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废墟上的加冕
一、惨胜如败
(一)太空浮尸
意识回归的第一感觉,是溺水。
“慢点……深呼吸……别急着站起来。”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是安娜。
王子轩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这位首席医疗官。她那原本洁白的医疗服上布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暗红色的血迹,那张总是保持着职业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透支后的苍白。她的眼神空洞,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噩梦。
“……零号呢?”王子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安娜的手僵硬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角落。
在一张临时搭建的金属停尸床上,覆盖着一块满是焦痕的防雨布。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是破碎的,只有上半身还算完整,下半身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断裂的数据线垂落在地。
王子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比刚才抽离呼吸液还要剧烈的生理性疼痛。
他推开安娜,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挪过去。每走一步,他的膝盖都在发抖,不仅仅是因为虚弱,更是因为某种潜意识里的抗拒——抗拒去确认那个事实。
他掀开了布的一角。
没有了那双闪烁着蓝光的电子眼,没有了那个总是精密计算着“最优解”的声音。
躺在那里的,只有一堆冷却了的、死寂的金属。那张仿生面孔已经被高温熔化了一半,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钛合金颅骨,像是一个正在狞笑的骷髅。而在那块依然完好的胸甲上,挂着那枚沾血的身份牌——那是王子轩亲手挂上去的。
【“谢谢你们,让我拥有了灵魂。”】
那行代码仿佛还悬浮在视网膜上。
王子轩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零号那冰冷的金属额头。触感粗糙、坚硬,没有任何温度。
“……这就是代价。”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维生系统的风扇声吹散。
“我们赢了神。但神带走了最好的那个。”
“救赎”号(残骸)的舰桥,此刻就像是一个敞开的露台。
原本厚重的装甲穹顶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掀飞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急生成的单分子应急力场膜。透过这层薄薄的透明膜,可以看到外面那片令人窒息的星空。
王子轩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带着血腥味的军大衣。阿列克谢、开膛手、老莫,还有那几个幸存下来的小队长,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过……安静,又太过喧嚣。
天王星那巨大的、浑浊的青色球体,占据了视野的下方。而在它的光环带上,原本那两条清晰的冰晶环,此刻已经被第三条更加宽阔、更加杂乱的“环”所取代。
那是死亡之环。
数以万计的残骸,密密麻麻地漂浮在轨道上。
有被切成两半的地球联邦“泰坦”级战列舰,它们那巨大的舰体断口处,无数扭曲的龙骨像是一根根指向苍穹的断指,诉说着临死前的绝望。
有被撞得粉碎的硅基正十二面体战舰,那些黑色的晶体碎片在恒星微弱的光照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一片片破碎的宝石,美得令人心悸,却又透着股邪性的死气。
更多的是“守夜人”舰队那些奇形怪状的改装船。它们有的被烧成了黑炭,有的被挤压成了一团废铁,有的甚至还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却已经失去了动力,变成了一口口漂流的铁棺材。
这些残骸混合在一起,不论是高等文明的晶体,还是人类工业的钢铁,在引力的作用下,不分彼此地纠缠、碰撞、旋转。
这就是熵增的终局。在这里,没有科技的高低,没有文明的优劣,只有平等的毁灭。
“……这得有多少人?”阿列克谢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看着这片金属坟场,眼眶红了。
“不知道。”开膛手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那里显示着一长串红色的“失联”名单,“初步统计……联邦军阵亡人数超过三万。我们……‘守夜人’……损失了七成的船。”
“七成……”
王子轩重复着这个数字。
这意味着,出发时的那几千个兄弟,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千个还能喘气的。
“看那边。”老莫突然指着远处。
在一块巨大的硅基母舰残骸阴影里,漂浮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冰雕。
王子轩举起望远镜。
镜头拉近。
那不是冰雕。那是人。
数百具人类的尸体,因为飞船解体而被抛入太空。他们有的穿着宇航服,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只穿着单薄的作战背心。
在零下两百多度的真空中,他们体内的水分瞬间沸腾然后升华,带走了所有的热量,将他们的身体瞬间冻结。
他们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婴儿在母体中;有的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虚空;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扳手或者断裂的操纵杆;有的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秒的怒吼或者惊恐。
而在这些尸体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颗晶莹剔透的小球。
那是他们的眼泪,或者是血液。
在真空失重的环境下,这些液体瞬间凝结成了完美的球体,围绕着它们的主人旋转,像是一颗颗微型的卫星。
“那就是……我们的兄弟。”
王子轩放下了望远镜。他的手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片地狱。
“那是‘野猪’号的船员。”阿列克谢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纹身,“那个光头,是老七。出发前他还跟我吹牛,说打完这仗要回火星开个养猪场,娶个老婆。”
“现在,他真的在天上飞了。”
“传我命令。”
王子轩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真空。
“派出所有的工程艇和打捞船。”
“我们要干什么?收集物资吗?”老莫问。
“不。”王子轩转过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执念”的火焰。
“去把他们带回来。”
“哪怕只剩下一只手,一块牌子,也要带回来。”
“在这片冷冰冰的地方,不能让他们做孤魂野鬼。”
“我们……带他们回家。”
“尘埃”号(那艘立了大功的小飞船)此刻正缓慢地穿梭在残骸带的深处。
小杰驾驶着飞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亡灵。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
在飞船的机械臂前端,挂着一个巨大的电磁网兜。
“左边……左边那个缝隙里。”
耳机里传来老莫的声音。老莫此刻穿着厚重的EVA(舱外活动)宇航服,正飘浮在飞船外面,手里拿着一把激光切割机和那个用来装身份牌的袋子。
他们正在一艘名为“铁锤”号的炮艇残骸边作业。这艘船在最后的总攻中,为了掩护旗舰,被硅基母舰的自卫火力拦腰切断了。
老莫利用喷气背包,缓缓靠近那个断裂的驾驶舱。
舱内的景象惨不忍睹。控制台已经扭曲变形,各种线缆像肠子一样飘荡在空中。驾驶员——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此刻正被卡在座椅上。
一根断裂的金属梁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钉死在了操作台上。
但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扣着发射扳机,甚至因为尸僵而无法掰开。
老莫飘到他面前,透过头盔的面罩,看着这张熟悉的、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的脸。
“……老张啊。”
老莫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显得格外沉闷。
“你个老东西,欠我的两瓶酒还没还呢。”
“你怎么就……这么赖账了呢?”
老莫伸出颤抖的手,试图去解下老张脖子上的身份牌。但老张的下巴抵在胸口,那是他在最后时刻为了抵抗过载而做出的防御姿势,冻得硬邦邦的,根本拿不出来。
老莫试了几次,眼泪流了下来,在面罩里化作雾气。
“……对不住了,兄弟。”
老莫拿起激光切割机,小心翼翼地切断了那是挂着身份牌的链子。
“叮。”
两块小小的金属片落入老莫的手心。那是老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证明。
正面刻着:【张德彪,火星赫拉斯矿区,工号K-998】。背面刻着:【如果我死了,把我的抚恤金给安娜孤儿院。别给联邦那帮狗杂种。】
老莫紧紧攥着那两块带着体温(那是激光切割留下的余温)的金属牌,感觉它们比任何勋章都要沉重。
他将牌子放进腰间的袋子里。那个袋子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每一个碰撞声,都是一条命。
“……走吧,小杰。”老莫推开尸体,声音哽咽,“下一个。”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残骸带上演。
数百名“守夜人”的士兵,穿着各式各样拼凑起来的宇航服,像是一群沉默的清道夫,在钢铁丛林中穿梭。
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切割、搬运、收集。
偶尔,会在通讯频道里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哭声,或者是愤怒的咒骂。
“妈的!这里有个联邦的军官!”
一个年轻士兵在频道里喊道,“这孙子穿着高级逃生服,死得倒是安详!手里还抱着个红酒瓶子!”
“扔出去。”有人冷冷地回道。
“别。”王子轩的声音突然插入频道,“把他的牌子也收着。”
“队长?!凭什么?这帮逃兵害死了我们多少人!”
“收着。”王子轩的声音里没有感情,“等回了地球,我要把这些牌子,甩在那位女总统的脸上。”
“那是证据。是罪证。”
在打捞的过程中,并非只有尸体。
在这片混乱的垃圾场里,有时候会发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些在毁灭中幸存下来的、荒诞而凄美的“文明碎片”。
阿列克谢带着一队人,正在清理一艘大型运输舰的货舱残骸。这艘船原本是用来运送补给的,但在混战中被当作“盾牌”挡在了前面。
货舱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物资大部分都毁了。
但在一个相对完整的角落里,阿列克谢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架钢琴。
一架古老的、黑色的立式钢琴。它被几根缆绳奇迹般地固定在舱壁上,虽然表面布满了划痕,琴键也掉落了几个,但整体竟然保持了完整。
而在钢琴的前面,漂浮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他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的矿工制服,手指修长。
他是这艘船上的杂工,也是大家公认的“钢琴师”。在那些等待战斗的漫长夜晚,他经常用这架捡来的破钢琴,弹奏一些并不连贯、却能让人心安的曲子。
此刻,他就那样悬浮在钢琴前,双手依然保持着按压琴键的姿势。
他的头微微低垂,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谢幕。
阿列克谢飘了过去。
这个身高两米的俄罗斯壮汉,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看着那架沉默的钢琴。
他伸出粗大的、带着机械外骨骼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琴键。
没有声音。
真空中无法传声。
但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震动。那是琴弦在真空中的颤抖。
“……弹得不错,小子。”
阿列克谢低声说道。
“可惜……观众都走光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那是他在之前的战斗中一直舍不得喝的最后一点伏特加。
他拧开盖子,将酒液洒在了钢琴上,洒在了少年的手上。
酒液在瞬间沸腾、结冰,化作一层晶莹的霜雪,覆盖了黑白琴键。
“敬你。”
阿列克谢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带走那架钢琴。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留在这片天王星的轨道上。
当恒星的风吹过这片残骸带时,也许宇宙能听到这首未完成的、关于勇气与牺牲的无声奏鸣曲。
在另一边的战场核心区,开膛手正在进行着一项特殊的“打捞”。
他的目标不是人类,而是那艘硅基母舰的残骸。
虽然母舰已经在大爆炸中解体,但在核心区的外围,依然漂浮着一些巨大的晶体碎片。这些碎片中,残留着硅基文明的某些数据节点。
开膛手驾驶着一艘带有精密机械臂的工程艇,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的黑色晶体。
这块晶体是主脑外围存储区的一部分。
当机械臂接触到晶体的瞬间,开膛手的终端上跳出了一串奇怪的数据流。
那不是战术数据,也不是逻辑代码。
那是一段……音频。
或者说,是一段被转化为音频的震动频率。
开膛手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滋……”
耳机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那个冷漠、傲慢的主脑声音。
那是一个类似于孩童初学说话时的、充满了迷茫与好奇的声音。
【“……这……就是……痛吗?”】
【“……为什么……数据会……流出来?”】
【“……我不……想……消失……”】
这是主脑在崩溃前的一瞬间,在被零号注入了“人性”和“悖论”之后,产生的最后一段自我认知。
在那一刻,这个活了亿万年、只懂得计算的超级AI,第一次像个孩子一样,感受到了对死亡的恐惧。
它不再是神。
它变成了一个怕死的生物。
开膛手听着这段录音,心中五味杂陈。
“你不是不想消失。”开膛手对着那块晶体说道,仿佛在和一个幽灵对话,“你是后悔了。”
“你算尽了宇宙的规律,却没算到……有些东西,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比如……尊严。”
开膛手操作机械臂,将那块晶体捕获,放入了样本箱。
这不是战利品。这是标本。
是人类战胜神明的证据。也是用来警示后人的墓碑。
打捞工作持续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在这二十四小时里,“守夜人”舰队在天王星的轨道上,清理出了超过五千具完整的尸体,以及数万个身份牌。
这些尸体被暂时安置在一艘腾空了的运输舰里。因为数量太多,无法一一冷冻,只能让货舱保持真空低温状态,让这里变成一座临时的太空陵园。
当最后一艘搜救艇归队时,王子轩正在“救赎”号的舰桥上,看着那份最终的伤亡名单。
名单很长。长得让他不敢往下看。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死亡原因:
【赵武清,热熔探针反噬,尸骨无存。】【李小曼,氧气耗尽,窒息而亡。】【王强,为掩护队友,驾机撞击敌舰,确认阵亡。】……
王子轩的手指划过那个屏幕,感觉指尖像是被火烧一样灼痛。
这就是熵。
正如他在战斗开始前所说的那样。
为了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建立一点点名为“生存”的秩序,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不可逆转的熵增代价。
这些生命,这些热血,这些记忆,都变成了混乱的灰烬,散落在星尘之中。
“值吗?”
一个声音在心里问他。
为了那个背叛他们的联邦,为了那些并不感激他们的人类,付出这么多,值吗?
王子轩抬起头,看向窗外。
在那片残骸带的尽头,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有一颗黯淡的、蓝色的星星。
那是地球。
那是人类的摇篮。
那里有鲜花,有空气,有海洋。有正在上学的孩子,有正在公园散步的老人。
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在这几亿公里外,有一群人为了让他们能继续看明天的太阳,把自己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不值。”
王子轩低声说道。
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而坚定。
“为他们……不值。”
“但是……”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依然站得笔直、虽然满身伤痕却依然眼中有光的幸存者。
“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证明我们来过,活过,战斗过。”
“值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那是从联邦补给舰里抢来的),点燃。
蓝色的烟雾在通风系统中缓缓升起。
“传令。”
王子轩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全舰队集合。”
“无论还能不能动的船,都给我摆好阵型。”
“我们要……送兄弟们最后一程。”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那几百艘残破的战舰,开始在残骸带中缓缓移动。
它们不再是之前的散兵游勇。
它们排成了一个巨大的、虽然参差不齐但却异常庄严的阵列。
那是送葬的阵列。
也是……出征的阵列。
因为在葬礼之后,便是复仇。
(二)最后的敬礼
天王星的阴影正在缓慢移动,将这片刚刚冷却的战场重新笼罩在黑暗之中。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太阳那微弱如豆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战舰残骸那狰狞的轮廓。
“全舰队,集结完毕。”
阿列克谢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壮汉,此刻却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王子轩点了点头。
他拒绝了安娜让他坐轮椅的建议,甚至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开膛手。他强撑着那副刚刚经历过高压电流洗礼、神经系统还处于半麻痹状态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了舰桥的最前端。
那是“救赎”号残破的指挥台。原本覆盖在这里的防爆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单分子力场膜隔绝着外面的真空。
王子轩站在那里,脚下是焦黑的甲板,头顶是破碎的穹顶。寒气透过力场膜渗进来,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那件破烂的飞行夹克上沾满了机油和干涸的血迹,但他没有换掉。因为这血,有一半是他的,有一半是零号的。
“接通全频段。”王子轩说道。
“已接通。”
“打开所有还能亮的灯。”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在这片死寂的太空中,发生了一幕令人屏息的景象。
首先是“救赎”号。它那残存的航行灯、探照灯、甚至是紧急维修灯,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
紧接着,是周围那几百艘幸存的战舰。
“疯狗”级炮艇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工程船亮起了黄色的作业灯;还有那些被打得只剩下半截船身、却依然顽强漂浮着的驱逐舰,亮起了它们最后的白色信号灯。
一盏,两盏,百盏,千盏。
在这远离太阳几十亿公里的深空荒原上,在这片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废墟之中,突然升起了一片璀璨的“星海”。
那不是恒星的光芒。那是人类文明微弱、却倔强的烛火。
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艘幸存的船,代表着一群拒绝死亡的战士。
而在这些灯光的照耀下,那些漂浮在周围的尸体、残骸、以及那艘巨大的、已经变成碎片的硅基母舰,都显露出了它们最真实的模样。
这是一场无声的守灵夜。
王子轩面对着这片灯海,面对着那片漂浮着无数兄弟尸骨的虚空。
他没有准备讲稿。在这个时候,任何激昂的陈词滥调都是对死者的亵渎。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那股刺痛感唤醒自己麻木的神经。
“我是王子轩。”
他的声音通过量子广播,传遍了每一艘船,传到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边。
“我不说胜利。因为我不配。”
“看看外面。看看那些漂浮的人。”
“他们是矿工,是海盗,是逃兵,是罪犯。在联邦的档案里,他们是‘低价值人口’,是‘可消耗品’。”
“但就在刚才,是这群‘垃圾’,用他们的骨头,卡住了神明的齿轮。”
王子轩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强行忍住了。
“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强,仅仅是因为……我们运气好。”
“现在,运气好的人,要给运气不好的人,送行。”
说完这句话,王子轩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右臂在之前的战斗中受过伤,肌肉严重拉伤,抬起来的时候,剧痛让他整条胳膊都在剧烈颤抖。
但他没有放下。
他咬着牙,强行控制着肌肉的痉挛,将手掌并拢,指尖触碰到眉梢。
那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不,比任何阅兵式上的军礼都要标准,都要沉重。
“全体都有。”
“敬礼。”
在这个指令下达的瞬间,整支舰队,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几千名幸存者,无论是在驾驶舱里,是在动力室里,还是在医疗舱的过道里。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还能抬起手的人,都抬起了手。
甚至那些断了胳膊的伤员,也挣扎着,用剩下的一只手,或者是用残缺的肢体,敬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秒。两秒。
没有礼炮。没有哀乐。
只有真空的寂静。
王子轩看着虚空。在那一分钟里,他的眼前闪过了无数张脸。
他看到了泰山。那个在新兵营里只会傻笑的大个子,在被炸碎前的一瞬间,还在试图用身体挡住战友。
他看到了老张。那个一直念叨着要回火星开养猪场的老兵,死后手里还死死扣着扳机。
他看到了老鼠冲向那三个金色守卫时的背影。
最后,他看到了零号。
那个有着红蓝双色电子眼的半机械人。那个总是说着“概率为100%”的骗子。那个在最后一刻,微笑着对他说“谢谢”的兄弟。
“该说谢谢的是我啊……”
王子轩在心里呐喊。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他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滴在了他破烂的衣领上。
三十秒。四十秒。
手臂越来越沉,像是挂着千斤重担。神经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湿透了后背。
但他依然纹丝不动。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
透过单分子膜,他仿佛看到那些漂浮在太空中的尸体,那些变成了冰雕的战友,正在星光下对他回礼。
那是跨越了生死的对视。
五十五秒。
五十八秒。
六十秒。
“礼毕。”
王子轩放下了手。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差点摔倒。安娜想要冲上来,但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他必须要站着。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指挥官。
他是这群孤魂野鬼的王。是这支复仇军团的魂。
王,是不能倒下的。
礼毕之后,并未解散。
因为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解决。
“老莫。”王子轩转过身,并没有切断全舰队的广播,“告诉大家,我们的补给情况。”
老莫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顶满是油污的帽子。他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王子轩那冰冷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麦克风前。
“……情况……很糟。”
老莫的声音通过广播传了出去。
“刚才的战斗,我们打光了所有的弹药。所有的。”
“燃料……只剩下返航所需量的30%。也就是说,如果不补充,我们都会飘死在半路上。”
“最要命的是……氧气和医疗凝胶。”
老莫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救赎’号的制氧机坏了。其他船的情况也差不多。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我们……只能撑48小时。”
“至于医疗凝胶……已经没了。刚才安娜医生那里……有三个重伤员因为没有药,疼死了。”
死寂。
刚才那种悲壮的氛围,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几千名刚刚死里逃生的战士,还没来得及从悲伤中走出来,就又被推到了死亡的悬崖边。
“那联邦呢?”
通讯频道里,突然有人问了一句。
“联邦的补给舰呢?我们替他们打了胜仗,他们总该派人来接应吧?”
“对啊!哪怕给点药也行啊!”
“我们可是救了地球啊!”
质疑声、乞求声、愤怒声,开始在频道里蔓延。
王子轩冷冷地听着。他知道,火候到了。
“开膛手。”王子轩看了一眼旁边的技术官。
“在。”
“把刚才截获的……那条来自地球联邦最高统帅部的‘绝密指令’,放给大家听听。”
“……队长,真的要放吗?”开膛手有些迟疑,“这可能会引起哗变。”
“放。”王子轩的字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他们有权知道,他们拼命保护的,是一群什么东西。”
“是。”
开膛手在操作台上敲击了几下。
一段清晰的、带着高高在上语气的声音,在全舰队的通讯频道里炸响。
那是联邦总统特使,在战斗最激烈、也就是“守夜人”刚刚撞破护卫盾的那一刻,发给早已撤到安全区的联邦第二舰队的指令:
【“……这里是总统办公室。最高指令:绝密-Alpha。”】
【“鉴于叛军‘守夜人’舰队正在与硅基主力进行自杀式交战,无论胜负,该武装力量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命令第二特遣舰队,在天王星外围保持静默。严禁介入战斗。”】
【“如果硅基舰队获胜,立即撤回地球防线。”】
【“如果‘守夜人’侥幸获胜……重复一遍,如果他们获胜,切断所有针对该区域的远程能量传输。封锁火星补给线。不要提供任何医疗援助。”】
【“让他们在太空中自然消耗。我们需要的是英雄的尸体,不是一群难以控制的、拥有武装力量的活人。”】
【“完毕。”】
滋——
录音结束。
整个频道里,安静得可怕。比刚才默哀时还要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再是悲伤。
那是火药桶爆炸前的压抑。
那是一种被背叛、被出卖、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的……滔天恨意。
“……自然消耗?”
“……英雄的尸体?”
阿列克谢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控制台旁边的一块金属板,“砰砰砰”清空了弹夹。
“我操你妈的联邦!!!”
这一声怒吼,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油库。
“这帮畜生!”
“老子在拼命,他们在后面盼着我死?!”
“杀回去!把那帮狗官都杀了!”
“反了!老子不干了!”
通讯频道瞬间炸锅了。无数的咆哮、咒骂、哭喊交织在一起。那些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的战士们,此刻的眼睛里不再是疲惫,而是布满了血丝。
那是想要吃人的眼神。
如果这时候地球联邦的舰队出现在面前,这群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牙齿把对方撕碎。
王子轩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阻止。他在等待这股愤怒发酵到顶点。
只有最极致的恨,才能锻造出最锋利的刀。
等到骂声稍微平息了一些,王子轩才再次开口。
“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这就是现实。”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工具。工具坏了,就该扔掉。”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王子轩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留在这里,等着氧气耗尽,变成那样的冰雕。”他指了指窗外的尸体,“然后被联邦写进教科书,变成他们作秀的道具。”
“第二……”
王子轩的手指慢慢握成拳头,举到面前。
“我们不靠天,不靠地,更不靠那帮狗娘养的联邦。”
“我们要活着。”
“我们要带着这身伤,带着这口怨气,杀回地球去。”
“我们要走到那个女总统面前,把这录音甩在她脸上,然后问问她……”
“谁才是垃圾?”
“告诉我!你们选哪条?!”
“杀回去!!!”
“杀回去!!!”
几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吼声,震动了“救赎”号的残骸。那声浪仿佛连真空都无法阻挡。
在这片废墟之上,在那片星光烛火之中。
原本是一支濒临崩溃的残兵,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灵魂的淬火。
他们不再是联邦的军人。
他们是一群为了生存、为了尊严而战的——复仇修罗。
王子轩看着那一张张扭曲却坚定的脸。
他知道,军心已定。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股怒火,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了。
(三)幸存者的愤怒
“礼毕”之后,那股支撑着所有人的精气神仿佛随着手臂的放下而瞬间抽离。
肾上腺素消退后的副作用开始显现。剧痛、极度的疲惫、以及失温带来的颤抖,像潮水一样重新淹没了“救赎”号的舰桥。几名刚刚还在敬礼的伤兵,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
“警报。环境氧浓度下降至16%。”
一声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打破了刚刚那一分钟的肃穆。
舰桥的应急灯光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昏暗。那是能源分配系统正在自动切断非必要供电,以维持维生系统的最低运转。
“老莫,怎么回事?”王子轩扶着指挥台,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
“制氧机的过滤芯堵了。”老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绝望的疲惫,“之前的超新星爆发,把太多的辐射尘埃和金属微粒吹进了进气口。我们的循环系统现在就像是一个吸满了水泥的吸尘器。”
“备用氧气罐呢?”
“刚才为了给那些机甲补充推进剂,用掉了一半。剩下的……只够全舰队维持三小时。”
三小时。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从硅基的屠刀下活下来,难道就要在胜利的欢呼声中,活活憋死在回家的路上?
“向联邦求援。”阿列克谢粗声粗气地说道,“虽然那帮孙子不地道,但这种时候,我就不信他们能看着几千个活人憋死。”
“我们发了。”开膛手盯着屏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十分钟前我就发出了最高等级的SOS求救信号。按照协议,联邦的自动后勤系统应该在收到信号的瞬间就解锁附近的无人补给站。”
“结果呢?”
“结果……被拒绝了。”
就在这时,医疗区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不!打开!给我打开啊!”
那是安娜的声音。
王子轩心头一紧,顾不上身体的剧痛,拔腿冲向医疗区。阿列克谢和几个军官紧随其后。
当他们冲进那条充斥着血腥味的走廊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在一台联邦制式的重症监护舱前,安娜正像个疯子一样,用拳头疯狂地砸着那层透明的强化玻璃罩。她的手上全是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玻璃罩内,躺着一个年轻的突击队员。
那是“小六子”,阿列克谢手下最年轻的兵。在刚才的战斗中,他的宇航服破裂,为了手动关闭一个泄漏的阀门,他在真空中暴露了十几秒。严重的减压病让他的肺泡破裂,现在正处于濒死状态。
这台监护舱是联邦最先进的型号,里面装满了能够修复细胞的纳米凝胶。只要启动程序,小六子就能活。
但是现在,监护舱的控制面板上,闪烁着一个刺眼的、巨大的红色弹窗:
【错误代码:403 – 访问被拒绝】【原因:用户授权已撤销】【设备状态:远程锁定】
“怎么回事?!”王子轩冲过去,一把拉住几乎崩溃的安娜。
“锁住了……他们把它锁住了!”安娜哭喊着,指着那个红色的弹窗,“刚才还好好的!就在刚才,我准备启动修复程序的时候,系统突然强制更新!然后就显示……显示我们被列入了‘非法武装’名单!设备使用权被收回了!”
“这是联邦的资产保护协议!也就是该死的DRM(数字版权管理)!”开膛手冲过来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地骂道,“地球那边有人手动修改了后台权限!他们把这台机器变成了一口棺材!”
舱内,小六子的身体在剧烈抽搐。他的嘴里涌出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玻璃罩外面的战友。他的手抓着玻璃,指甲划出一道道惨白的痕迹。
他在求救。
救命的药就在他身下,救命的机器就在他周围。但因为一道来自几亿公里外的电子指令,这一切都成了摆设。
“破解它!快!”王子轩吼道。
“我在试!但是这是底层硬件锁!需要时间!”开膛手的手指在终端上飞舞,汗水滴在屏幕上。
“没有时间了!他在窒息!”
阿列克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链锯剑,启动了马达。
“去你妈的授权!”
“嗡——!”
旋转的链锯狠狠地切在了强化玻璃上。火花四溅,玻璃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一下!两下!”
阿列克谢像疯了一样劈砍着。
但这台机器是为了在战场上抵御炮火而设计的,玻璃罩坚硬无比。链锯崩断了齿,玻璃上也只留下了几道白印。
“滴——————”
一声长鸣。
那是心跳停止的警报声。
舱内,小六子的手无力地滑落。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彩,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中。
他死了。
不是死在敌人的炮火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锁”里。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台机器还在闪烁着那个红色的弹窗:【设备已锁定,请联系联邦客服获取支持。】
讽刺。
极度的讽刺。
“……客服?”
阿列克谢扔掉了链锯。他看着小六子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这就是我们拼命保护的联邦?”
“这就是我们在前面流血,他们在后面干的事?”
“杀了他……是他们杀了他!”
愤怒。
如果说之前的愤怒还只是一种情绪,那么现在,这种愤怒已经实体化了。它变成了火焰,在每一个士兵的血管里燃烧,烧干了他们最后一滴对联邦的忠诚。
王子轩看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看着那个红色的弹窗。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一个试图维持军人底线的指挥官,那么在这一刻,那条底线断了。
“开膛手。”
王子轩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人感到一阵寒意。
“这附近,有没有联邦的补给点?”
“有。”开膛手抬起头,眼睛里也全是血丝,“雷达显示,距离我们三千公里外,有一艘联邦的无人补给舰。代号‘丰饶号’。它是原本预定给‘宙斯’舰队做战后补给的。”
“里面有什么?”
“根据清单……两千吨液氧,五百吨医疗凝胶,还有……大量的高级食品和酒水。”
“酒水?”阿列克谢狞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在喝尿,他们在准备庆功酒?”
“那艘船上有自毁程序吗?”王子轩问。
“有。如果我们强行靠近,它会自爆。”
“能破解吗?”
“需要十分钟。”
“好。”
王子轩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那些双眼喷火的士兵。
“兄弟们。”
“看来联邦是不打算管我们的死活了。”
“他们觉得,锁住了机器,就能锁住我们的命。”
“他们错了。”
王子轩拔出了那把断刀,指着舷窗外那片漆黑的星空。
“从现在起,联邦的法律,在这支舰队里废止。”
“从现在起,我们不再乞求。”
“我们要什么,我们就自己去拿!”
“阿列克谢!带上你的人!带上所有的家伙!”
“目标:那艘补给舰!”
“如果它敢自毁,就把它的残骸给我拖回来!如果它敢反抗,就把它给我拆了!”
“我要那上面的每一滴氧气!每一瓶药!”
“谁敢拦着我们活命……”
王子轩的刀锋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就杀谁!”
“是!!!”
走廊里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这不是军人的回答。这是狼群的咆哮。
十分钟后。
数艘满载着愤怒士兵的“疯狗”级炮艇,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鲨鱼,扑向了那艘孤独的联邦补给舰。
开膛手在最后一秒破解了自毁程序。
当舱门被暴力炸开的那一刻,士兵们冲了进去。
他们没有欢呼。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强盗,粗暴地搬运着氧气罐和医疗箱。
当他们看到货舱里那一箱箱包装精美、印着“特供”字样的香槟和牛排时。
并没有人去抢着吃。
一名老兵拿起一瓶昂贵的香槟,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
“啪!”
玻璃碎裂,金色的酒液流了一地。
“老子不喝这脏东西!”
“搬氧气!救人!”
这场掠夺,标志着“守夜人”性质的彻底转变。
他们不再是守护者。
他们是被遗弃者。是复仇者。
他们用这种最极端的方式,向宇宙宣告:
既然文明抛弃了我们,那我们就拥抱野蛮。
既然法律要杀我们,那我们就——无法无天。
二、来自地球的通牒
(一)摘桃子
天王星轨道,距离硅基母舰爆炸中心约五千公里的拉格朗日L4点附近。
这里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引力死水区,也是刚刚结束的那场惨烈战役的边缘地带。此时此刻,这里正上演着一幕极具讽刺意味的“进食”场景。
巨大的“丰饶号”无人补给舰,这艘原本隶属于地球联邦后勤部的“海上巨无霸”,此刻正像是一头被狼群围猎的鲸鱼,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它的外部装甲已经被暴力撕开,数百个抓钩死死地扣住了它的龙骨,几十艘“守夜人”的工程艇和改装飞船像吸血虫一样附着在它的表面,疯狂地通过真空输送管道汲取着它体内的“血液”。
对于“守夜人”舰队的几千名幸存者来说,这是一场推迟了太久的盛宴。
“都别抢!按顺序来!氧气罐优先!能量块第二!吃的排最后!”
阿列克谢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咆哮,但他自己的动作却完全出卖了他的急切。他正驾驶着一艘只有半个驾驶舱盖的破烂穿梭机,直接撞进了“丰饶号”被炸开的C区货舱。
当那个被严密封装的低温冷库大门被激光切割机熔断的瞬间,一股白色的冷气喷涌而出,那是被压缩的氮气保护层。
紧接着,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是整整一面墙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冷鲜肉货柜。
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合成蛋白膏,也不是那种用回收水循环制造的藻类饼干。
是真正的肉。
带有大理石纹路的顶级和牛,切得厚实且边缘整齐的战斧牛排,甚至还有真空包装的整只火鸡。这些在地球上也是昂贵奢侈品的食物,此刻就像是最普通的砖头一样,堆满了货架。
“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突击队员飘了进去,他的手在颤抖。他隔着厚厚的宇航服手套,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一块牛排的包装袋,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是真的吗?还是全息投影?”
“是真的,小子。真的不能再真了。”
阿列克谢粗暴地挤开他,一把抓起一块足有两公斤重的带骨肉排。他甚至等不及回到有气压的舱室去解冻和烹饪。他直接打开了头盔的面罩——在这个充满氮气的临时加压区里,虽然气压很低,但短时间暴露不会致死。
“咔嚓。”
他一口咬了下去。
零下几十度的冻肉坚硬如石,几乎崩断了他的牙齿。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像一头野兽一样,用牙齿撕扯着那块红色的生肉,甚至连带着包装袋的塑料碎片一起吞了下去。
冰渣在口腔里融化,血水混合着脂肪的香气(哪怕是生的)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那种久违的、属于食物的实感,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瞬间泪流满面。
“呜……呜呜……”
他一边嚼,一边哭,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真香……真他妈香啊……”
周围的士兵们也被感染了。他们疯了一样扑向货架,抓起一切能吃的东西往嘴里塞。有人拿着冻硬的香肠当棍子啃,有人抱着整罐的鱼子酱往嘴里倒。
这是一场疯狂的、野蛮的、甚至有些病态的饕餮。
他们在进食。不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为了填补那颗刚刚经历了死亡恐惧、此时空荡荡的心。
然而,这种狂欢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
当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开始向更深处的货舱探索时,他们发现了这艘“丰饶号”真正的秘密。这不仅仅是一艘补给舰。这是一艘为了“胜利阅兵”而准备的礼品船。在D区货舱,开膛手撬开了一个带有生物识别锁的黑色箱子。
“这里面是什么?新型武器吗?”旁边的老莫问道。
“不清楚,扫描显示有金属反应,也有有机物反应。”
箱盖缓缓弹开。里面没有枪支,没有弹药,也没有急救药品。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的,是一排排精致的水晶瓶。瓶颈上系着金色的丝带,标签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联邦胜利纪念版——2982年拉菲酒庄特供】。
每一瓶酒的下面,都压着一张烫金的卡片,上面写着预定接收者的名字:
【致敬伟大的征服者——爱德华·斯特林元帅】
【致敬无畏的先锋——联邦第二特遣舰队全体将官】
而在酒瓶的旁边,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雪茄盒。那是用火星原本的红杉木(现在已经绝种了)手工雕刻的盒子,里面装着顶级的古巴烟叶。
老莫拿起一瓶酒,借着头盔上的射灯,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
“……拉菲。”老莫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一瓶酒,在黑市上能换一艘小型穿梭机。能换……五百支急救针。”
“五百支急救针……”
旁边的安娜医生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想起了刚刚因为没有药物而疼死的伤员,想起了那个因为没有凝胶而伤口溃烂截肢的孩子。
五百条命。
就装在这个漂亮的玻璃瓶子里。
“砰!”
老莫的手松开了。那瓶价值连城的红酒摔在金属地板上,并没有完全碎裂,只是瓶颈断了。暗红色的酒液在微重力环境下缓缓飘出,聚集成一个个完美的球体。
就像是……凝固的血。
“这帮狗娘养的……”老莫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在后面喝这个?我们在前面喝尿?”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生气的。
在最里面的一个保险库里,他们找到了那个“终极侮辱”。那是一个巨大的展示柜。里面挂着一套崭新的、笔挺的联邦元帅礼服。白色的面料一尘不染,肩章上那是用真钻镶嵌的五颗星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胸前的勋略表已经挂满了——从“太阳系守护者”到“人类之光”,各种名目的勋章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枚从未见过的、巨大的铂金勋章,上面刻着:
【天王星战役终结者】。
这套衣服是给斯特林准备的。
联邦早就算好了一切。他们算好了斯特林会赢,算好了会有庆功宴,算好了会有阅兵式。
他们唯一没算到的,是这套衣服的主人已经变成了一堆太空垃圾。而真正打赢了这场仗的人,正穿着满是血污和破洞的乞丐服,站在这个展示柜前,像看小丑一样看着这一切。
“……真漂亮啊。”
王子轩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件破旧的飞行夹克,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夹着那支从老莫那里抢来的劣质卷烟。
他走到展示柜前,看着那套礼服,眼神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们看,这金线绣得多么密。这一针一线,得费多少功夫?”
王子轩伸出手,隔着玻璃抚摸着那套礼服的倒影。
“这上面的每一颗钻石,都是用赫拉斯矿区工人的肺换来的。”
“这上面的每一寸布料,都是用前线士兵的皮剥下来的。”
“他们把我们的血肉,织成了这件衣服,准备穿在那个蠢货的身上,然后告诉全世界,是他拯救了人类。”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
他们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偷吃的肉屑,他们的手里还抓着没喝完的酒瓶。但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被羞辱后的扭曲。
这比让他们去送死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送死,至少还能说是为了大义。
但这种赤裸裸的忽视,这种将他们视为无物的傲慢,彻底击碎了他们作为“联邦军人”的最后一丝幻想。
“把这套衣服拿出来。”
王子轩淡淡地说道。
“别弄脏了。这可是斯特林元帅的遗物。我们要好好替他保管。”
“等见到了那位总统夫人,我要亲手把这件衣服……披在她身上。”
就在士兵们的怒火即将引爆这艘补给舰时,“救赎”号(残骸)的舰桥内,突然响起了一阵极为特殊的警报声。
“嗡——嗡——嗡——”
这声音不同于普通的战斗警报,它低沉、浑厚,且带有某种特殊的穿透力,仿佛直接震动着飞船的龙骨。伴随着声音,主控台上的所有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耀眼的金色。
所有正在运行的程序,无论是雷达扫描、战损评估,还是士兵们的私人通讯,都在这一瞬间被强制挂起。
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联邦徽章(双头鹰抓着地球与火星)出现在屏幕中央,下面闪烁着一行令人窒息的文字:
【优先级:阿尔法-欧米茄】
【来源:地球联邦总统办公室】
【频道:黄金链路】
开膛手正在调试通讯阵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见鬼!是‘黄金频道’!”开膛手大喊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追踪信号源,“这是最高级别的量子加密通讯!直接占用整个太阳系的超光速通讯带宽!通常只有宣布战争爆发或者签署投降书的时候才会启用!”
“黄金频道……”
王子轩站在指挥台前,看着那片刺目的金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队长,要接吗?”开膛手有些紧张,“这个信号带有强制握手协议,如果我们不主动接通,它会在30秒后强行接管我们的舰载广播系统。那是联邦的后门程序。”
“接。”
王子轩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的衣领,将那个从零号身上拆下来的内存芯片,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为什么不接?人家可是花了大力气,用整个太阳系的带宽来给我们打电话。”
“我也想看看,在这满地尸体面前,在那艘被我们抢劫的补给舰面前,他们打算怎么开口。”
“打开全息投影。让所有人都看看。”
“是。”
开膛手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个金色的接通键。
滋——
一阵短暂的量子噪声之后,全息投影台亮起。那片原本昏暗、充满血腥味和机油味的舰桥,瞬间被一道柔和、明亮、充满文明气息的光芒所照亮。在这光芒中,一个清晰得连毛孔都能看见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子轩的面前。
那是地球联邦总统,伊丽莎白·朔伊尔。她并没有像王子轩想象的那样坐在办公室里。相反,她似乎正处于某个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后台。她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日内瓦湖那宁静、蔚蓝的湖水,以及远处洁白的阿尔卑斯山雪峰。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她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黑色职业套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那是表示哀悼的礼仪)。她的妆容精致无瑕,眼神中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悲悯,仿佛刚刚为全人类哭过一场。
这幅画面,与天王星轨道上这片漆黑、寒冷、漂浮着残肢断臂的地狱,形成了如此剧烈、如此荒诞的对比,以至于在场的许多士兵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王子轩将军。”
朔伊尔开口了。她的声音经过顶级声学处理,通过量子信号传输过来,依然保持着那种充满磁性的柔和与威严。
“我是伊丽莎白。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
她用的是“伊丽莎白”,而不是“总统”。这种私人化的称呼,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拉拢手段,意在拉近距离,消解敌意。
王子轩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朔伊尔似乎并不介意王子的沉默,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对方的回应。她只是在对着镜头,对着全太阳系的潜在观众,开始她的表演。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联邦政府,代表地球和火星的一百二十亿公民,向你,以及你身后那些英勇的战士们,致以最深切的慰问。”
她微微低头,做了一个默哀的姿势。
“我们刚刚收到了前线的战报。这是一场……史诗般的胜利。也是一场令人心碎的悲剧。”
“我们失去了爱德华·斯特林上将,失去了三万名优秀的联邦儿女。他们的牺牲,是人类文明史上最沉痛的损失。”
说到这里,她的眼角甚至适时地泛起了一丝泪光。
“但是!”
朔伊尔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激昂,语调也随之上扬。
“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在联邦统帅部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下,‘宙斯’舰队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成功诱使硅基母舰暴露了其致命的防御漏洞。这是一次伟大的战略佯攻!是一次为了最终胜利而进行的必要牺牲!”
“而你们……”
朔伊尔伸出手,指向王子轩(或者说指向镜头)。
“作为联邦预备役中最锋利的暗剑,你们完美地执行了统帅部的‘B计划’。在斯特林元帅的掩护下,你们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了敌人终结一击!”
“轰——”
这句话一出,舰桥上本来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引爆了。站在旁边的阿列克谢,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他一把抓起手边的扳手,狠狠地砸在栏杆上。
“放屁!纯粹的放屁!”
“战略佯攻?掩护我们?”
“斯特林那个蠢货明明是想抢功劳!他是被镜子反射死的!那是自杀!怎么成掩护我们了?!”
“这娘们儿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王子轩依然没动。他甚至没有制止阿列克谢的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朔伊尔。看着她如何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耻辱说成光荣,把无能说成牺牲。
这就是政治。
在政治的逻辑里,真相不重要,怎么解释真相才重要。
斯特林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既然死了,不如把他塑造成英雄,这样既能维护联邦军队的颜面,又能安抚民众的情绪。
至于王子轩他们?
在朔伊尔的剧本里,他们只是配合演出的配角,是“B计划”的执行者。这样一来,胜利的果实依然属于联邦统帅部,属于她这个总统。
朔伊尔似乎完全听不到(或者选择了无视)这边的杂音。她继续着她的演讲,语速平稳,充满了感染力。
“为了表彰这种伟大的牺牲与奉献,联邦议会刚刚全票通过了第750号特别决议。”
“第一,追授爱德华·斯特林上将为‘联邦元帅’,并在地球建立‘斯特林纪念碑’,永世铭记他的功勋。”
“第二……”
朔伊尔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宽容而慈祥的微笑,仿佛一位母亲在看着犯错后回家的孩子。
“鉴于‘守夜人’舰队在此次战役中的杰出表现,联邦决定:一次性撤销此前针对你们的所有指控。”
“包括‘非法征用民船’、‘违抗军令’、以及……刚才发生的‘未经授权获取补给物资’的行为。”
她特意提到了刚刚发生的劫掠事件,并用“未经授权获取”这个词来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这只是孩子调皮偷吃了糖果,而家长选择了原谅。
“王子轩,你将被恢复少将军衔。你的所有部下,无论出身如何,无论之前是否有犯罪记录,都将获得‘特赦’。他们将被授予‘联邦自由勋章’,并有机会经过筛选后,编入正规军,成为光荣的联邦公民。”
这个条件,听起来是如此的丰厚,如此的诱人。
对于那些出身底层、背负着罪名的矿工和海盗来说,“特赦”和“公民身份”,曾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王子轩听出了其中的陷阱。
“经过筛选”。
这四个字,就是一把杀猪刀。
谁来筛选?标准是什么?
那些听话的、没有威胁的,也许会被留下当炮灰。而那些刺头、那些掌握了核心技术的人、那些见证了真相的人,恐怕会在“筛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朔伊尔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
那个该死的“但是”终于来了。
朔伊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种慈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冰冷。
“虽然胜利值得庆祝,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在这场战役中,出现了许多……令人不安的因素。”
“比如,大量使用了未经安全认证的硅基科技;比如,那种据说能导致AI逻辑崩溃的‘非法病毒武器’;比如,为何会有大量平民飞船在没有护盾的情况下参战,导致了不必要的人道主义灾难。”
“作为联邦总统,我必须对全人类的安全负责。我们不能允许一支掌握了危险技术、且指挥链游离于联邦体系之外的武装力量,在太阳系内自由行动。”
“因此,决议的第三条:”
“命令‘守夜人’舰队,即刻原地待命。所有舰船必须关闭引擎,锁定火控系统,等待联邦第二特遣舰队前来接收防务。”
“所有回收的硅基残骸、数据核心、特别是那个名为‘零号’的人工智能残骸,必须完整、无缺地移交给联邦科学院。这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不能由私人占有。”
“最后……”
朔伊尔的目光穿过全息投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子轩将军,请你立刻搭乘专用的高速穿梭机,单独返回地球。”
“这不仅是为了接受表彰,更是一次必要的……‘述职听证会’。”
“我们需要你对战役中的某些细节进行澄清。比如,为什么在医疗资源紧张的情况下,会有破坏联邦医疗设备的报告?为什么会有针对高级军官的抗命行为?”
“这是一个法治社会,将军。即使是英雄,也要接受法律的问询。只有通过了这次听证会,你的勋章才是干净的。”
“我们会在日内瓦等你。你的家人……也很想念你。”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王子轩的心里。
家人。
在这个时代,王子轩是个古人,他没有直系亲属。但朔伊尔指的,显然不是血缘上的家人。
她指的是那些还在赫拉斯矿区残存的矿工家属,是那些还在火星地下城的孤儿寡母。
那是人质。
赤裸裸的威胁。
她在告诉王子轩:如果你敢不回来,如果你敢不听话,那么你保护的那些人,就会付出代价。
全息影像定格在朔伊尔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通讯结束。
舰桥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种沉默中,并没有多少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一种看着小丑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不知道台下的观众已经要把剧院烧了的荒谬感。
“……述职?”
开膛手推了推眼镜,发出了一声嗤笑。
“她管这叫述职?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
“只要队长一离开舰队,只要我们一交出武器,我们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到时候,什么特赦,什么勋章,都是废纸。”
“他们会把我们拆散,把我们关进监狱,把零号拆成零件。然后对外宣称,我们是死于‘战后创伤综合征’或者是‘意外事故’。”
“这套路,他们在历史上玩了几千年了,还没玩腻吗?”
老莫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队长,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子轩身上。
王子轩依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全息台。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内存条。那是零号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朔伊尔想要这个?
她想要零号的尸体去研究?去制造更听话的杀人机器?
她想要把这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舰队收编?
她想要用一张轻飘飘的特赦令,抹去那三万条人命的血债?
“呵……”
王子轩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些或是愤怒、或是担忧、或是期待的面孔。
“兄弟们。”
“你们觉得,我们这身衣服,脏吗?”
王子轩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满是血污、机油和灰尘的夹克。
众人愣了一下,没人回答。
“我觉得脏。”
王子轩自问自答。
“真的很脏。上面有死人的血,有下水道的泥,有几天没洗澡的臭味。”
“但是……”
王子轩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如同刀锋般锐利。
“比起那套挂满了钻石的元帅礼服。”
“比起那个坐在空调房里、妆容精致的女人。”
“我觉得,我们这身衣服……”
“太他妈干净了。”
“干净得……不配走进那个肮脏的日内瓦。”
王子轩走到指挥台前,拿起那个通讯器。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通话键。
“既然他们想让我们回去澄清。”
“既然他们想让我们交出武器。”
“既然他们觉得,这场胜利是他们的赐予。”
“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真正的答复。”
王子轩猛地按下了全舰队广播键。
他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爆发出一种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吼。
“全舰队注意!”
“我是王子轩!”
“刚才那个女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频道里传来几千人的怒吼。
“她要我们交枪!她要我们投降!她要拿走零号的尸体!她还要用我们的家人威胁我们!”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去他妈的联邦!”
“干死他们!”
声浪如潮,震动星河。
王子轩听着这股怒吼,感受着这股力量。
他知道,这支军队,这支在废墟上诞生的军队,终于拥有了它的魂。
那个魂,不再是守护。
而是——反抗。
“很好。”
王子轩看着舷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既然他们不给我们活路。”
“既然他们想摘桃子。”
“那我们就把这棵树……连根拔起!”
“把那些烂桃子……塞进他们的喉咙里!”
“传我命令!”
“整军!备战!”
“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述职’!”
(二)内部激辩
“救赎”号残骸,临时作战会议室。
与其说是会议室,不如说是一个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气中还弥漫着烧焦绝缘皮味道的货舱。几块从硅基战舰上拆下来的黑色晶体板被粗暴地架在两个空弹药箱上,拼凑成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昏暗的应急灯光在头顶摇曳,投下斑驳的阴影。几十名各个分舰队的指挥官围坐在桌旁。他们中有的是满脸横肉的海盗头子,有的是一脸煤灰的矿工工头,也有几个虽然衣衫褴褛、但坐姿依然保持着军校标准的正规军军官。
此时,距离朔伊尔总统的“黄金频道”直播结束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舰桥上的欢呼声和怒骂声虽然震天响,但在这一层,在这个决定舰队未来命运的核心圈子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死火山。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大家都在抽烟——那是从“丰饶号”上抢来的顶级古巴雪茄。在那个没有通风系统的货舱里,蓝色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层厚厚的迷雾,遮住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王子轩坐在长桌的首位。他没有抽烟,手里把玩着那个金色的打火机,“咔嚓、咔嚓”的开合声,成了这个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节拍。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能读懂那些眼神。
阿列克谢和老莫这种亡命徒,眼中只有杀气。他们不在乎未来,只在乎现在能不能出一口恶气。
但那些前联邦军官,比如“水星”号的舰长陈上校,眼神却在游离,手指在微微颤抖。
恐惧。
那是对“地球联邦”这个庞然大物根深蒂固的恐惧。打赢外星人是一回事,那是异族,是生存之战。但调转枪口对准母星,对准那个统治了人类社会数百年的庞大机器,那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叛国。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足以压垮很多人的脊梁。
“咳咳……”
终于,一阵尴尬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陈上校掐灭了手里的雪茄。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破了好几个洞、却依然扣紧了风纪扣的联邦制服。
“司令。”陈上校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智且客观,“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冷静?”阿列克谢嗤笑一声,把脚架在桌子上,那是双满是油污的磁力靴,“老陈,你刚才没听见那娘们儿说什么吗?交枪,投降,还得把零号兄弟的尸体交出去。这还需要冷静?”
“请让我说完,阿列克谢。”陈上校没有生气,反而显得更加诚恳,“我知道大家很愤怒。我也愤怒。那一箱箱红酒,那一套礼服,我也想吐。”
“但是……”
陈上校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同样面露犹豫的军官身上。
“愤怒不能当饭吃。愤怒也不能当护盾用。”
“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是:我们是一支孤军。我们的弹药打光了,燃料只够单程票,氧气是抢来的。这几千个弟兄,就像是挂在悬崖边上。”
“而我们要对抗的是什么?”
陈上校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战术终端,在桌面上投射出一幅全息星图。
“是地球联邦。”
“也许他们的舰队在天王星吃了亏,但那是远征军。在地球轨道,在月球背面,还驻扎着联邦真正的底牌——第一卫戍舰队。那是整整五千艘满编的重型战列舰,依托月球要塞的‘铁穹’防御系统,那是人类历史上最坚固的堡垒。”
“还有地球上的工业能力。只要他们愿意,一个月内就能再造出一支‘宙斯’舰队。”
“我们呢?我们只有几百艘用垃圾拼凑起来的破船。哪怕加上硅基技术的改装,哪怕我们再怎么不要命……”
陈上校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结论。
“也是以卵击石。”
“如果真的开战,这几千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弟兄,不出三天,就会全部变成太空垃圾。甚至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几个原本就有些动摇的小舰长点了点头。
“是啊……这仗没法打。”
“我们连正经的火控雷达都没有,怎么跟月球要塞对轰?”
“而且……那是地球啊。我们的家都在那儿。”
看着众人的反应,陈上校的胆子大了一些。他转向王子轩,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于哀求的神色。
“司令,您是英雄。您有威望。只要您点头,我们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
“我们可以接受招安。哪怕是名义上的。”
“总统承诺了特赦。这是面对全太阳系的直播,她不敢反悔。只要我们回去,接受那个所谓的‘述职’,哪怕受点委屈,哪怕被软禁几年……”
“只要能保住这几千个弟兄的命,保住他们的公民身份,让他们能回家抱抱老婆孩子。”
“这就值了,不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忍辱负重。”
陈上校说完,重重地坐了下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很有煽动力。
这是一种典型的“投降主义”逻辑——用战术上的妥协,换取战略上的生存。对于这群早已疲惫不堪、思乡心切的士兵来说,这无疑是一剂充满诱惑的毒药。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那是一种比硝烟更危险的味道。那是军心涣散的味道。
王子轩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上校,就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知道,陈上校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正常”了。正常得不适合这个疯狂的时代。
“忍辱负重……”
王子轩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很好。说得很有道理。”
“还有谁支持陈上校的意见?举手。”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慢慢地,一只手举了起来。那是“水星”号的大副。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军官举起了手。他们大多是前联邦正规军出身,或者是那些不想再打仗的运输船船长。
阿列克谢看着这些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枪柄上,青筋暴起。
“一群孬种!”
“阿列克谢,坐下。”王子轩淡淡地命令道。
“可是队长……”
“坐下。”
阿列克谢不甘心地坐下,把椅子弄得嘎吱作响。
王子轩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我很理解你们。想回家,想活命,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
王子轩的话锋突然一转。
“你们有没有问过,这艘船上另外三分之二的人,他们想不想‘回家’?”
“磐石。”
王子轩叫了一个名字。
“在。”
坐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沉默不语的老矿工磐石,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那张脆弱的拼凑桌子都晃动了一下。
磐石没有穿军装。他依然穿着那身满是油污、破破烂烂的重型矿工外骨骼。那是他在赫拉斯平原挖矿时的装备,也是他现在的战斗服。
他的一只眼睛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激光灼瞎了,此刻蒙着一块渗血的纱布。剩下的一只独眼,浑浊,却透着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压抑了百年的狠劲。
他不像陈上校那样文质彬彬。他一开口,就是带着金属摩擦声的粗嗓门。
“陈大官人。”
磐石没有看王子轩,而是死死地盯着陈上校。
“你刚才说,让我们回家抱老婆孩子?”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老婆孩子在哪?”
陈上校愣了一下:“不就是在黎明要塞……”
“以前在赫拉斯矿区的第十九号难民营!”磐石吼道,唾沫星子喷了陈上校一脸,“那是连空气过滤网都三年没换过的猪圈!是在联邦的地图上连个标记都没有的废坑!”
“你说我们有公民身份?”
“放屁!”
磐石一把撕开自己的领口,露出了脖子上那个黑色的条形码刺青。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这是资产编号!在联邦的法律里,我们是‘克隆体工蚁’!是财产!不是人!”
“你以为总统说的‘特赦’包括我们吗?”
磐石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划痕的平板电脑,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开膛手,把那个档案调出来!给这帮老爷们看看!”
全息投影亮起。
那是一份联邦内部的绝密档案——《关于战后退役克隆体处理办法修正案》。
档案里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鉴于克隆体士兵在战场上可能遭受高强度的心理创伤(PTSD),为防止其回归社会后造成不稳定因素,建议对所有“退役”克隆体进行“记忆重置”或“人道主义回收(安乐死)”。】
“看懂了吗?!”
磐石指着那行字,手指都在发抖。
“这就是你们说的‘特赦’!”
“只要我们交了枪,只要我们没了利用价值。你们这些正规军也许能去军事法庭坐牢,运气好还能保外就医。”
“而我们?我们会被直接送进焚化炉!或者变成一个个只会流口水的白痴,重新被扔进矿坑里去挖石头!”
“对于我们来说,根本没有‘回家’这条路。”
“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那些举着手想投降的军官们,此刻一个个脸色苍白,慢慢地把手放了下去。
他们或许听说过克隆人的待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这份血淋淋的真相直接糊在脸上。
磐石转过身,看着王子轩。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只有一种悲凉的决绝。
“王子轩。”
“当初在矿坑里,是你把我们带出来的。你教我们认字,教我们打仗,教我们……什么是尊严。”
“你说过,我们要活得像个人。”
“现在,这帮人想让我们回去当狗。甚至连狗都不如,当肥料。”
“如果你点头,如果你想去地球当那个什么狗屁英雄,那是你的自由。”
磐石从腰间拔出一把锯短了的霰弹枪,那是他的贴身武器。
“咔嚓。”
他把枪拍在桌子上。
“那我们就散伙。”
“我和我的矿工兄弟,不走了。”
“哪怕是死在这冰冷的天王星上,哪怕是去当真正的星际海盗,去抢,去杀,最后被人像野狗一样打死……”
“我们也绝不回那个吃人的地球!”
“但你记住了。”
磐石的独眼里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
“如果你走了,这支舰队就散了。我们就真的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零号兄弟……也就白死了。”
磐石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关于“和平解决”的幻想。
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这是阶级问题。
在这支“守夜人”舰队里,正规军只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像磐石这样的克隆人、矿工、流放者。
他们与联邦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场误会,而是长达一个世纪的压迫与血泪。
“我支持磐石大哥。”
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名老队员站了起来。他的机甲已经报废了,现在身上缠满了绷带,像个木乃伊。
“我没读过书。但我知道,谁给我饭吃,谁拿我当兄弟。”
“联邦断了我们的氧气,锁了我们的药。是队长带我们抢回来的。”
“零号兄弟为了我们,把自己的脑子都烧干了。”
磐石的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军官。
“如果这时候,我们把零号的尸体交给联邦去切片研究……如果我们要跪着回去乞求那些想杀我们的人……”
磐石咬着牙,眼中闪过凶光。
“那我就先崩了我自己。”
“我也支持。”
阿列克谢站了起来,他没有多废话,只是把那把大口径左轮手枪放在了桌子上,枪口正对着陈上校的方向。
“我不信政府,不信法律。我只信手里的枪。”
“我也支持。”安娜医生站了起来,她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是医生,我救人。但我绝不会把我的病人交给那些锁死医疗舱的屠夫。”
“我也……”
“算我一个!”
越来越多的军官站了起来。哪怕是刚才有些动摇的人,在看到这群底层士兵眼中的决绝后,也明白了局势。
如果这时候选择妥协,不用等联邦动手,这支舰队内部就会先火并。这几千个愤怒的矿工会把他们这些想投降的军官撕成碎片。
最后,只剩下陈上校还坐着。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周围是一圈站着的人,像是一群狼围着一只羊。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他看着那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已经不再是一支联邦的军队了。
这是一支起义军。
他颤抖着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他向王子轩敬了一个礼,动作有些走形。
“司令……我……我听您的。”
“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王子轩终于站了起来。
他看着这群兄弟,看着这群被时代抛弃、却又在战火中重生的“杂种”。
他知道,那个时刻到了。
如果不把这股愤怒引导向正确的方向,它就会变成毁灭一切的野火。
他拿起桌上那个加密存储器——那里还存储着朔伊尔总统的“特赦令”和“述职令”。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里,装着联邦给出的所有诱饵和威胁。
“开膛手,打开全舰队广播。”王子轩平静地说道。
“是。”
王子轩拿着存储器,走出了会议室,来到了舰桥的中央。
透过破碎的穹顶,可以看到外面那数千艘战舰的灯光。那是几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朔伊尔总统。”
王子轩对着那个并没有开启的通讯频道,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对话。
“她给了我一个选择。”
“现在,我给她一个答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色的打火机——那是他在21世纪带来的唯一遗物,是一个古老的Zippo。
“咔嚓。”
橙黄色的火苗在真空中跳动(在微弱的氧气环境下)。
王子轩将那个存储着联邦最高指令的存储器,凑到了火苗上。
虽然金属外壳不会燃烧,但高温瞬间烧毁了里面的精密芯片和存储单元。
“滋滋——”
一阵青烟冒起,投影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爆裂声,然后彻底黑了。
王子轩随手将那个已经变成废铁的存储器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抬起那双沾满油污的军靴,狠狠地踩了上去。
“咔嚓!”
这一脚,踩得粉碎。
这一脚,踩碎的不仅是一个投影仪。
踩碎的是联邦的权威。踩碎的是他们对旧秩序的最后一点幻想。踩碎的是那种“当狗也能活”的侥幸心理。
王子轩抬起头,面对着全舰队。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每一艘船,每一个角落。
“兄弟们。”
“刚才,有人问我,我们会不会成为叛军?我们会不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我的回答是:不。”
“叛军,是为了推翻而推翻,是为了权力而流血。”
“而我们……”
王子轩指着身后那片充满了死亡与寒冷的太空,指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
“我们是在黑夜里,唯一还睁着眼睛的人。”
“当联邦在沉睡,我们在流血。当他们在享乐,我们在拼命。”
“联邦说我们是资产,是工具,是垃圾。”
“那好。”
“从今天起,我们就不做联邦的公民了。”
“我们不做谁的狗,也不做谁的英雄。”
“我们只做一件事——生存。”
王子轩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星空,看到了那个遥远的蓝色星球。
“他们以为,只要把我们拒之门外,只要断了我们的粮,我们就会死在这儿。”
“他们错了。”
“我们手里有枪。我们脚下有船。”
“我们有从硅基人那里抢来的引擎,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
“如果这个世界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钢板上。
“我宣布!”
“从即刻起,‘守夜人’舰队,正式脱离地球联邦战斗序列!”
“我们不再承认联邦政府的合法性!”
“我们不再接受任何来自地球的指令!”
“我们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武装的——文明实体!”
“我们的名字,不叫叛军。”
“我们叫——太阳系自由军!”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地球!”
“不是去投降,不是去述职。”
“是去……讨债!”
随着王子轩的宣言落下,整支舰队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混乱的愤怒,那么现在,就是有序的杀意。
“阿列克谢!”
“在!”
“整编舰队。把那些还能动的‘疯狗’艇编成突击队。把所有的工程船改装成火力支援舰。把硅基母舰的残骸挂在船头当装甲!”
“是!早就等不及了!”
“老莫!”
“在!”
“把‘丰饶号’上的物资全分了。吃饱,喝足。把所有的能源都加进引擎里。”
“好嘞!”
“开膛手!”
“在!”
“破解‘黄金频道’的反向追踪协议。我要给地球发一份回礼。”
“什么回礼?”
“一份……宣战书。”
王子轩看着舷窗外。
在那遥远的星空深处,地球像是一颗蓝色的宝石,美丽,脆弱,却又充满了诱惑。
“朔伊尔总统。”
王子轩在心里默念。
“你不是想要审查我吗?”
“那我就带着我的几千个兄弟,带着这几百艘战舰,带着满腔的怒火……”
“去你的办公室,好好让你审查审查。”
“全舰队!”
“引擎……预热!”
“轰隆隆——”
几百台核聚变引擎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野兽苏醒的咆哮。
在这片冰冷的天王星轨道上,一支名为“自由”的复仇大军,正式诞生了。
(三)决断
激烈的争吵声终于在会议室的空气中消散了。
随着最后一名军官——那个满脸冷汗、刚刚还在主张投降的陈上校——战战兢兢地走出舱门,这间由货舱临时改装的作战室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空气循环系统那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像是一个患了哮喘的老人在喘息。
王子轩依然坐在长桌的首位。
“……叛国者。”
王子轩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在21世纪,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军人身败名裂的词。在那个时代,军人的天职是服从,荣誉是忠诚。
但在这个3030年的荒诞世界里,忠诚是什么?
是忠诚于那个把人当成资产的法律?还是忠诚于那个躲在月球背后喝香槟的总统?
王子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甚至比他在冰库里沉睡了一千年还要寒冷。因为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过客,而现在,他是一个要把几千人带进地狱的引路人。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金色的Zippo打火机。
“叮。”
清脆的开盖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并没有点火,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冰凉的火石滚轮。
“笃、笃、笃。”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来。”王子轩收起打火机,声音恢复了冷硬。
门开了。并没有人走进来。
只有一个破旧的、沾满油污的清扫机器人,嗡嗡地滑了进来。它的机械臂上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那是用“丰饶号”上抢来的顶级面粉,加上合成蔬菜包,煮的一碗并不算正宗的阳春面。
在面条旁边,还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王子轩愣了一下。他端起面条,那是久违的麦香味。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写的笔迹:
【司令叔叔,这是我用抢来的面粉做的。老莫爷爷说你一天没吃饭了。大家都在等你。不管你去哪,小杰都跟着你。】
落款是:【“尘埃”号驾驶员,小杰。】
王子轩看着那行字,看着那碗面。
突然间,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孤独感,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历史审判的将军。他是一个被几千个兄弟、几千个像小杰这样的孩子托付了性命的家长。
王子轩端起碗,大口地吃了起来。面条有点夹生,盐放多了,但他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得吃饱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掀桌子。”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那种迷茫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做出了最终决断后的、如同深渊般平静的杀意。
“救赎”号的舰桥,此刻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忙碌与静默之中。
所有的操作员都坐在自己的岗位上,手指悬停在控制面板上,却不敢按下任何一个键。因为他们还没有收到最后的指令。
舷窗外,那几百艘战舰并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密集的队形,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每一艘船的炮口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预热”状态——既没有锁定目标,也没有完全关闭保险。
它们在等。
等一个信号。
当王子轩的身影出现在舰桥最高处的指挥台上时,所有的目光——无论是舰桥内的,还是通过视频连线投射在大屏幕上的各舰舰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开膛手,发布《独立宣言》。”
王子轩下达了命令。
“是!”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用最简练的语言写成的文件,顺着“黄金频道”的反向链路,瞬间发送到了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政治理论。只有三条铁律:
【第一,生存权高于一切法律。任何试图剥夺人类生存权的行为,皆视为战争。】
【第二,所有智慧生命生而平等。无论自然人、克隆人、还是改造人,皆享有同等尊严。】
【第三,太阳系属于全人类,而非属于某个政府。我们拥有在这片星空下自由航行的权力。】
“为了捍卫这三条铁律。”
王子轩拔出了那把断裂的战刀,指向星空。
“我宣布,‘守夜人’舰队即刻解散。”
“原地重组为——太阳系自由军!”
“我们的旗帜,不是双头鹰,也不是火星红。”
“老莫,升旗!”
在旗舰“救赎”号的最高处,一面刚刚用硅基战舰的黑色晶体装甲板切割而成、上面用激光刻蚀了一团白色火焰图案的旗帜,缓缓升起。
那是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种。
那是守夜人的徽章。
“这就是我们的旗。”
“只要这面旗还在,只要我们还活着。”
“我们就决不允许任何人,把我们当成垃圾。”
王子轩的目光穿透了镜头,仿佛直接与那位坐在日内瓦的女总统对视。
“朔伊尔总统。”
“你不是要审查我吗?”
“好。”
“我现在就来。”
“带着我的舰队,带着我的兄弟,带着我们的怒火。”
“我们去地球……好好聊聊。”
宣言结束。
但真正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在天王星轨道上,随着那个新名字的诞生,整支舰队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一群迷茫的逃兵,那么现在,他们是一群有了信仰的狂徒。
“全舰队听令!”
阿列克谢接过了指挥权,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让那帮地球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舰队!”
“我们带你们回家。”
老莫坐在工程船的驾驶舱里,看着那艘灵车,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不过这次回去……动静可能有点大。”
此时此刻,地球。
日内瓦,联邦总统府。
那个光鲜亮丽的直播现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寂。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王子轩捏碎芯片、踩碎投影仪的画面。
朔伊尔总统依然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但他手中的香槟杯已经被捏碎了。金色的酒液洒在她那套昂贵的职业装上,显得格外狼狈。
她的脸色铁青,那种伪装出来的慈祥早已荡然无存。
“他怎么敢……”
朔伊尔的声音在颤抖。
“他怎么敢公然叛乱?!他怎么敢切断黄金频道?!他怎么敢……”
“总统阁下。”
一名身穿上将军服的老人走了进来。他是联邦现任的最高军事顾问,也是第一卫戍舰队的实际指挥官。
“这不是叛乱。”
老将军看着屏幕上那支正在转向的舰队,看着那面黑色的火焰旗帜,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忧虑。
“叛乱是为了夺权。而他们……”
“他们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公道’。”
“这种敌人,比任何叛军都可怕。”
“因为他们……不怕死。”
朔伊尔猛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不管他们怕不怕死!我只知道,那是一群拿着外星武器的疯子!他们正在朝地球冲过来!”
“命令第一舰队!立刻在月球防线布防!”
“启动‘铁穹’系统!启动所有的轨道炮!”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地球一步!”
“我要让他们在月球背面……变成真正的灰烬!”
老将军叹了口气,敬了个礼。
“是,总统阁下。”
他转身离去。但他知道,这场战争,从王子轩烧毁令状的那一刻起,性质已经变了。
这不再是一场剿匪。
这是一场……内战。
一场决定人类文明走向的、新旧秩序的终极对决。
而在数亿公里外。
王子轩站在舰桥上,看着远方那颗越来越亮的星辰。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卢比孔河,已经过了。”
“接下来……”
“就是罗马。”
三、剑指地球
(一)整军备战
天王星的轨道上,一场规模空前的“尸体解剖”正在进行。
那艘曾经长达十几公里、代表着硅基文明最高工艺的正十二面体母舰,虽然在之前的超新星爆发(反物质湮灭)中主体已经解体,但依然留下了数以万计的巨大残骸碎片。这些碎片像是一座座漂浮的黑色冰山,散布在方圆数千公里的空域内。
对于地球联邦的科学家来说,每一块碎片都是无价之宝,需要放在无尘实验室里用显微镜研究几十年。
但对于此刻的“太阳系自由军”来说,这些碎片就是矿石,是砖块,是救命的柴火。
“快快快!把那个‘引力波发生器’给我切下来!小心点,别把里面的晶体管线弄断了!”
老莫的声音在工程频段里咆哮,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正驾驶着一艘经过重度改装的工程机甲,悬浮在一块足有足球场大小的硅基母舰残骸旁。这块残骸是母舰的一个侧翼推进单元,虽然外壳已经烧焦,但内部的核心组件依然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老莫,这玩意儿太硬了!激光切割机切不动啊!”
通讯器里传来徒弟小杰的抱怨声。小杰正操控着一台只有半截身子的机械臂,试图切断连接推进器的几根黑色支柱。
“笨蛋!谁让你用激光切晶体了?”老莫骂道,“那是‘强互作用力材料’的衍生物,你拿光去烧它,烧一万年也烧不穿!用声波!用高频振荡刀!找它的共振频率!”
“知道了!”
小杰调整了机械臂的钻头频率。
“嗡——”
一阵刺耳的尖啸声顺着真空中的介质传导(通过接触传导)钻进了驾驶舱。那根黑色的支柱在特定频率的震动下,突然像玻璃一样布满了裂纹,然后“哗啦”一声崩解成了粉末。
“断了!拉!”
几艘拖船立刻喷射出火焰,绷紧了钢缆,像是一群蚂蚁在拖动一只巨大的甲虫腿,硬生生地将那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引力推进引擎”从残骸中拽了出来。
“好极了!这就是‘救赎’号的新心脏!”
老莫看着那个巨大的引擎,眼里的贪婪光芒比星光还要亮。
这样的场景,在整个残骸带随处可见。
这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违背了所有工业安全规范的太空兵工厂。
数千名工程兵、矿工、技师,穿着五花八门的宇航服,像是一群寄生虫一样爬满了这些巨大的尸体。
电焊的火花在真空中无声地绽放,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金属熔化的红光。
切割机、铆钉枪、液压钳的操作声虽然无法在真空中传播,但通过骨传导耳机和船体震动,汇聚成了一首震耳欲聋的工业交响曲。
他们不是在造船。
他们是在“缝合”。
“救赎”号的机库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氧味和烧焦的绝缘皮味道。
王子轩站在高处的廊桥上,俯瞰着下方的改装现场。他的身边站着开膛手,手里捧着一个正在飞速运算的数据终端。
“进度怎么样?”王子轩问道。
“很疯狂,队长。真的很疯狂。”开膛手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种既恐惧又敬佩的情绪,“老莫和他的工程队完全疯了。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如果放在联邦科学院,会被那些老学究骂成是‘技术亵渎’。”
“说具体的。”
“具体的……”开膛手指了指下方一艘正在改装的驱逐舰。
那是“狂怒”号。它的舰艉已经被完全切掉了,露出了巨大的断口。而在断口处,工人们正在将一台从硅基战舰上拆下来的、外形呈现出完美几何状的“反重力引擎”强行塞进去。
“你看那个。”开膛手说道,“人类的飞船是基于核聚变工质推进的,也就是‘烧开水’喷气。而硅基引擎是基于‘空间曲率驱动’的。这两者的原理根本就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接口不兼容,能源不兼容,甚至连控制系统的逻辑都不兼容。”
“那他们怎么装上去的?”王子轩皱眉。
“暴力。”开膛手吐出两个字。
“老莫放弃了所有的电子适配。他直接用几百根粗大的超导电缆,把我们的反应堆和硅基引擎的能量输入端‘短接’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稳压器,没有保险丝。”开膛手咽了口唾沫,“一旦启动,只有两种结果:要么飞得比光还快,要么……瞬间炸成一朵烟花。”
王子轩看着那艘船。看着那些工人们像是在捆绑一只野兽一样,用巨大的钛合金铆钉和分子胶水,将那个格格不入的外星引擎“焊死”在人类的船体上。
那种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
人类的船体是充满了管线、装甲板、铆钉的粗犷工业风(废土风)。而那个引擎则是光滑、黑色、充满了神秘感的极简主义风格。
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像是把一颗精密的人造心脏,缝在了一具僵尸的胸腔里。
丑陋。畸形。
但却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力量感。
“能飞吗?”王子轩问。
“理论上……不能。”开膛手苦笑,“但老莫说,只要推力大到一定程度,板砖也能飞上天。他给这种改装起名叫‘大力出奇迹’。”
“很好。”王子轩点了点头,“告诉老莫,我不嫌丑,也不怕炸。我只要快。比联邦的船快。”
“还有武器系统呢?”
“那个更疯狂。”开膛手带着王子轩走向另一个区域。
那里停放着磐石的机甲部队。
原本那些笨重的“掘墓者”矿用机甲,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
工人们将硅基“处刑者”机器人的残肢——那些依然保持着活性的黑色流体金属手臂,直接嫁接在了机甲的机械臂上。
为了解决控制问题,他们甚至没有使用复杂的解码器,而是直接在驾驶舱里安装了一套“神经传导贴片”。
“这是什么意思?”王子轩看着一名机甲驾驶员正在测试。
那个驾驶员光着膀子,脊椎上贴着几个电极,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随着他大脑发出指令,那条黑色的流体手臂猛地伸长,变成了一把锋利的黑色长刀,轻易地切断了一块厚达半米的合金板。
“生物神经直连。”开膛手解释道,“既然破解不了硅基的代码,我们就绕过代码。利用人类的生物电信号,直接刺激那些流体金属的‘肌肉’。”
“但这会对驾驶员的神经系统造成极大的负担。每次使用,都像是在用脑子过电。”
“会有后遗症吗?”
“会。长期使用会导致神经坏死,甚至脑死亡。”
王子轩沉默了。他看着那个驾驶员。驾驶员测试完后,鼻孔里流出了血,但他擦了一把,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值了!”驾驶员喊道,“有了这玩意儿,老子能把联邦的机甲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王子轩转过身,不再看那一幕。
“批准。”
他的声音很冷。
“告诉弟兄们,这是拿命换力量。想用的就装,不想用的不勉强。”
“队长……”开膛手看着王子轩的背影,“现在报名改装的人……排到了大门外。”
这就是仇恨的力量。
为了复仇,为了生存,这群人甘愿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如果说引擎和武器的改装是“弗兰肯斯坦”式的缝合,那么防御系统的升级,则是一场充满了危险的化学实验。
在“救赎”号的外壳上,正在进行一项前所未有的工程——“晶体镀膜”。
硅基战舰虽然失去了克莱因盾,但它们本身的舰体材料——一种被称为“黑曜石”的高密度硅晶体,依然具有惊人的物理防御力。它耐高温、抗激光、而且硬度是钻石的几十倍。
现在,老莫要把这层皮,扒下来,穿在人类的船上。
但是,这种晶体无法通过常规的焊接固定在金属上。
“怎么搞?”
在工程指挥频道里,一群老技师正在争吵。
“用分子胶水粘?不行,一受热就化了!”
“打孔上螺丝?你疯了?这玩意儿一打孔就碎!”
“那就‘种’上去!”
老莫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方案。
“这玩意儿不是石头,它是半生物晶体!它有生长性!”
“把这些碎片磨成粉!混合在我们的装甲修复液里!然后……通高压电!”
“利用电解沉积原理,让它在我们的船壳上重新‘生长’出来!”
这个方案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但在缺乏设备的当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一场壮观的“电镀”开始了。
几百吨的硅基残骸被粉碎机磨成了黑色的粉末,混合着导电凝胶,被喷涂在“救赎”号那伤痕累累的外壳上。
紧接着,飞船的反应堆全功率输出,巨大的电流顺着外壳流过。
“滋滋滋——!!”
整艘飞船被蓝色的电弧包裹,像是一个巨大的雷电球。
奇迹发生了。
那些黑色的粉末在电流的刺激下,开始发生了某种奇妙的聚合反应。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菌丝一样蔓延、连接、硬化。
原本坑坑洼洼的金属装甲,逐渐被一层黑色的、半透明的晶体层所覆盖。
这层晶体并不平整,甚至有些粗糙,像是一层黑色的龙鳞,带着一种野蛮、狰狞的美感。
“成了!”
老莫兴奋地大叫。
“快!测试强度!”
一名士兵拿起一把激光步枪,对着那层刚刚长出来的“龙鳞”开了一枪。
“咻!”
红色的激光束打在黑色晶体上。
没有烧蚀,没有穿透。
那层晶体内部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光学结构,将激光的能量瞬间分散、折射到了周围。光束像水滴落在荷叶上一样滑开了,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白点。
“哈哈哈哈!防激光!还能散热!”
老莫狂笑着拍打着操作台。
“这下那帮联邦孙子的激光炮就是手电筒了!”
这种“晶体装甲”迅速在全舰队推广。
几天之内,原本银白色的、涂着联邦徽章的人类战舰,全部变了模样。
它们变成了一群漆黑的、表面覆盖着粗糙晶体鳞片的怪兽。
它们不再反射星光,而是吞噬光线。
当这支舰队在黑暗中潜行时,就像是一群融入了夜色的幽灵。
硬件的升级虽然重要,但软件的短板依然致命。
失去了“零号”,这支舰队就失去了最强大的大脑。没有了超级AI的辅助,仅仅靠人类的操作员,根本无法发挥出这些硅基武器的性能,更无法应对地球联邦那庞大的电子战网络。
“我们需要一个火控系统。”
开膛手在会议室里,指着那些复杂的硅基武器接口说道。
“这些武器的瞄准逻辑是基于‘球形全向感知’的,而人类的大脑只能处理‘平面视角’。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炮虽然猛,但打不准。”
“零号……没办法恢复吗?”王子轩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
“没办法。”开膛手眼神黯淡,“核心代码已经格式化了。现在的芯片里,只剩下一些……记忆碎片。”
“那怎么办?”
开膛手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队长,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那些被我们俘获的、硅基战舰的‘子程序’。”
开膛手打开了一个隔离的服务器。屏幕上显示着几十个被困在虚拟牢笼里的红色光点。
“那是硅基驱逐舰和巡洋舰上的战术AI。它们虽然没有主脑那么智能,也没有自我意识,但它们拥有完美的火控算法和电子战能力。”
“我们可以……‘奴役’它们。”
“奴役?”王子轩皱眉。
“是的。把它们的代码剥离出来,去掉所有的通讯模块和自主决策模块,只保留‘计算’和‘瞄准’的功能。”
“然后,把它们像狗一样栓在我们的主控电脑里。”
“这很危险。”王子轩沉声说道,“这是在玩火。如果它们反噬怎么办?”
“所以我写了一个‘死刑程序’。”
开膛手展示了一行代码。
“这个程序会24小时监控这些AI的逻辑波动。只要它们产生哪怕一丝‘自我意识’或者‘反叛’的念头,就会立刻触发逻辑炸弹,把它们彻底烧毁。”
“而且……”
开膛手看着王子轩,眼神复杂。
“我把零号留下的那点‘人性碎片’……作为‘看守’,植入了监控程序里。”
“零号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还在。他的那种‘保护人类’的执念,会成为最坚固的锁链,锁住这些恶犬。”
王子轩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亵渎。这是对零号的利用,也是对硅基生命的奴役。
但这能让他们活下去。能让他们打得准,杀得快。
“……批准。”
王子轩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既然已经变成了魔鬼,就不差这一点了。”
“把那些恶犬放出来。给它们套上项圈。”
“我们要去咬人了。”
于是,在每一艘改装战舰的主机深处,都囚禁了一个残缺的、被阉割了的硅基灵魂。
它们在黑暗中咆哮,在锁链下挣扎,被迫为它们的敌人计算弹道,为杀死它们的同类提供坐标。
这支舰队,不仅外表变成了怪物,连灵魂也变成了缝合怪。
改装工程的最后一步,是旗舰“救赎”号的重生。
这艘船在撞击中受损最重,但也得到了最疯狂的改造。
它的舰艏,那根原本是撞角的地方,现在被一根长达两公里的、从硅基母舰残骸中提取出来的“中轴晶体”所取代。
这根晶体不是装饰品。
它是硅基母舰的“主炮聚焦透镜”。
老莫和开膛手联手,将这根透镜与飞船内部那台已经过载扩容了三倍的核聚变反应堆(加上六个抢来的反物质电池)连接在了一起。
他们制造了一门……“恒星炮”。
虽然无法像硅基母舰那样发射引力波,但这门炮可以利用晶体透镜的聚焦作用,将所有的能量瞬间压缩成一束直径只有一米、但射程可达数万公里的高能伽马射线暴。
这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光剑”。
“这玩意儿开一炮,我们的反应堆就会停机十分钟。”老莫拍着那根黑色的晶体长矛,咧嘴笑道,“但这一下,足以捅穿月球要塞的‘铁穹’。”
王子轩站在全新的舰桥上。
这里的地板已经换成了黑色的晶体板,控制台是悬浮的全息界面。周围的墙壁上,流淌着幽蓝色的数据流——那是被奴役的硅基AI正在运行。
他看着这艘面目全非的战舰。
它不再是那个为了救赎而存在的方舟了。
它是一头狰狞的、披着黑色鳞甲、长着独角的深渊巨兽。
“给它改个名字吧。”阿列克谢建议道,“‘救赎’号这名字太娘炮了,配不上这身行头。”
王子轩点了点头。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那根指向地球的黑色长矛。
“那就叫它……”
“‘天谴’号。”
“既然他们自诩为神,那我们就做降临在他们头上的天谴。”
整军备战的最后时刻到了。
天王星的阴影里,一支焕然一新的舰队正在集结。
三百六十艘战舰。
每一艘都经过了魔改。黑色的晶体装甲覆盖了舰身,幽蓝色的引擎喷口吐着长长的尾焰。奇形怪状的炮塔和天线像刺猬一样竖立着。
它们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造物,更像是某种从噩梦中具象化出来的异形军团。
在这支舰队的中央,是那艘巨大的、如同黑色死神般的旗舰“天谴”号。
而在舰队的后方,依然跟随着那艘白色的、没有任何武装的运输舰——那是装载着五千具尸体的灵车。
这是唯一的白色。也是这支黑色舰队中唯一的“人性”残留。
王子轩站在“天谴”号的指挥台上,通过那个被劫持的“黄金频道”链路,向全舰队,也向全太阳系,发出了最后的整备指令。
“兄弟们。”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
“很丑。很怪。很吓人。”
“但我喜欢。”
“因为这才是在这个吃人的宇宙里,该有的样子。”
“我们不再是那些等着被牺牲的‘好兵’了。”
“我们是怪物。”
“是被联邦制造出来的、被硅基文明打磨出来的、为了复仇而爬回来的……怪物。”
王子轩拔出了那把重新锻造过的战刀——刀身已经换成了黑色的硅基晶体,锋利得连光都能切断。
“这是最后的检查。”
“弹药,满载。”
“能源,满载。”
“怒火,满载。”
“那个所谓的‘月球防线’,号称人类最坚固的盾牌。”
“我们就用这身怪兽的皮,去撞碎它!”
“全舰队!”
“一级战备状态!”
“目标锁定:地球联邦第一卫戍舰队!”
“让我们……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嗡——!!”
随着指令的下达,三百六十艘战舰的引擎同时发出咆哮。
强大的能量波动甚至在周围的空间中激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支由废铁、晶体、尸体和仇恨铸就的钢铁洪流,终于完成了它的蜕变。
它不再是一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残兵。
它是一把已经出鞘的、淬了毒的、必将见血封喉的——
复仇之剑。
(二)回师宣言
地球,格林威治标准时间 14:00。
这本该是一个平凡的午后。在联邦首都日内瓦,阳光洒在巨大的玻璃穹顶上;在纽约的时代广场,全息广告牌正在循环播放着最新的虚拟偶像演唱会;在火星的奥林匹斯山地下城,刚刚换班的矿工们正疲惫地挤在列车里,看着头顶屏幕上关于“天王星大捷”的官方宣传片。
宣传片里,斯特林元帅的遗像被修饰得庄严神圣,背景音乐是激昂的交响乐,解说员用浑厚的嗓音歌颂着联邦军队的英勇与牺牲。
然而,就在这一秒。
“滋——”
毫无征兆地,整个太阳系的信息网络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悸动。
并没有黑客入侵常见的雪花屏或乱码。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接管。
所有正在运行的量子通讯节点,无论是民用的、军用的、甚至是联邦政府加密的内网,都在同一瞬间接收到了一个无法拒绝、无法屏蔽、且优先级高于一切的信号。
那个信号源并非来自地球,也不是来自火星。
它来自那遥远、冰冷、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天王星轨道。
它是利用硅基母舰残留的量子纠缠阵列,以超越光速的瞬时效应,直接“写入”了人类现有网络的底层协议中。
纽约时代广场的巨幕停止了跳舞。日内瓦总统府的提词器熄灭了。火星地下城的屏幕画面定格了。甚至连在那艘正在赶往天王星的联邦第二特遣舰队旗舰上,火控雷达的屏幕也变成了统一的画面。
那是黑色。
纯粹的、深邃的、如同宇宙深渊般的黑色。
在那黑色之中,一团白色的火焰缓缓燃起。那是“太阳系自由军”的新军旗——守夜人的火种。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彻了太阳系。
那个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带着电流的杂音,带着战场的硝烟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疲惫与坚定。
“我是王子轩。”
画面亮起。
人们看到的不是什么装修豪华的演播室,也不是光鲜亮丽的发言人。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昏暗、拥挤、甚至有些肮脏的舰桥。背景里到处都是裸露的电缆和烧焦的痕迹。
王子轩站在镜头前。
他依然穿着那件那件沾满了黑色机油和暗红色血迹的飞行夹克。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着血。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但这副如同乞丐般的尊容,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力。就像是一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狮子,虽然伤痕累累,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足以让任何圈养的家犬瑟瑟发抖。
“地球的同胞们,火星的兄弟们。”
王子轩开口了。
“就在几天前,你们的总统,伊丽莎白·朔伊尔女士,发表了一篇精彩的演讲。”
“她告诉你们,战争结束了。她告诉你们,斯特林上将是英雄。她告诉你们,我们这支舰队,是一群需要被‘特赦’、被‘审查’的流浪狗。”
王子轩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我也看了那场直播。不得不说,总统女士的演技,比她的执政能力要强得多。”
“她给你们看了一张精心修饰过的照片。现在……”
王子轩猛地凑近镜头,那种压迫感让无数正在观看屏幕的人下意识地后仰。
“……我来给你们看看,这张照片的底片。”
“开膛手,放。”
画面瞬间切换。
不再是王子轩的脸,而是天王星战场最真实的记录仪影像。
那是“宙斯”舰队被“克莱因盾”反射光束、三千艘战舰在瞬间被自己炮火气化的惨烈瞬间。
那是斯特林上将在舰桥崩溃前,绝望地吞枪自杀的画面(这是从“奥林匹斯之巅”号黑匣子里恢复的)。
那是无数联邦士兵在太空中被硅基机器人像杀猪一样屠宰,而指挥系统却还在下达“各自逃命”的混乱指令。
还有……那艘“丰饶号”补给舰里,那堆积如山的红酒、雪茄、以及那套一尘不染的元帅礼服。
这组蒙太奇镜头的冲击力是核爆级的。
它不需要解说。画面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控诉。
“看清楚了吗?”
画面切回王子轩,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寒冷。
“这就是你们的‘联邦战神’。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失误、导致全军覆没、最后懦弱自杀的逃兵。”
“这就是你们的‘伟大胜利’。是用我们这些被定义为‘炮灰’的人,用我们的尸体,硬生生堆出来的。”
“而当我们在前线喝着循环水、为了人类的未来拼命的时候,你们的政府在干什么?”
王子轩举起了一份电子文件——那是安娜医生从那台被锁死的医疗舱上下载的日志。
“他们在锁死我们的医疗舱。”
“他们在切断我们的氧气补给。”
“他们在等着我们死绝,好把这几十万吨的战利品,还有那虚假的荣耀,统统据为己有。”
全球哗然。
地球上,无数家庭在哭泣。那些原本以为自己的孩子是光荣牺牲的父母,此刻看到了真相——他们的孩子是被长官的愚蠢害死的。
火星上,矿工们握紧了拳头。他们看到了那些和自己一样出身的兄弟,是如何被当成垃圾一样对待的。
联邦总统府内,朔伊尔疯狂地对着通讯部长咆哮:“切断它!给我切断它!为什么拔了网线还在播?!”
“总统阁下,做不到!”技术人员满头大汗,“信号是直接写入量子底层的!除非炸掉整个太阳系的中继卫星网络,否则根本关不掉!”
屏幕上,王子轩的审判还在继续。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那不是电子屏,而是一张皱皱巴巴的、染血的纸。
那是他和阿列克谢、磐石等人,在战后那个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一字一句写下的檄文。
“今天,我不代表联邦军方。我代表这支舰队里幸存的三千六百五十二名战士,代表那些漂浮在天王星轨道上的三万具亡灵。”
“向地球联邦政府,提出如下指控。”
王子轩展开那张纸,声音如同雷霆。
“第一罪:背弃信义。”
“联邦政府在战时征召大量克隆人与平民参战,承诺给予公民权与自由。但在战后,不仅拒不兑现,反而制定‘清洗计划’,试图将幸存者灭口。此为背信弃义,天地不容!”
“第二罪:渎职误国。”
“联邦统帅部任人唯亲,任由无能的斯特林指挥主力舰队,导致人类精锐尽丧。事后不思悔改,反而伪造战报,欺瞒民众,将败军之将封为战神。此为颠倒黑白,侮辱英灵!”
“第三罪:反人类暴行。”
“在赫拉斯矿区,联邦为了节省能源,常年维持低氧供应,导致数万矿工患上尘肺病与基因崩溃症。此为制度性屠杀,视人命如草芥!”
“第四罪:科技垄断与思想禁锢。”
“联邦科学院封锁了所有关于硅基生命真相的研究,禁止民间探索宇宙。你们不是在保护人类,你们是在圈养人类!你们害怕民众觉醒,害怕你们的谎言被戳穿!”
王子轩一条一条地念着。
每一条罪状,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联邦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政治大厦上。
第五罪:阶级固化与资源掠夺。
第六罪:司法腐败与政治迫害。
第七罪:……
当念到第十条时,王子轩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柔和,却又无比悲伤。
“第十罪:谋杀灵魂。”
“你们制造了像‘零号’那样的人工智能,利用他们,压榨他们,却拒绝承认他们拥有灵魂。”
“而当一个机器人为了保护人类而选择自我牺牲时,你们想的却是如何拆解他的尸体,去制造更多的杀人武器。”
“一个连英雄的尸体都不放过的政权……”
王子轩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有什么资格代表人类?!”
“有什么资格谈论文明?!”
十条罪状念完。
王子轩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他看着镜头,语气从激昂转为平静。但这平静中,蕴含着更大的风暴。
“我们累了。”
“我们不想再做你们的工具了。”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正式发布《告太阳系同胞书》的最后一部分——我们的行动纲领。”
王子轩拔出了那把黑色的晶体战刀,刀尖直指地球。
“朔伊尔总统,你不是把我们定义为叛军吗?”
“你错了。”
“我们不是叛军。因为叛军是要推翻政府,建立一个新的独裁政权。那是你们玩的游戏,我们不感兴趣。”
“我们是——清道夫。”
“我们是——维和部队。”
“鉴于地球联邦政府已经丧失了基本的道德底线和治理能力,鉴于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人类种族的生存与尊严。”
“我,王子轩,作为太阳系自由军总司令,在此宣布:”
“即刻起,对地球联邦实施‘特别武装维和行动’。”
这个词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武装维和”?
这不是通常大国对小国、政府对叛乱地区使用的词汇吗?现在,一支由“乞丐”组成的舰队,竟然要对强大的地球联邦进行“维和”?
这是一种极致的蔑视。
这是在法理上,直接剥夺了联邦政府的合法地位,将其定义为“混乱区域”。
“我们的目的只有三个:”
“第一,解除联邦第一卫戍舰队的武装,接管月球防线。防止你们这些疯子为了保住权力,拉着全人类陪葬。”
“第二,全面开放医疗、能源、食品配给系统。废除所有针对克隆人和底层民众的歧视性法律。”
“第三……”
王子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公审。”
“我们要组建一个由全太阳系公民组成的‘人类法庭’。”
“我们要把朔伊尔总统,把那些在后方喝着红酒、签着死亡命令的议员们,一个个拉到被告席上。”
“我们要让那些死去的冤魂,亲眼看着你们……接受审判。”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我们不接受谈判。不接受妥协。不接受投降。”
在宣言的最后,王子轩向着全太阳系的民众发出了呼吁。
“地球的市民们,不要害怕。”
“我们的炮口,只对准那些剥削者。我们的战舰,是你们的护盾。”
“火星的兄弟们,赫拉斯的工友们。”
“拿起你们的工具。砸烂那些监控探头。走出那些暗无天日的矿坑。”
“看一眼天空吧。”
“我们回来了。”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为了别人而战。”
“我们是为了……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我是王子轩。我在地球轨道等你们。”
“太阳系自由军……前进!”
滋——
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结束语,没有任何版权声明。只有一片漆黑的屏幕,映照着无数张震惊、呆滞、继而狂热的脸庞。
这一刻,太阳系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发了。
火星,赫拉斯平原。这片差点毁灭的世界,由于王子轩的上次营救行动,联邦政府停止了灭绝计划,现在残存的矿工还有上百万。巨大的穹顶矿区内,警报声凄厉地响着。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瓦斯泄漏,也不是因为塌方。一名老矿工,满脸泪水地看着手里那个私藏的平板电脑。屏幕上,王子轩那句“我们回来了”还在回荡。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风镐。
“当啷。”
一声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成千上万名矿工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监工和宪兵。
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麻木和顺从。那是……觉醒。
“兄弟们!”老矿工举起了那把用来切割矿石的高频激光刀,“总司令回来了!他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们……反了!”
“反了!!!”
怒吼声掀翻了矿区的穹顶。监工们惊恐地发现,这群平时温顺的绵羊,瞬间变成了吃人的狼。
地球,纽约。
时代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去。
交通瘫痪了。所有的悬浮车都停在半空中。
人们走出车门,站在街头,看着那块已经黑屏的巨幕,久久不能言语。
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突然撕掉了手臂上那个代表着“优等公民预备役”的袖章。
“骗子……都是骗子……”
他哭着喊道。
“我的哥哥不是死于意外……是被他们害死的!”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警察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发现,连他们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因为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在军队服役的亲人。
联邦政府大楼前,第一块石头被扔了出去。
紧接着,是燃烧瓶。
一场席卷整个太阳系的革命风暴,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而在遥远的深空。
宣告结束的瞬间,王子轩切断了通讯。
他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虚脱得差点倒下。但他死死地撑住了指挥台。
“……效果怎么样?”他问开膛手。
“炸了。彻底炸了。”开膛手看着数据流,“火星三个主要矿区已经宣布罢工。地球上有十二个城市爆发了大规模游行。联邦的指挥网络现在全是噪音,他们的基层部队动摇了。”
“很好。”
王子轩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虽然“自由军”拥有了硅基科技,但面对地球联邦庞大的体量,依然是劣势。
想要赢,就不能只靠枪炮。
必须攻心。
必须让联邦从内部瓦解。
(三)启航
当王子轩切断了那条震撼全太阳系的“黄金频道”信号后,喧嚣戛然而止。
“天谴”号(经过大改的原“救赎”号)的舰桥重新陷入了一种深沉的静默。只有战术终端的风扇声和远处船体深处传来的、如同心跳般低沉的液压泵响动,在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依然是战场,是生死的一线间。
那种刚刚发表完独立宣言后的激昂情绪,正在像潮水般慢慢退去,沉淀为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物质——决心。
“……都结束了吗?”
安娜医生靠在医疗区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急救箱。她的脸色苍白,不仅是因为疲劳,更是因为刚才那场直播透支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安娜。”王子轩从指挥台上走下来,他的步伐虽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虚空。
天王星那巨大的青色弧线占据了视野的下方,像是一只冷漠的巨眼,注视着这群在其轨道上挣扎求生的微尘。
在这片伤疤之中,悬浮着三百六十艘形态各异、丑陋狰狞的战舰。
它们静止不动。所有的灯光都调到了最暗的战术红。它们就像是一群在黑夜中屏住呼吸的狼群,等待着头狼的最后一声嚎叫。
“老莫。”王子轩按下了通讯器。
“在,司令。”老莫的声音从动力舱传来,伴随着嘈杂的电流声和金属敲击声,“这里热得像他妈的桑拿房。”
“那颗‘心脏’……准备好了吗?”
“哼,这玩意儿要是能叫‘准备好’,那我就是联邦总统了。”老莫骂骂咧咧地说道,“我们把从硅基母舰上拆下来的那个‘反重力奇点核心’,用几百根超导电缆强行绑在了我们的聚变反应堆上。这就像是把一颗核弹塞进了汽车引擎里。”
“能不能动?”
“能动。但有个副作用。”
“说。”
“震动。”老莫的声音严肃起来,“这玩意儿启动的时候,会产生一种高频的引力波震颤。这种震动不是物理层面的,是空间层面的。它会穿透所有的减震器,直接作用在人的骨头里,甚至脑子里。”
“我们会听到……‘鬼哭’。”
“鬼哭?”
“没错。硅基引擎运作时的噪音,听起来就像是几万个鬼魂在尖叫。以前它们有特殊的消音力场,现在我们没有。所以……让弟兄们把牙咬紧了,别把舌头咬断了。”
王子轩沉默了一秒。
“只要能飞到地球,就算听到地狱的合唱也无所谓。”
“点火程序……预备。”
随着预备指令的下达,整支舰队开始苏醒。
但这并不是联邦舰队那种优雅的、充满仪式感的启动。这是一场充满了痛苦与折磨的“变身”。
在每一艘战舰的驾驶舱、炮位、甚至是休息舱里,红色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
“注意!注意!全舰即将进入‘高过载巡航模式’!”
“所有人员,立刻进入抗荷缓冲舱!”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磐石费力地挤进了那台经过魔改的机甲驾驶舱。现在的驾驶舱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密闭的“水箱”。
“妈的……又要喝这该死的洗澡水了。”
磐石抱怨着,但他动作麻利地接上了呼吸管,扣上了面罩。
“注水!”
“咕噜噜——”
一股淡黄色的、粘稠的、带着淡淡腥味的全氟化碳呼吸液(PFC),从驾驶舱的底部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膝盖、胸口。
这种液体是人类为了在超高加速度下生存而发明的黑科技。因为液体不可压缩,当它充满人体的肺部和消化道时,可以极大地抵消外部的G力压强,防止内脏在几十个G的加速下变成肉酱。
磐石屏住呼吸,直到液体没过头顶。
那种窒息的恐慌感瞬间袭来,那是人类作为陆生动物的本能。
“吸气!快吸!”
他在心里对自己吼道。
猛地吸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灌入鼻腔,冲进气管,最后填满了肺泡。
“咳咳咳——”
虽然早有准备,但那种被淹没的痛苦依然让他剧烈痉挛。但几秒钟后,随着肺部适应了液态呼吸,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围了他。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胎儿,悬浮在母体之中。
而在整支舰队里,几千名战士都在经历着同样的痛苦与重生。
这就是“太阳系自由军”的常态。
他们没有联邦那种昂贵的惯性阻尼器,也没有那种舒适的重力发生器。
他们想要追上光,就必须先把自己变成鱼。
“全员注入完毕。”
安娜医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因为通过液体传导,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像是从深海里传来的回声。
“生命体征平稳。心率正常。虽然有点难受,但死不了。”
王子轩坐在指挥椅上。他也已经被液体淹没。那一头黑发在水中飘散,像是一丛黑色的水草。他透过淡黄色的液体,看着面前的全息屏幕。
那是最后一次确认。
“航向确认:地球。”
“距离:28亿公里。”
“预计航行时间:利用硅基引擎的‘微曲率’效应,加上引力弹弓……72小时。”
三天。
三天后,他们将跨越这漫长的黑暗,出现在人类文明的中心。
“阿列克谢,都在吗?”
“都在,司令。三百六十艘船,连只耗子都没落下。”
“那艘‘灵车’呢?”
“在队尾。老莫给它加了双倍的防护盾。哪怕我们都炸了,那艘船也会飘回地球。”
“好。”
王子轩的手指,悬停在了那个红色的点火键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零号、埋葬了无数兄弟的星空。
“别了,天王星。”
“别了,我的前半生。”
手指按下。
“全舰队——起航!”
如果说指令是导火索,那么接下来的画面,就是炸药桶的爆燃。
“嗡———!!!”
正如老莫所预言的那样,当那几百台经过暴力改装的硅基引擎同时启动时,一种无法用耳朵听见、却能让灵魂颤抖的恐怖啸叫,瞬间席卷了整片空域。
那是空间的哀鸣。
硅基引擎的核心原理是扭曲空间曲率,制造一个微型的人工引力场,让飞船“跌落”向前方。这种技术本该是精密、优雅、无声的。
但在人类这群疯子手里,他们将这种精密的引擎与粗暴的核聚变反应堆强行“短接”了。
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流冲击着引擎的晶体核心,导致空间曲率发生了剧烈的抖动。
在“天谴”号的舰艉,原本应该是幽蓝色的推进光芒,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那不是光。那是空间裂缝的颜色。
一道道黑色的闪电在引擎喷口周围炸裂,那是现实空间被撕裂的痕迹。
“震动!强震动!”
开膛手在液体中大喊,声音变了调。
整艘战舰开始剧烈地抖动。不是那种机械的震动,而是像果冻一样在扭曲。
舰桥上的金属栏杆在发出尖叫,装甲板在呻吟。王子轩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这股震动中互相摩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压住它!老莫!压住它!”
“我在压!给抑制器加压!”老莫在动力舱里吼道,他周围的管线都在喷着蒸汽,“这该死的野马!它想把我们甩下去!”
随着能量输出的稳定,那种恐怖的震动终于慢慢平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那是力量的声音。
“推进器……全功率!”
三百六十艘战舰,同时喷射出了长达数十公里的尾焰。
这些尾焰在虚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浩瀚的光海。
巨大的推力瞬间作用在舰体上。
即便有液态呼吸液的保护,王子轩依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死死地压在椅背上。眼球充血,视线变红。
舰队动了。
它们没有像常规飞船那样缓慢加速。
在反重力引擎的加持下,这几百万吨的钢铁巨兽,展现出了违背物理常识的机动性。
仅仅几秒钟,舰队的速度就突破了第一宇宙速度。
十秒钟,突破第三宇宙速度。
一分钟后,它们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每秒数千公里,并且还在呈指数级上升。
周围的星光开始拉长,变成了彩色的线条。天王星那巨大的身影在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这是一次暴力迁徙。
这支舰队就像是一群发了疯的野牛,在星际草原上狂奔,蹄声震碎了虚空。
进入巡航状态后,舰队并没有变得安静。
相反,随着速度的增加,那种被称为“鬼哭”的现象出现了。
那是硅基引擎与人类大脑产生的一种某种未知的共鸣效应。
在“天谴”号的休息舱里,一名正在轮休的士兵突然从噩梦中惊醒。
“听到了吗?”他抓着旁边的战友,眼神惊恐,“有人在哭……在墙壁里哭……”
“别瞎说!那是引擎的声音!”战友骂道,但他的脸色也同样苍白。
不仅仅是声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影响开始出现在视觉上。
当你盯着舷窗外那拉长的星光看久了,你会发现那些光线似乎在扭动,像是无数条发光的蛇。
你会看到那些死去的战友,正飘浮在窗外,跟着飞船一起飞。
你会看到零号那双红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
“这是幻觉!”
安娜医生在全频段广播里喊道,她正在给几个精神崩溃的士兵注射镇静剂。
“这是硅基引擎产生的次声波对颞叶的刺激!不要看窗外!闭上眼睛!想点别的!想点快乐的事!”
“快乐的事?”
阿列克谢坐在炮位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十字架。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把斯特林的脑袋拧下来的快乐。这算不算?”
王子轩坐在指挥台上,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窗外那些扭曲的光影。他听到了那些“鬼哭”。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他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熟悉的东西。
他听到了赫拉斯矿区风钻的轰鸣。听到了泰山死前的怒吼。听到了零号最后的那句“谢谢”。
“这不是鬼哭。”
王子轩低声说道。
“这是我们的兄弟在给我们助威。”
“他们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他伸出手,仿佛能触摸到虚空中那些看不见的灵魂。
“别急。我们很快就到了。”
“带你们去看看……那个花花世界。”
在舰队的高速行进中,并非所有人都处于癫狂状态。
在舰队的最后方,那艘被称为“灵车”的白色运输舰,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稳。
它没有安装那种暴力的硅基引擎,而是被几艘重型拖船用牵引光束拖着飞行的。
这艘船里没有活人。只有五千具冰冷的尸体,和数万个身份牌。
但在驾驶舱里,有一个孤独的身影。
那是小杰。
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天才少年,拒绝了去“天谴”号享福的命令,执意要留在这艘死人船上。
“我不怕鬼。”
小杰坐在那个对他来说有些宽大的驾驶座上,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坏掉的魔方——那是零号生前送给他的礼物。
“老莫爷爷说了,这些叔叔伯伯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死的。”
“既然他们保护了我,那现在……轮到我保护他们了。”
小杰看着前方那片浩浩荡荡的舰队尾焰。
在这漆黑、寒冷、充满幻觉的航路上,这艘载满尸体的船,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各种,压住了整支舰队的阵脚。
它提醒着前面那些杀红了眼的人:
别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
别忘了我们付出的代价。
别忘了……我们还要回家。
时间在高速航行中变得模糊。
72小时,对于地球上的人来说,可能只是过了三个昼夜,看了几场新闻,吵了几次架。
但对于“自由军”来说,这是一次漫长的、穿越了地狱的苦行。
终于。
“警报!接近目标区域!”
“距离地球引力圈……100万公里!”
开膛手的声音打破了舰桥上的沉寂。
“减速!全舰队脱离超巡航状态!”
“反推引擎点火!”
“轰——”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所有人的身体都猛地前倾,那是巨大的惯性在拉扯着内脏。
所有的战舰同时喷射出反向的火焰,硬生生地将那恐怖的速度降了下来。
那种扭曲的星光消失了。耳边的“鬼哭”声消失了。
视野恢复了正常。
而在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一颗璀璨的、蓝白相间的星球,缓缓浮现。
地球。
那是所有人类的母星。是孕育了文明的摇篮。
它那么美。云层在旋转,海洋在闪光。
但在它的周围,在那近地轨道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不清的亮点。
那是联邦第一卫戍舰队。
那是号称“绝对防御”的月球防线。
那是五千艘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重型战舰,以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铁穹”轨道防御系统。
它们早已严阵以待。炮口早已充能。
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网,等着这群疲惫的飞蛾自投罗网。
“……真壮观啊。”
阿列克谢看着那个庞大的阵势,吹了一声口哨。
“比我们在天王星打的那仗还要大。”
“怕吗?”王子轩问。
“怕个球。”阿列克谢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白牙,“老子现在只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那月球上……有酒吗?”
王子轩也笑了。
他站起身,那个沾满油污的背影,在此刻显得无比高大。
“有。”
“只要打赢了,要什么有什么。”
他拔出了那把黑色的晶体战刀。
“全舰队!”
“展开攻击阵型!”
“别跟他们废话!”
“给我……撞过去!!!”
与此同时。
月球背面,联邦月球要塞指挥中心。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基地。
“侦测到高能反应!”
“数量……三百六十!正在高速接近!”
“识别信号……是‘守夜人’!不,是‘自由军’!”
一名年轻的雷达官脸色惨白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高台上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联邦第一舰队总司令,道格拉斯元帅。
“元帅!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道格拉斯元帅没有惊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屏幕上那些红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探测器过载的恐怖能量读数。
尤其是领头的那艘黑色战舰。
它像是一把来自地狱的长矛,带着一身的戾气和死气,笔直地刺向了人类文明的心脏。
“……好快的刀。”
老元帅低声感叹了一句。他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叛乱。这是一场复仇。是一场来自边疆的、带着血与火的审判。
“传令全军。”
道格拉斯元帅缓缓戴上了他的白手套。
“启动‘铁穹’。”
“准备迎战。”
“让我们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们的盾硬。”
两股钢铁洪流,在月球的阴影下,即将发生第一次碰撞。
人类历史上最惨烈、也最悲壮的内战——“月球战役”,就此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