为他的团队,赢得了一样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是,在这个冰冷的、黑暗的地底世界里,第一次发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虽然微弱但却真实无比的、反抗的声音。

三、地下的星光

(一)老矿工“磐石”

磐石递过来的那份B级营养膏,温热而沉重。

它不仅仅是一份食物,更是一种“信号”。在这个极度资源匮乏、人际关系如同冰封苔原般脆弱的地底世界里,将自己保命的能源配给,主动分享给另一个人,这是一种近乎于原始部落时代的、充满了郑重仪式感的行为。它代表着一种初步的、有条件的“接纳”。

王子轩看着磐石那双深陷在岩石般面庞上的小眼睛,第一次,从那浑浊的、充满了麻木与警惕的眼神深处,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被称为“人性”的东西。那不是友善,更不是温情,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属于雄性领袖的、对有潜在利用价值的“新成员”的审慎投资。

他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拒绝一份来自“头狼”的赠予,本身就是一种更危险的挑衅。他接过了那份营养膏,对着磐石,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但在那一刻,两个来自不同时代、不同物种(在某种意义上)的男人之间,达成了一种无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这种默契,是脆弱的,更是危险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王子轩继续用他那近乎于“魔法”的方式,为K-11小组,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好运”。他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将小组当天的“贡献值”,不多不少地,稳定在7500点到7600点之间。这个成绩,虽然在整个矿区,依旧属于中下水平,但对于一个长期挣扎在“不合格”边缘、随时可能被“资产重组”的死亡小组而言,却不啻于神迹。

他们,终于,可以每天,都吃到那虽然味道依旧如同嚼蜡、但却蕴含着足够能量的B级营养膏了。他们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变得干枯的肌肉,重新恢复了一丝弹性。他们那双因为绝望而变得黯淡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弱的火苗。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是感激,而是更深的“猜忌”与“摩擦”。

猜忌,首先来自于小组内部。

瘦猴,那个眼神如同老鼠般的男人,是第一个表现出明显敌意的人。他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一个像王子轩这样的“古董菜鸟”,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小组的命运。在他的认知里,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阴谋,某种他所不知道的、肮脏的交易。

他开始像一个幽灵一样,无时无刻地,监视着王子轩的一举一动。

当王子轩推着矿车,走向废料处理口时,他会假装去检查附近的传送带,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王子轩的每一个动作。当王子轩在蜂巢宿舍里,利用那短暂的休息时间,闭目养神时,他会悄悄地将自己的睡眠单元,调整到“半透明”模式,试图从王子轩的梦话或微表情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向磐石进言,认为王子轩,可能是主管派来的“奸细”,他那神奇的“好运”,只是主管为了测试他们而设下的一个圈套。

对于这一切,王子轩心知肚明。但他选择了最消极,也是最有效的应对方式——无视。

他依旧每天,不多不少地,推一百次矿车。他依旧不多说一句话,不多做一个多余的表情。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台最稳定、最可靠、也最无趣的“机器”。他知道,在没有获得绝对的自保能力之前,任何形式的“解释”,都只会招致更多的怀疑。

而更大的摩擦,则来自于磐石。

磐石,这个如同他名字一样坚硬、沉默的男人,他的内心远比瘦猴要复杂得多。他一方面,享受着王子轩带来的“福利”,另一方面,却又对他那种无法被自己所理解、所掌控的“力量”,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排斥。

他是一个“旧时代”的克隆人。他的整个生命,都是在与看得见、摸得着的“岩石”打交道。他信奉的是肌肉的力量,是经验的积累,是汗水的价值。而王子轩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于“巫术”的、通过操纵“数据”来改变“现实”的能力,则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动摇了他作为这个小组“领袖”的、最根本的权力基础。

于是,他开始用一种更隐蔽、也更沉重的方式,来打压和试探王子轩。

他会毫无征兆地,增加王子轩的工作量,让他一天推一百二十次矿车,试图通过消耗他的体力,来观察他是否会因此而出错。他会在分配任务时,故意将最危险、最靠近不稳定岩层的区域,划归给王子轩负责的“矿渣清理”范围,试图用死亡的威胁,来逼迫他说出自己的秘密。他甚至会在小组内部的短会上,用一种极其粗暴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反复强调他的“绝对权威”。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会用他那巨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控制台上,“但是你们要记住!这个小组能活下去,靠的是老子这双手挖出来的矿石!不是靠什么狗屁的、看不见的‘运气’!”

每一次,当他说这番话时,他那双小眼睛,都会像刀子一样剐过王子轩的脸。

面对这一切,王子轩,依旧选择了沉默与服从。

他推一百二十次矿车,直到自己的手臂,都因为肌肉过度疲劳而产生痉挛。他在危险的区域工作,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将安全绳,牢牢地扣在最坚固的岩钉上。他在磐石的咆哮中,永远都只是那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734号劳工。

他在等待。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一个,可以让他的对手,自己暴露出致命弱点的,最佳时机。

这个时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残酷。

摩擦,很快就从内部升级为了外部。

K-11小组的“起死回生”,自然也引起了其他采掘小组的注意。尤其是他们隔壁的,那个在主管的铁腕之下,刚刚失去了一名队员的K-12小组。

K-12小组的组长,那个比磐石还要凶悍几分的男人,被称为“疯狗”。他是一个信奉最纯粹的“丛林法则”的人。在他看来,K-11小组这种“不正常”的稳定,一定是抢占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资源”或“运气”。

于是,一场针对性的、充满了恶意的“骚扰”,开始了。

他们会在K-11小组的作业区域上方,“不小心”地弄掉一些巨大的石块,逼迫磐石他们,浪费宝贵的作业时间去进行清理。

他们会在公共的能源补充站里,故意排在K-11小组的前面,用各种理由拖延时间,导致磐石他们,无法及时地为设备补充能量。

他们甚至会在深夜,用高频声波对K-11小组的蜂巢宿舍区,进行恶意的“噪音”骚扰,让他们无法获得充足的休息。

面对这种近乎于无赖的挑衅,磐石表现出了他性格中,最坚硬也最……“愚蠢”的一面。

他选择了,正面的、暴力的对抗。

他不止一次地,带着铁锤和闷子,在整备区,与“疯狗”的人,进行对峙,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被执法机器人迅速镇压的肢体冲突。

每一次冲突的结果,都是两败俱伤。双方都会因为“破坏公共秩序”,而被“AI工头”,扣除大量的“贡献值”。

K-11小组,那刚刚稳定下来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原始的“领地战争”中,被迅速地消耗着,眼看着就要再次熄灭。

终于,在一个K-11小组,再次因为冲突,而被罚掉了整整一千点贡献值,重新跌回“不合格”的边缘的夜晚。

磐石在他们那个狭小的整备区里,爆发了。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愤怒的雄狮,将一个合金工具箱,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疯狗!我操你妈!”他发出了困兽般的、充满了无能狂怒的咆哮,“老子明天就他妈的,跟你拼了!大不了,一起,去‘资产重组’!”

瘦猴、铁锤、闷子三个人,都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屈辱的、敢怒不敢言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王子轩,突然开口了。

“拼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带任何情绪。但在这片被愤怒和绝望所笼罩的空气中,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问题的核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哦?”磐石转过身,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子轩,脸上,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狰狞的冷笑,“那么,你这个只会推矿车的‘聪明人’,你告诉我,什么,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王子轩,迎着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走了上前。

他没有回答磐石的问题。

而是,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整备区墙壁上,那个正在实时显示着整个矿区作业地图的、巨大的三维全息屏幕。

“磐石,”他第一次,直呼了这位组长的名字,语气不卑不亢,“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矿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K11小组,和K-12小组,会被分配在同一个作业区域?”

(二)一次蓄意的陷害

王子轩的那句话,像一块被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冰块,瞬间,让整个整备区那充满了狂暴与绝望的气氛,沸腾了起来。

磐石的眼睛,危险地眯成了一条缝。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像一头正在审视着猎物的、经验丰富的巨熊,缓缓地踱到了那面巨大的、闪烁着无数数据流的三维全息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片被标记为“庚-13-K区”的、属于他们和K-12小组共同的作业区域上。

那是一片在整个矿区版图上,都显得极其偏僻和狭小的扇形区域。区域内,有两条已经被探明的、呈平行走向的B级赫拉斯晶石主矿脉,分别被编号为K-11和K-12。按照“AI工头”每天发布的作业指令,他们两个小组,就像两队在同一条战壕里,向着同一个方向掘进的工兵,彼此之间的物理距离,从未超过五百米。

“你想说什么?”磐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戒备。他看不出,这片他挖了整整十年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矿区地图,到底有什么玄机。

“我想说的是,”王子轩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伸出了两根手指,“两条平行的矿脉,一个封闭的扇形区域。磐石,你不觉得这个布局,本身就像是一个‘斗兽场’吗?”

“斗兽场?”这个词,让磐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错。”王子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一个专门为我们这种,处在‘不合格’边缘的、最底层的采掘小组,所精心设计的,一个鼓励我们相互争斗、相互消耗的‘斗兽场’。”

他抬起手,在全息地图上,轻轻地划出了一条代表着他们每天作业路线的红色光线。

“我们每天的工作,都是在重复着同一件事:在一条被规定好的、狭窄的‘赛道’上,拼命地向前掘进。而决定我们生死的‘贡献值’,其来源几乎是单一的,那就是我们脚下这条矿脉的‘富裕’程度。”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锋利,“矿脉的富裕程度,是不均匀的。它有富矿区,也有贫矿区。而‘AI工头’每天发布的作业指令,却从来不会告诉我们,第二天的富矿区,会出现在哪里。它只是给了我们一个固定的掘进方向。”

“所以,这就导致了一个必然的结果。”王子轩的目光,缓缓地扫过磐石,以及他身后,那同样一脸困惑的瘦猴、铁锤和闷子。

“内卷。”

他用了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老的社会学术语。

“当资源是有限的,而竞争者又被圈禁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进行同质化的竞争时,为了获得比对手更多的生存机会,他们最终必然会放弃‘合作’,而选择最原始、也最无效的‘内耗’。他们会互相使绊子,会互相抢夺,会把大量的精力,都浪费在如何打压对手,而不是如何提高自身的效率上。就像我们,和K-12小组一样。”

“而这一切,”王子轩伸出手,指向了穹顶之上,那个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蓝色的晶体“眼睛”,“都在‘AI工头’的计算之中。甚至,这本身就是它想要看到的结果。”

“为什么?”这次开口的,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铁锤。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因为,这才是‘最优’的管理模式。”王子轩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栗,“对于管理者而言,一个充满了内部矛盾、互相牵制的底层,远比一个团结一致的底层,要‘安全’得多。我们的内斗,消耗掉了我们多余的精力,让我们永远无法将矛头,指向真正的‘规则’制定者。同时,这种残酷的内部竞争,也能像一个筛子一样,自动地为它筛选出那些最‘强壮’、最‘不择手段’的‘工蜂’,然后,再将那些被淘汰的‘弱者’,送去‘资产重组’。这就是这个‘斗兽场’,存在的真正意义。”

整备区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瘦猴,铁锤,闷子,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而又惊骇无比的表情。他们就像一群,一直生活在一个巨大迷宫里的老鼠,第一次,被人强行带到了迷宫的顶端,让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个迷宫那残酷而精妙的全貌。

只有磐石,依旧沉默着。

他那双深陷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剧烈的光芒。一半,是王子轩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给他带来的巨大思想冲击。而另一半,则是一种更深的、源于他多年矿工生涯直觉的“怀疑”。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磐石缓缓地,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岩石的缝隙里挤出来一样,“你,没有任何证据。”

“我,有。”

王子轩的回答,简洁而有力。

他走到了那面全息地图前,伸出手,将那片属于“庚-13-K区”的地图,放大了数倍。

然后,他调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从未在意过的“参数”——“地质应力分布图”。

那是一张由无数红色、黄色、蓝色的光点,构成的、如同热力图般的复杂图像。它显示的是,这片区域的岩层,在受到激光钻机的高温、高压冲击后,其内部应力的实时变化。

“按照《标准作业守则》,”王子轩指着地图上,一片呈现出稳定蓝色光点的区域,说道,“我们与K-12小组的作业,必须保持至少三百米的安全距离。以避免,因为钻探的共振,而引发岩层的不稳定。”

“但是,”他的手指,缓缓地,移动到了地图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于两条矿脉正中间的、一个孤零零的、呈现出危险的、深红色光点的区域,“你们看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点上。

“这个点,编号为‘K-X-03’的结构支撑点,它上面的‘应力数值’,已经连续三天,都处于‘临界报警’状态了。”王子轩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凝重,“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唯一可能,就是K-12小组,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至少有三次,违反了作业守则。他们将他们的主激光钻机,向着我们这条矿脉的方向,‘违规’掘进了,至少五十米!”

“他们在干什么?”瘦猴失声叫道。

“他们在‘偷’。”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在偷我们这条矿脉的矿!他们利用我们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吸引了‘AI工头’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在地下,悄悄地,挖了一条通往我们矿脉富矿区的‘盗洞’!”

“这……这不可能!”磐石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AI工头’的全方位扫描,会发现的!”

“不,它不会。”王子轩摇了摇头,“因为,他们也找到了一个‘逻辑奇点’。他们利用每天矿区定时的‘爆破作业’所产生的、剧烈的地质震动,来掩盖他们违规掘进时,所产生的‘应力异常’。对于‘AI工头’来说,那一点点数据的异常,只会被判定为爆破所产生的、正常的‘数据噪音’,而不会触发警报。”

“而我们,”王子轩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充满了讽刺的苦笑,“我们这些天,所有因为正面冲突而被罚掉的‘贡献值’,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屈辱,都只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偷窃’行为,而故意抛出来的一个‘烟雾弹’。”

“他们,不是疯狗。”

“他们,是比我们聪明得多的‘狐狸’。”

真相,大白了。

磐石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那张岩石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可以被称为“羞愧”的表情。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套原始的、崇尚正面硬碰硬的“肌肉哲学”,在这个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斗兽场”里,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

他被他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第一个,看穿这一切的,竟然是他一直都瞧不起的、视为“累赘”的,那个“古董菜鸟”。

“我们……我们去向主管报告!”瘦猴气急败坏地叫道。

“没用的。”王子轩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这张‘应力图’,最多只能证明他们违规操作,但无法证明他们‘偷窃’。主管不会为了我们这种‘资产’之间的内部矛盾,而去进行一次费时费力的‘地质勘探’。最大的可能,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将我们两个小组都处以重罚。”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直沉默的闷子,也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王子轩的身上。

在这一刻,这个小组的“权力核心”,在一种无声的、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状态下,悄然地发生了转移。

王子轩,看着眼前这四个,第一次向他投来了“求助”目光的“队友”。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得意。

只有一种沉重的,属于“责任”的感觉。

他知道,他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缓缓地,说出了一句,来自他那个时代的、古老的、充满了智慧与杀机的成语。

“他们既然想让我们因为‘事故’,而被‘资产重组’。”

“那么,我们就送他们一份真正的‘大礼’。”

(三)“磐石”的抉择

王子轩的那句话,如同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投入了冰冷的水中,瞬间,在K-11小组那压抑得近乎凝固的空气里,激起了剧烈的“嘶嘶”声。瘦猴、铁锤和闷子三个人的眼中,同时,爆发出了一种混杂着兴奋、恐惧与期待的复杂光芒。他们仿佛一群迷失在黑暗森林中、即将被野兽吞噬的旅人,突然看到了远处,亮起了一星,虽然微弱,但却充满了致命诱惑的、鬼火。

只有磐石,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于凝固的沉默。他那双深陷的小眼睛,像两颗被烧红的、即将冷却的炭火,死死地盯着王子轩。他没有立刻追问那个所谓的“大礼”是什么。而是在用一种属于野兽的、最原始的直觉,去判断眼前这个突然展露出獠牙的“古董菜鸟”,究竟是一头可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头狼”,还是一条会将他们拖入更深地狱的“毒蛇”。

“你的计划。”

良久,磐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像是在推动一块千斤巨石。

王子轩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个可以彻底征服眼前这个,旧时代“王者”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再次走到了那面巨大的、三维的全息地图前。这一次,他调出的,不再是“地质应力图”,而是一张更复杂、也更机密的“矿区工程结构图”。这张图,是傅青主教授,传送给他的那份“禁书”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它详细地标注了整个庚-13采掘区,所有公开的,以及,未公开的通风管道、能源线路、甚至是,废弃的、早已被遗忘的旧矿道的位置。

“磐石,”王子轩的语气,冷静、而充满了说服力,“我们的优势,不在于力量,也不在于阴谋。我们的优势,在于‘信息’。在于我知道一些,他们以及‘AI工头’,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K-12小组,正在进行“盗窃”行为的、违规掘进的区域。

“‘疯狗’,现在一定以为,我们还在为那些正面的冲突,而焦头烂额。他也一定以为他的‘偷窃’行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是,他算错了一件事。”王子轩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计算机般精准的光芒,“他算错了‘时间’。”

“什么意思?”磐石追问道。

“意思是,‘疯狗’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时间差’。他需要利用每天固定的‘爆破作业’时间,来掩盖他违规掘进的‘数据噪音’。但是,‘爆破作业’的能量波动,是巨大而短暂的。而他的‘盗洞’,距离我们这条主矿脉的富矿区,至少,还有最后二十米的距离。按照他们的掘进速度,他至少还需要两个标准日,才能真正地接触到我们的‘金子’。”

“而这两个标准日,”王子轩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充满了自信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弧度,“就是我们送‘大礼’的最佳窗口期。”

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缓缓地画出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诡异的曲线。

那条曲线,并没有指向K-12小组的作业区。而是,从他们自己的K-11矿道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出发,蜿蜒着穿过了一片被标记为“地质结构极不稳定”的废弃区域,最终,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那个,被“疯狗”视为囊中之物的、尚未被开采的“富矿区”的正后方。

“这里,”王子轩的手指,点在了曲线的尽头,那个位于富矿区后方的、一个被遗忘的坐标点上,“根据傅教授的地图显示,这里是三百年前,第一批殖民者,用最原始的‘热核钻探’技术,所挖掘的一条‘勘探竖井’。它早已被废弃,被官方的地图所删除。但是,它并没有被完全封死。”

“它的底部,距离我们要去的那个富矿区,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米。而且,隔开它们的不是坚硬的岩层,而是一层因为当年的热核钻探,而被烧结成的、极其脆弱的‘琉璃化’岩壁。”

“你的意思是……”磐石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起来。他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充满了贪婪与渴望的光芒。他终于明白了王子轩的计划。

“没错。”王子轩点了点头,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一个矿工,都为之疯狂的计划。

“截胡。”

“我们不去跟他们正面冲突。我们也不去向主管告发。我们甚至还要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故意在正面继续与他们制造一些小小的‘摩擦’,来麻痹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们依旧是那群只懂得用肌肉思考的‘蠢货’。”

“而我们真正的‘主力’,将会在夜里,通过这条被遗忘的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他们的‘猎物’背后。然后,用最小的代价,敲开那层薄薄的‘蛋壳’,将里面最肥美的‘蛋黄’,一口吞下!”

“等到‘疯狗’,辛辛苦苦地,挖通了他那条二十米长的‘盗洞’时,”王子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魔鬼般的微笑,“他会发现,他所期待的‘金矿’,已经变成了一个空空如也的、被我们吃干抹净的‘空壳’。”

“而他,还无法向任何人去申诉。因为他的‘盗窃’行为一旦曝光,等待他的,就只有‘资产重组’。”

这是一个完美的、充满了想象力的、釜底抽薪的复仇计划。

瘦猴,铁锤,闷子,三个人,都因为这个计划的恶毒与精妙而兴奋得,满脸通红,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然而,磐石,却在最初的兴奋过后,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重新恢复了那种充满了怀疑与戒备的审慎。

“计划,很好。”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一样,“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整备区内,那刚刚燃起的、狂热的气氛。

是啊。

凭什么?

凭什么,要将整个小组的身家性命,都赌在一个只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古董菜鸟”身上?

凭什么,要相信他那张,所谓的“三百年前的旧地图”是真的?

如果,那条所谓的“勘探竖井”,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早已在某次地质变动中,彻底坍塌了呢?

那他们这个“截胡”的行动,就将变成一个自掘坟墓的、天大的笑话。他们不仅会一无所获,还会因为违规离开指定作业区域,而被“AI工头”,当场判定为“叛逃”,直接触发那最严厉的“远程格式化”程序。

这是一个,赢了,可以吃饱饭。

但输了,就会,万劫不复的豪赌。

而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磐石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王子轩的脸上。他在等待,等待王子轩,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压上这最后的、沉重的赌注的,“理由”。

而王子轩,也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知道,这是磐石作为这个小组“旧时代的王”,对他这个试图挑战他权威的“新时代的挑战者”,所发起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考验”。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的逻辑分析,或者,利弊权衡。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脖子上,那个代表着“囚徒”与“不信任”的,冰冷的,“认知行为监控项圈”,用一种充满了决绝与勇气的姿态,缓缓地摘了下来。

他将那个项圈,轻轻地放在了磐石的面前。

“因为,我的命,也在这场赌局里。”

王子轩看着磐石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说道。

“磐石。从今天起,在这个小组里,你可以不相信我的‘智慧’。但是,你必须相信我的‘命’,和你是绑在一起的。”

“赢,我们一起,吃肉。”

“输,我,王子轩,第一个死在你们前面。”

整备区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被放在控制台上的、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监控项圈上。

以及,那个伸出了巨大的、布满了老茧的、正在微微颤抖着的手,缓缓地伸向那个项圈的磐石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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