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太阳系联合体
一、新政权架构
(一)联合体宣言
地球,日内瓦,原地球联邦总部废墟广场。
距离那场震撼全人类的“审判直播”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小时。
这两天两夜,对于整个太阳系来说,就像是一场漫长而混乱的高烧。旧的政府解散了,军队投降了,原本严密的社会管理体系像是一张被撕碎的蜘蛛网,瞬间瘫痪。
街道上没有了警察,只有臂膀上缠着红布条的“工人纠察队”在维持治安;银行关闭了,信用点支付系统时断时续;甚至连日内瓦上空那常年恒温的气象控制系统也因为无人操作而失效,导致今天下起了一场罕见的、带着酸味的冷雨。
雨水冲刷着广场上的焦痕,那是前两天暴乱时留下的痕迹。
王子轩站在原联邦议会大厦的顶层露台上,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开启能量护盾。他身上的那件飞行夹克已经换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深灰色中山装——那是安娜特意为他准备的,象征着“朴素与务实”。
“……乱。”
王子轩看着脚下那座曾经辉煌、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城市,低声吐出一个字。
“乱是必然的。”
在他身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者走了过来。他是周文渊教授,那位在海盗窝里被救出来的历史学家,也是现在王子轩最倚重的智囊之一。
“历史上任何一次旧秩序的崩塌,都会伴随着权力的真空期。这是‘熵增’的阵痛。”周教授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密密麻麻地显示着各地的报告,“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必须在混乱变成无政府主义之前,把‘骨架’立起来。”
“骨架……”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房间里坐着的那群人。
那是一场奇特的“圆桌会议”。
坐在左边的,是“自由军”的代表:磐石、阿列克谢,以及几个满身匪气的海盗头子。他们坐没坐相,脚踩在昂贵的地毯上,手里把玩着枪或者是抢来的雪茄,眼神中透着一股胜利者的傲慢和对“文明人”的不屑。
坐在右边的,是投诚的“旧官僚”代表:前联邦财政次长、前月球基地指挥官雷诺上校、以及几位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地球财团代理人。他们正襟危坐,额头上冒着冷汗,眼神游离,不敢与对面那群杀神对视。
这就是现在的现状:撕裂。
火星想要复仇,想要把地球人踩在脚下;地球人想要保命,想要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两个阶级,隔着一张桌子,却像是隔着一整个光年。
“如果不把这两群人捏在一起,我们不用等硅基人来打,自己就先内战了。”王子轩冷冷地说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宣言。”周教授推了推眼镜,“一个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融合’的宣言。”
“不仅仅是融合。”
王子轩大步走进会议室。
随着他的进入,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无论是嚣张的矿工,还是恐惧的官僚,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王子轩走到主位,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如刀。
“我们需要的是……重塑。”
“重塑在这个宇宙里,‘人类’这两个字的定义。”
“关于新国号的提议。”
王子轩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议题。
“有人提议叫‘火星帝国’,有人提议叫‘新联邦’。我都否决了。”
“为什么不行?”磐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天下是我们火星兄弟打下来的!凭什么不能叫火星帝国?难道还要让这帮地球佬骑在我们头上?”
对面的地球代表们吓得一哆嗦,那位财政次长擦着汗,小声说道:“那个……联邦毕竟有两百年的法理基础,如果保留‘联邦’的字样,有助于稳定金融市场……”
“去你妈的金融市场!”阿列克谢把枪拍在桌子上,“老子的枪就是金融!再废话崩了你!”
“够了。”
王子轩的声音不高,却让阿列克谢立刻闭了嘴。
“磐石,你想当皇帝吗?”王子轩问。
“我……我不想。”磐石愣了一下,“我就是不想受气。”
“既然不想当皇帝,就别提什么帝国。”
王子轩转向那位财政次长。
“还有你。联邦已经死了。那个腐朽、贪婪、为了私利敢炸地球的联邦,已经被我亲手埋了。谁再提复辟,就是我的敌人。”
王子轩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他和周教授熬了一夜起草的《建国大纲》。
“我们的新名字,不叫帝国,也不叫联邦。”
“叫——泛太阳系文明联合体。”
“为什么是‘泛太阳系’?”一名年轻的军官问道。
“因为我们的目光不能再局限在地球和火星这两个球上了。”王子轩指了指天花板,“硅基生命在看着我们。在那个黑暗森林里,我们不是地球人,也不是火星人。我们是‘太阳系土著’。”
“如果我们还在窝里斗,争论谁是老大,那我们就是一群等着被宰的猪。”
“‘文明联合体’的意思是:只要是认同人类文明核心价值观的,无论你是自然人,是克隆人,是改造人,甚至是……那个死去的零号那样的机械生命。”
“都是我们的公民。”
“都是平等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一片死寂。
地球代表们面面相觑。这彻底打破了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和“血统论”。
而火星代表们则红了眼眶。
“平等……”磐石喃喃自语,“真的能平等吗?”
“能不能,不靠嘴说。”
王子轩看着磐石。
“靠制度。”
“在这份宣言里,我将确立‘双核心’政治架构。”
“地球,作为经济与文化中心,负责后勤、生产与教育。”
“火星,作为工业与军事中心,负责战备、制造与开拓。”
“两颗星球拥有同等的立法权。地球不再是宗主国,火星也不再是殖民地。我们是……兄弟。”
王子轩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冷。
“当然,如果有谁不想当兄弟,想当大爷……”
他拔出了那把断裂的黑色晶体战刀,猛地插在桌子中央。
“这把刀,还没擦干净。”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强硬的粘合剂。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宏大的愿景面前,分裂的双方终于低下了头。
“……同意。”磐石坐了下去。
“……附议。”财政次长颤抖着举起了手。
下午三点。
日内瓦联邦广场。
虽然下着雨,但广场上依然聚集了超过两百万民众。更多的人通过全息网络,在世界各地关注着这一刻。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礼炮。
只有那一堆由废弃机甲堆成的“钢铁纪念碑”,依然矗立在广场中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王子轩走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的身后,是一面崭新的旗帜。
那不再是联邦的金鹰旗,也不是“守夜人”的黑旗。
那是一面深蓝色的旗帜。旗帜中央,是一个金色的太阳,周围环绕着九颗银色的星辰(象征太阳系各大行星及重要卫星),而在太阳的中心,依然保留着那团白色的火焰——那是“守夜人”的火种,象征着永恒的警惕。
当王子轩出现在全息屏幕上时,全太阳系的喧嚣都停止了。
他没有看稿子。
他看着台下那些淋着雨的人群。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期待,有迷茫,也有恐惧。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明天,我们会去向何方?
“同胞们。”
王子轩的声音穿透雨幕,沉稳而有力。
“今天,没有皇帝登基。没有新贵掌权。”
“今天,是一个旧时代的葬礼。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出生证明。”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冰冷的雨水。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你们怕混乱,怕饥饿,怕战争。”
“我也怕。”
“但正如我在天王星上所说的那样,恐惧救不了命。”
“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地球人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享受着剥削来的繁荣;火星人以为自己是生来卑贱的奴隶,在黑暗中默默等死。”
“那个旧的联邦,用‘墙’把我们隔开了。”
“它告诉我们,资源是有限的,所以必须抢夺。它告诉我们,人是有等级的,所以必须服从。”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那是放屁。”
粗俗的语言,却引来了台下一阵低沉的骚动和认同。
“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
“我们的敌人,是那个想要把我们像虫子一样抹去的硅基文明。是那个冰冷、残酷、不讲道理的宇宙法则。”
“在那个法则面前,地球人和火星人的区别,就像是两只蚂蚁身上花纹的区别一样,毫无意义。”
王子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乍惊。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宣布‘泛太阳系文明联合体’的成立!”
“这不是一个统治机构。这是一个……生存联盟。”
“我们将推倒所有的墙!”
“地球的粮食,将无条件运往火星!火星的金属,将无偿支援地球的重建!”
“我们将共享所有的科技!所有的知识!所有的资源!”
“我们不再有‘地球籍’或‘火星籍’。”
“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份证上,只会有一个名字——”
王子轩举起拳头,对着天空,仿佛要击碎那层厚厚的阴云。
“太阳系公民!”
随着宣言的发布,一份被称为《钢铁宪章》的法律文件,同步传输到了每个人的终端上。
这不是一份冗长的法律条文,而是一份充满了“战时共产主义”色彩的生存契约。
王子轩在大屏幕上一条条地解读着这份契约。
“第一条:生存优先权。”
“联合体的最高使命,是确保人类种族的延续。在生存面前,一切私人财产、一切商业利益、一切个人享乐,都必须让步。”
“这意味着,我们将进入‘战时体制’。这意味着,配给制将成为常态。这意味着,我们将不再生产奢侈品,只生产武器和粮食。”
台下有些骚动。对于习惯了自由和消费的地球人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
但王子轩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我知道你们会抱怨。你们会怀念以前的好日子。”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好日子结束了。”
“猎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我们还想活下去,就必须把这一身肥肉,练成肌肉。”
“谁如果想继续过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王子轩冷冷地指了指天空,“那就请他去和硅基人的激光炮谈谈人权吧。”
“第二条:绝对平等权。”
“在联合体内,废除一切基于基因、出身、地域的歧视。”
“克隆人将获得完全的公民权,享有选举权、被选举权和生育权(通过技术手段)。改造人不再被视为异类,而是被视为进化的先驱。”
“任何侮辱、虐待、歧视克隆人的行为,将被视为‘反人类罪’,处以极刑。”
这一条,让无数正在收看直播的火星矿工泪流满面。
在赫拉斯的地下城里,那些身上带着编号的老矿工们,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条形码。几百年了,他们终于被承认是“人”了。
“第三条:科技军国化。”
“我们将举全文明之力,发展军事科技。”
“所有的大学,改为军校。所有的工厂,改为兵工厂。所有的科研机构,优先服务于战争。”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建立一支能够走出太阳系、能够与神明对抗的舰队。”
“这不是穷兵黩武。这是……武装自卫。”
宣读完宪章,接下来是权力的实质性交割。
在万众瞩目之下,原联邦的几个部门长官(投降派)颤颤巍巍地走上台。他们手里捧着象征着地球行政权、财政权和军权的电子密匙。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的是“自由军”的代表。
磐石走上前,用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过了财政密匙。
“放心,老子不会贪污。”磐石对着那个吓得发抖的前财政部长咧嘴一笑,“老子只会把钱花在刀刃上。比如……给每个矿工换个新肺。”
安娜走上前,接过了民政密匙。
“我们会重建医疗体系。”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这一次,不会再有锁死的医疗舱了。”
阿列克谢走上前,接过了地球防务密匙。
最后,是王子轩。
他没有接过任何密匙。
他只是从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讲台上,拿起了一把锤子。
一把普通的、建筑工地上用的铁锤。
他走到那个刻着“地球联邦”金字招牌的基座前。
“铛!”
一声脆响。
那个金色的徽章被砸得粉碎。
“旧的时代,碎了。”
王子轩扔掉锤子。
“现在,让我们用这些碎片,去铺一条通往星辰的路。”
仪式接近尾声。
雨越下越大,但广场上的人群没有一个人离开。
那种最初的错愕和恐惧,正在被一种新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庄严的、沉重的、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使命感。
王子轩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他举起了右手,握拳。
“我,王子轩。”
“在此向全太阳系宣誓。”
“我将用我的生命,捍卫联合体的每一寸领土,捍卫每一个公民的尊严。”
“我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人类的脊梁就不会断。”
“我承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我们也会向着深空……挥刀。”
“谁愿意与我同行?”
台下,短暂的沉默后。
“我愿意!”
阿列克谢第一个吼道,举起了他的断臂。
“我愿意!”
磐石吼道,举起了他的霰弹枪。
“我愿意!!!”
广场上,两百万人同时举起了拳头。
那是一片手臂的森林。
那是一股足以撼动星球的力量。
仪式结束后,王子轩回到了“天谴”号的舰桥。
他拒绝了庆功宴,也拒绝了休息。
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舷窗前,看着那颗正在缓缓转动的地球。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脑海中,仿佛响起了零号的声音。
“这只是第一步。”王子轩在心里回答。
他知道,刚才的那番话,虽然热血,但现实是残酷的。
把两个撕裂的阶级强行捏在一起,会有无数的摩擦,无数的阵痛。
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旧贵族会在暗中磨刀。那些习惯了暴力的矿工可能会失控。粮食危机、能源危机、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硅基威胁……
每一项,都足以让这个新生的政权夭折。
“但是,没办法啊。”
王子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芯片,轻轻摩挲着。
“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零号,你在看着吗?”
“这个世界……终于有点人样了。”
就在这时,开膛手走了进来。
“司令。”开膛手的声音有些凝重。
“怎么了?”
“刚才……在您宣誓的时候,我们的深空探测器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来自……比邻星方向。”
开膛手调出了一张频谱图。
那是一段极其微弱、但充满了规律的引力波震荡。
“这是硅基文明的‘回声’。”开膛手咽了口唾沫,“翻译过来的意思是……”
王子轩看着屏幕。
那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收到。】
简短。冰冷。恐怖。
这意味着,人类的革命,已经被更高维度的猎手注视到了。
那个在天王星被消灭的,仅仅是一个侦察兵。而真正的猎手,在收到了“猎物反抗”的信号后,正在从黑暗的深渊中,缓缓转过头来。
王子轩看着那两个字。
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更加炽热的战意。
“好。”
王子轩冷笑了一声。
“那就来吧。”
“我们……等着。”
(二)废除奴隶制
火星,赫拉斯平原,第十九号深层矿井。
这里是太阳系最深、最热、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深入地表以下八千米,接近火星的地幔层。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粉尘的味道,巨大的地热发电机日夜轰鸣,震得人骨头酥软。
在这里,生活着十万名“重型作业克隆体”。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们的基因被刻意改造过:骨骼更粗大以适应重体力劳动,痛觉神经被迟钝化以忍受伤痛,寿命被缩短至四十岁——因为到了那个年纪,他们的身体基本上就报废了,正好送去回收。
“哐当!哐当!”
升降机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个时候下来的应该是监工的鞭子,或者是那一桶桶发馊的营养膏。
但今天,下来的是一个人。
王子轩。
他穿着那套并没有换洗的、带着血迹的飞行夹克,没戴氧气面罩(这里的空气虽然浑浊,但还是勉强能呼吸)。他的身后,跟着磐石——这个曾经从这里走出去的工头,现在已经是联合体的财政部长,但他依然穿着那身破烂的矿工服。
矿井大厅里,数千名正在交接班的克隆矿工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木然地看着这两个“大人物”,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两个外星人。
长期的奴役已经剥夺了他们的好奇心。在他们的认知里,任何变化都意味着更糟的待遇。
“……K-779?”
磐石走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矿工面前,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矿工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迟缓地点了点头。他的一条腿是机械义肢,那是廉价的工业型号,走起路来哗哗作响。
“我是磐石。K-001。还记得我吗?”磐石的声音有些颤抖。
“……工头?”老矿工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你……还没死?”
“没死。我回来了。”
磐石抓住了老矿工那双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
“兄弟们,都把手里的活停下。”
磐石转过身,对着那一张张麻木的脸大喊。
“今天不挖矿了。”
“今天……发身份证。”
王子轩走到矿坑中央的一个高台上。那里原本是监工用来训话和施刑的地方。
他看着下面这群“非人”的同类。
他们的脖子后面,都有一个显眼的、发着微弱红光的电子项圈。那是“生物资产管理芯片”。它不仅是身份证,更是遥控炸弹。只要监工按下按钮,或者是他们试图逃离矿区,这个芯片就会释放神经毒素,甚至直接切断颈椎。
这就是奴隶制的锁链。
“我是王子轩。”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矿井里回荡。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认识我。没关系。”
“我来这里,只做一件事。”
王子轩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特制的激光手术刀。
“谁第一个上来?”
人群一阵骚动,没人敢动。那种对项圈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
“我来!”
一个年轻的矿工冲了出来。他的眼神里还有光,那是一种不想认命的光。
他跳上高台,跪在王子轩面前,扯开衣领,露出了那个还在闪烁红光的项圈。
“把这玩意儿给我弄下来!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得像个人!”
王子轩看着这个年轻人。
“你不会死。”
王子轩的手很稳。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
“滋——”
激光刀精准地切入了项圈的边缘。
“滴滴滴——”项圈发出了刺耳的防拆警报。如果是以前,这足以吓死任何一个矿工。
但王子轩没有停。他的另一只手,迅速将一个干扰器贴在了芯片上。
“啪。”
警报声戛然而止。
王子轩手腕一翻,刀锋挑断了连接神经的探针。
“啊——!!!”
年轻人发出了一声惨叫,浑身剧烈抽搐。那是神经被强行剥离的剧痛。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王子轩一脸。
但紧接着,那个代表着奴役的金属环,“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王子轩迅速用止血喷雾封住了伤口。
“站起来。”王子轩伸出手,把年轻人拉了起来。
年轻人摸着自己血淋淋的脖子。那种时刻悬在命门上的冰冷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伤口的灼热,和空气流过皮肤的自由感。
他大口喘息着,眼泪夺眶而出。
“……没了。”
“真的没了。”
王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热气的卡片。
卡片是蓝色的,上面印着联合体的徽章。
“你叫什么名字?”王子轩问。
“我……我叫K-3412。”
“不,那是编号。”王子轩摇头,“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年轻人愣住了。
他想了想,抬头看着矿井上方那条细细的、能看到星空的缝隙。
“……星。我想要……星星。”
“好。”
王子轩拿出一支笔,在卡片上郑重地写下:【林星】。
“从今天起,你叫林星。太阳系联合体一级公民。”
“你有权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有权从事任何你想做的工作。有权爱任何人。”
“这张卡,是你的尊严。”
王子轩把卡片塞进林星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里。
“下一个!”
这一幕,像是一颗核弹,在矿工们麻木的心里引爆了。
“我也要!”
“给我拆了!”
“我也想当人!”
人群疯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高台。
那一整天,赫拉斯平原的地下,充满了惨叫声和欢呼声。
地上堆满了血淋淋的项圈,像是一座尸骨堆成的小山。
每一个走下高台的人,脖子上都缠着绷带,手里都攥着一张蓝色的卡片。他们的眼神变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野火般的狂热。
与此同时,在地球,日内瓦,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正在进行。
原联邦最高法院(现已被联合体临时接管)的大法庭内,气氛剑拔弩张。
坐在被告席上的,并不是战犯,而是一群西装革履、即使到了现在依然保持着傲慢姿态的律师团。他们代表着地球上最大的几家财团——“星际矿业”、“基因动力”、“泛亚重工”。
这些财团拥有全太阳系90%的克隆人资产。
“抗议!我们抗议!”
首席律师是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他挥舞着厚厚的《联邦宪法》(旧版)。
“根据《联邦私有财产不可侵犯法》第32条,克隆人属于公司的‘生物资产’!他们的培育、养护、训练,公司投入了巨额成本!”
“你们现在的行为,是赤裸裸的抢劫!是违宪!”
“如果你们强制解放这些‘资产’,将导致地球经济体系的全面崩盘!股市会熔断!银行会破产!数亿地球普通人的养老金会化为乌有!”
“你们这是在制造新的灾难!”
律师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煽动性。他试图站在“经济稳定”和“普通人利益”的制高点上,来阻挠废奴令的执行。
法庭的旁听席上,不少地球市民也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毕竟,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存款变成废纸。
坐在审判席上的,是雷诺上校。作为临时军管会的代表,他显然不擅长这种唇枪舌剑。
“这……”雷诺有些犹豫。经济崩盘确实是个大问题。
“让开。”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门被推开。安娜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的医疗服,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自由军”士兵。
安娜径直走到律师面前,把那个箱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你是星际矿业的代表律师,对吧?”安娜问。
“是……是的。女士,请注意你的态度……”
“咔嚓。”
安娜打开了箱子。
里面不是文件,也不是武器。
而是一整箱……人类的肺。
那些肺变成了黑色,萎缩成了干瘪的肉块,上面布满了结晶状的颗粒。
那是严重的尘肺病和辐射病变。
“啊!”律师吓得后退了一步,捂住了鼻子,“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你所谓的‘资产’。”
安娜拿起一个标本瓶,逼近律师。
“这是赫拉斯矿区一名35岁克隆工人的肺。他为你那个该死的财团工作了20年,每天呼吸着你们为了省钱而未经过滤的废气。”
“最后,他是活活憋死的。死的时候,他的肺就像石头一样硬。”
安娜把瓶子狠狠地拍在律师的脸上。
“你跟我谈成本?谈经济?”
“好啊。我们来算算账。”
安娜转身,面对着法庭的所有人,面对着直播镜头。
“根据我们的统计,过去五十年里,仅仅星际矿业一家公司,就因为‘过劳’和‘工伤’报废了三百万个克隆人。”
“三百万条命!”
“如果按照‘人’的标准来赔偿,哪怕一个人只赔一块钱,你们这帮吸血鬼早就破产一万次了!”
“你们现在的繁荣,你们的养老金,你们的股票,都是建立在吃人的基础上的!”
“现在,你们居然还有脸谈‘私有财产’?”
安娜指着那个律师的鼻子,声音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
“我告诉你们。王子轩司令签发的《废奴令》,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那是命令。”
“至于经济崩盘?”
安娜冷笑一声。
“崩就崩吧。”
“如果一个经济体系必须靠吃人血馒头才能维持,那它就该下地狱。”
“我们会建立新的经济。一个干净的、不带血的经济。”
“卫兵!”
安娜一挥手。
“把这些还在宣扬奴隶制的战犯,给我拖下去!”
“让他们也去矿坑里体验一下,什么叫‘资产’的生活!”
“不!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暴政!这是……”律师的尖叫声在拖拽中越来越远。
法庭里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原本担忧经济的市民们,此刻也被安娜的愤怒点燃了良知。
是的。这种带血的钱,不赚也罢。
废奴令的执行,是一场暴风骤雨。
在火星,在月球,在小行星带。所有的“劳工营”都被强行打开。
不仅仅是克隆人。
那些因为负债而被剥夺了公民权、被迫卖身为奴的“负资产者”;那些因为政治原因被流放的异见者;那些被作为实验体关押在秘密实验室里的改造人……
全部被释放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更难的是——如何让他们活下去。
数以亿计的突然获得自由的人,没有房子,没有钱,甚至没有在这个社会生存的基本技能。
如果处理不好,这就不是解放,而是制造了一批流民和暴徒。
王子轩在“天谴”号上,看着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
“粮食不够。住房不够。药品不够。”
磐石汇报道,“虽然我们查抄了财团的仓库,但要把这些人安顿好,缺口还是太大了。”
“那就再发一道令。”
王子轩看着窗外。
“发布《资源重新分配法案》。”
“第一,征用地球上所有闲置的豪宅、酒店、度假村,作为临时安置点。”
“第二,所有大型企业必须无条件接收一定比例的克隆人就业,薪资待遇与自然人同工同酬。拒不执行者,没收资产。”
“第三……”
王子轩顿了顿。
“给所有在战争中立功的克隆士兵,以及那些在矿坑里干了十年以上的老工人,颁发‘联邦英雄’勋章。”
“这不是为了好听。”
“拿着这个勋章,可以终身享受免费医疗,子女(如果有的话)免试入学,以及……双倍的配给。”
“我们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全社会:他们不是累赘,他们是功臣。”
当然,既得利益者的反抗从来不会轻易停止。
在新纽约的上城区,一群不甘心失去财产的旧贵族,组织了一支私人武装,试图驱赶被安置进来的克隆人难民。
“滚出去!这是我们的房子!”
一名穿着丝绸睡衣的富豪,手里拿着猎枪,对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克隆人开火。
“砰!”
一名克隆人妇女倒在血泊中。
场面瞬间失控。
但这群贵族忘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以前那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奴隶。
这群克隆人,刚刚经历过天王星的洗礼。
“找死!”
领头的一个独臂大汉(他是阿列克谢的旧部)怒吼一声。他没有枪,但他有那只在矿坑里练出来的铁拳。
他冲上去,一把夺过猎枪,以此为棍,狠狠地砸在了富豪的头上。
“咔嚓。”
富豪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了。
“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这不再是暴乱。这是阶级战争。
当“自由军”的宪兵队赶到时,那栋豪宅已经被夷为平地。
王子轩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种流血是无法避免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判那个带头杀人的克隆人……防卫过当,监禁三年。”王子轩下令,“但那个富豪的家族……所有资产充公,驱逐出境。”
“这种时候,必须矫枉过正。”
“必须让所有旧贵族知道:那个可以随意杀人的时代,彻底过去了。”
在废奴运动的最后,是一个安静而神圣的时刻。
在火星的奥林匹斯山顶,建立了一座新的纪念碑。
那是一座巨大的、由无数个断裂的项圈熔铸而成的“自由女神像”(虽然造型更像是手持风钻的矿工)。
纪念碑下,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集体婚礼”。说是婚礼,其实是一场“家庭重组仪式”。很多克隆人因为基因改造,无法自然生育。但他们依然渴望家庭,渴望温暖。
在安娜医生的倡议下,联合体通过了《收养法案》。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和这些获得自由但孤独无依的克隆人,组成了新的家庭。
“你愿意做我的爸爸吗?”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面前那个满脸伤疤的大个子克隆人。大个子手足无措。他这辈子只会杀人,只会挖矿,从来没人教过他怎么当爸爸。他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又看了看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石一样,抱住了那个孩子。
“……我愿意。”
大个子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爸爸会保护你。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一幕,被镜头记录下来,传遍了整个太阳系。无数人为此落泪。这不仅是制度的废除。这是人性的回归。这群被制造出来的“工具”,终于在这一刻,找回了他们丢失已久的灵魂。
王子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点燃了一支烟。
“零号,你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说道。
“这个世界,终于不再那么冷了。”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经济依然在崩溃的边缘,虽然旧势力的暗流还在涌动。
但至少,这里的每个人,都能挺直腰杆走路了。
这,就是革命的意义。
(三)铁血内阁
地球,日内瓦,原联邦议会大厦。
这座曾经象征着人类最高权力、见证了无数法案诞生与废除的宏伟建筑,此刻虽然已经换上了“太阳系联合体”的深蓝色旗帜,但其内部的空气,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
那是旧时代的尸臭味。
在足以容纳三千人的圆形大议事厅里,此刻正坐满了人。他们不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也不是满身油污的工人代表。
他们是一群穿着体面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人。
旧联邦的议员、各州的州长、大财团的说客、以及那些在政权更迭中嗅觉灵敏的政治投机分子。
在朔伊尔总统投降后的这三天里,这群人并没有闲着。他们利用自己手中的资源、人脉和对行政流程的熟悉,迅速组建了一个所谓的“战后重建临时委员会”,并试图在这个新政权中抢占话语权。
“静一静!请肃静!”
临时议长——一位在前朝就以“长袖善舞”著称的资深参议员布莱克,正站在讲台上,敲着那柄原本属于联邦的小木槌。
“现在的议题是:关于‘太阳系联合体’宪法草案的第108条修正案——关于私有财产征收的补偿机制。”
“我代表‘泛亚商会’提出抗议!”一名肥胖的议员站起来,激昂地挥舞着手臂,“联合体军队无偿征用民用飞船和物资,这是严重的违宪行为!我们要求建立一个资产评估小组,对每一颗螺丝钉进行定价赔偿!否则市场信心将无法恢复!”
“我也抗议!”另一名代表站起来,“关于克隆人安置问题,不能简单地把他们塞进我们的社区!这会拉低房价!会导致治安恶化!我建议在沙漠地区建立专门的‘安置区’……”
“还有新国旗的设计!那个火焰图案太暴力了!不符合外交礼仪!”
“还有……”
争吵声。咆哮声。讨价还价声。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菜市场。几千只苍蝇在这里嗡嗡作响。
他们在争论赔偿,争论地盘,争论面子。
唯独没有人讨论——那支正在逼近的硅基主力舰队,还有多久到达地球。
也没有人讨论——那些还在医院里等着救命药的伤员,还能撑多久。
王子轩坐在二楼的旁听席上。
他穿着那身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在他的身边,坐着周文渊教授、雷诺上校,以及一脸杀气的阿列克谢。
“这就叫‘民主’?”
阿列克谢看着下面那群唾沫横飞的政客,手中的霰弹枪枪管在栏杆上轻轻磕着,“我看像是分赃大会。”
“这是惯性。”周文渊教授叹了口气,“几百年来,他们习惯了这种扯皮的游戏。在和平年代,这种制衡也许能防止独裁。但在灭顶之灾面前……”
“这就是自杀。”
王子轩放下了茶杯。
“他们以为战争结束了。”
“他们以为赶走了朔伊尔,换了个名字,就能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们甚至以为……”
王子轩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正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布莱克议长。
“……以为我这个拿着枪的粗人,不懂政治,好糊弄,只能做个吉祥物,而实权还得回到他们这帮‘专业人士’手里。”
“难道不是吗?”雷诺上校苦笑了一声,“他们掌握着行政网络,掌握着银行系统。如果你把他们都杀了,谁来管理这几十亿人的吃喝拉撒?”
“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王子轩站了起来。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现在不是‘生活’。现在是‘生存’。”
“管理生存,不需要政客。”
王子轩整理了一下衣领,向着楼梯口走去。
“只需要……工程师。”
“……综上所述,我们必须成立一个由资深议员组成的‘监督委员会’,对军队的开支进行严格审计……”
布莱克议长正讲到兴头上,突然,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
“砰!”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所有的争吵。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
那里并没有大批的卫队。只有一个人。
王子轩。
他独自一人,沿着红地毯铺成的过道,大步走向讲台。他的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布莱克议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副职业的微笑。
“啊,总司令阁下!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如何将您的军事胜利转化为长治久安的制度……”
王子轩没有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上讲台。
布莱克下意识地想阻拦:“阁下,按照议事程序,您需要先提交发言申请……”
王子轩伸出手,像拎一只鸡一样,抓住了布莱克的领带。
“滚。”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随手一甩。
那位体重一百八十斤的议长,就像个稻草人一样被扔下了讲台,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全场哗然。
“你干什么?!”
“这是议会!是神圣的立法机构!”
“这是独裁!是军政府复辟!”
议员们炸了锅。有人愤怒地指责,有人试图冲上来,还有人开始偷偷联系外面的安保。但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从议事厅四周的二楼回廊上,垂下了数百条黑色的绳索。
“唰!唰!唰!”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自由军”士兵(主要是磐石手下的改造人突击队),顺着绳索滑下,瞬间包围了整个会场。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防暴盾牌,而是还没擦干血迹的重型爆能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位“尊贵”的议员。
“咔嚓。”
整齐划一的上膛声。这声音比任何“肃静”的命令都管用。
刚才还像菜市场一样的议会大厅,瞬间变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王子轩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那张刚刚被布莱克唾沫星子喷过的桌子,看着下面这群吓得面无人色的精英。
“大家下午好。”
王子轩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
“很抱歉打断了你们的分赃会议。”
“我来这里,只宣布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联合体第一号行政令》。
“鉴于目前太阳系处于极度危险的战时状态,为了提高决策效率,确保人类种族的存续。”
“我宣布,即刻起,解散‘战后重建临时委员会’。”
“废除原联邦议会制度。”
“停止一切无意义的立法辩论。”
“这里……”
王子轩指了指脚下的讲台,又指了指这栋大楼。
“被征用了。”
“你不能这么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议员站了起来,他是宪法学的权威,也是旧联邦的“道德良心”。
“王子轩!你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没有议会的监督,权力就会变成怪兽!你会变成第二个希特勒!第二个尼禄!”
“监督?”
王子轩冷冷地看着他。
“当硅基舰队在天王星屠杀我们的时候,你们的监督在哪?”
“当赫拉斯矿工因为缺氧而死的时候,你们的监督在哪?”
“当道格拉斯要引爆反物质炸弹的时候,你们在哪?”
王子轩走下讲台,来到那个老议员面前。
“你们所谓的监督,就是在事后发表几篇不痛不痒的谴责声明,然后继续在宴会上推杯换盏。”
“你们不是在监督权力。你们是在分食权力的残渣。”
“而且……”
王子轩的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真的以为,我解散议会,是为了自己当独裁者吗?”
“错。”
“我是为了把这个位置,让给真正能做事的人。”
王子轩打了个响指。
“阿列克谢,开门。”
议事厅的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人。他们有的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戴着厚厚的眼镜,有的甚至是一副半人半机械的怪模样。他们是科学家。是工程师。是顶级技工。是数据分析师。他们是这个社会真正的脊梁,却在旧时代被排斥在权力的核心之外。
“介绍一下。”
王子轩指着这群人。
“这是我的新内阁。”
“这里没有一个是懂‘政治’的。”
“但他们懂物理。懂化学。懂怎么造船。懂怎么种粮食。懂怎么让这台名为‘人类文明’的机器,在极限状态下运转下去。”
“从今天起,这里不讨论主义,只讨论问题。”
“不讨论利益,只讨论数据。”
王子轩转过身,对着那些旧议员挥了挥手。
“至于你们。”
“你们自由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讨论法律和赔偿,那就去‘赫拉斯社会实践基地’吧。”
“那里有很多矿工想跟你们聊聊《劳动法》。我相信,在挖矿的间隙,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像拖死狗一样,将这群曾经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拖出了会场。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渐行渐远。议事厅终于清净了。旧人去了,新人落座。这些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有些局促地坐在那些真皮座椅上。他们习惯了实验室和车间,不习惯这种庄严的政治场合。
“都坐直了。”
王子轩回到讲台上。
“别觉得这里是什么神圣的地方。这就是个开会干活的屋子。”
“现在,我宣布‘太阳系联合体’第一届最高行政委员会——也就是‘铁血内阁’的名单。”
他打开了全息投影。七个名字,七个职位,赫然在列。
1. 工业与制造部部长:莫里斯(老莫)
“老莫。”王子轩看着那个正躲在桌子底下偷偷喝酒的老头。
“在!”老莫赶紧把酒壶藏起来,站直了身体。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造船。”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你拆多少楼,熔多少雕像。”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天谴’级战舰的量产型下线。”
“如果你缺铁,我就把自由女神像拆了给你。如果你缺人,我就把全地球的男人都给你。”
“能做到吗?”
“只要你不怕我把地球挖空了。”老莫咧嘴一笑,“保证完成任务。”
2. 科学与逻辑部部长:开膛手
“开膛手。”王子轩看向那个虽然身体虚弱、但眼神狂热的黑客。
“你的任务是:大脑。”
“你要负责整合全太阳系的算力。你要破解硅基文明留下的所有黑匣子。”
“还有……那个被我们奴役的硅基AI。”
“它是把双刃剑。用好它,它能帮我们管理整个社会的物流、能源分配。用不好,它会杀了我们。”
“你是它的狱卒。也是它的老师。”
“明白。”开膛手推了推眼镜,“我会让它成为最听话的管家。”
3. 民政与福利部部长:安娜
“安娜。”王子轩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的任务最重:人心。”
“几十亿人的吃饭、医疗、还有那些该死的心理创伤。”
“我给你最大的授权。你可以征用任何豪宅做医院,征用任何粮仓做食堂。”
“在这个内阁里,只有你有权对我喊‘停’。”
“如果我的命令会让太多人饿死,你有权否决我。”
安娜站起来,向王子轩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无比庄重的礼。
“我会看好你的,司令。”
4. 防务与安全部部长:雷诺上校
“雷诺。”
“到。”这位前联邦宪兵上校,此刻已经换上了自由军的黑色制服。
“你是这里唯一懂正规战的人。”
“你的任务是:整军。”
“把那些投降的联邦士兵,和我们的野路子游击队,捏成一块铁。”
“我要一支令行禁止的军队。不要土匪,也不要少爷兵。”
“还有,肃清残敌。地球上肯定还有不服气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雷诺眼中闪过寒光,“我会让他们服气的。”
5. 历史与战略部部长:周文渊教授
“周老。”
“我在。”老教授颤巍巍地站起来。
“您负责:记忆。”
“我们要编写新的教材。告诉孩子们真相。告诉他们我们是从哪来的,要去哪。”
“还有,帮我们盯着那个……比邻星。”
“硅基文明的历史,就是我们的战略参考书。”
6. 资源与配给部部长:磐石
“磐石大哥。”
“嘿,司令。”
“钱和物资,归你管。”
“我知道你没学过经济学。没关系。现在的经济学就是简单的加减法。”
“谁干活,给谁饭吃。谁捣乱,断他的粮。”
“你的账本上不需要有GDP,只需要有‘存活率’。”
“放心。”磐石拍了拍胸脯,“我在矿区管过几万人的口粮,还没饿死过人。”
7. 特别行动部部长兼联邦舰队副司令:阿列克谢
“最后,阿列克谢。”
“在!”
“你负责:脏活。”
“暗杀、破坏、审讯、镇压。”
“那些在这个光明的会议室里不方便说的事,都交给你。”
“你是这把剑的……阴影。”
阿列克谢摸了摸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还没来得及装义肢),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我喜欢这个活儿。”
名单宣布完毕。
这就是“铁血内阁”。
没有政客,没有演说家,没有律师。
只有一群会在泥坑里打滚、会在死人堆里找饭吃的实干家。
“各位。”
王子轩看着他的班底。
“我们不是来当官的。我们是来当‘扳道工’的。”
“人类这辆列车,正冲向悬崖。我们要把它硬生生地扳回到正轨上。”
“这会很疼。会有很多人被甩下列车。”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
“开膛手,启动‘生存算法’。”
“是。”
会议室中央的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动态模型。
那是整个太阳系的资源流动图。
在过去,这张图是由无数个复杂的金融公式和利益输送管道组成的。
而现在,它被简化成了三个核心指标:
【能量】
【物质】
【信息】
“从今天起,联合体的所有决策,不再基于‘民意调查’或‘议会投票’。”
王子轩指着那个模型。
“而是基于……‘生存概率最大化’。”
“如果建造一艘战舰能提高0.01%的生存率,哪怕要拆掉一百座公园,也要建。”
“如果实行配给制能多活一百万人,哪怕所有人都要挨饿,也要实行。”
“这就是……技术军国主义。”
“也许历史会骂我们是暴君。”
“但只要人类能活到写历史的那一天……”
王子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骂就骂吧。”
就在内阁刚刚组建完成的十分钟后,第一个考验就来了。
“报告!”
一名通讯兵冲进会议室。
“北美大平原农业区发生骚乱!当地的农场主联合起来,拒绝执行新的粮食征购令!”
“他们说粮食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他们要把粮食囤起来,等价格涨了再卖!”
“而且他们有私人武装,已经击退了我们的征粮队!”
这是典型的旧秩序反扑。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王子轩。
这是新政府面临的第一道考题。如果处理不好,权威就会扫地。
王子轩没有说话。他看向了磐石。
“磐石部长,这是你的管辖范围。你怎么看?”
磐石站起来,眉头皱成了川字。
“按照旧法律,我们需要谈判,甚至打官司。”
“但是……”
磐石看了一眼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部长,借我点人。”
“没问题。”
磐石转过身,对着通讯兵下令:
“传令给北美战区。”
“告诉那些农场主:限时一小时交出粮食。”
“一小时后,如果不交。”
“实施‘轨道轰炸’。”
“什么?!”通讯兵吓傻了,“那是农场啊!炸了粮食也没了!”
“炸平带头的那个农场主家!”磐石吼道,“杀鸡儆猴!”
“如果不把这股囤积居奇的歪风杀下去,明天就会有几千万人饿死!”
“这就是‘生存算法’的代价!”
通讯兵看向王子轩。
王子轩点了点头。
“执行。”
一小时后。
一道来自轨道的光束,精准地摧毁了北美最大的私人农场主的庄园。
十分钟后,所有的粮仓大门敞开。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城市。
虽然残酷。
但那一晚,没有任何一个平民因为买不到粮食而饿死。
这就是铁血内阁的效率。
它是一台冷酷的机器。它没有感情,只有目标。
而那个目标,叫做——活下去。
二、资源大整合
(一)战时经济
地球,北纬40度,纽约曼哈顿,第五大道。
这条曾经象征着人类消费主义巅峰、流淌着金钱与欲望的街道,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从未有过哪怕一秒钟的黑暗。即使是在以前的能源危机时期,联邦政府也会优先保障这里的霓虹灯彻夜长明,因为这里是“繁荣”的橱窗,是文明的脸面。
但今天,这张脸面被撕下来了。
下午六点。本该是华灯初上、纸醉金迷的时刻。
“滋——”
随着一声覆盖全城的低频电流声,整条大道的路灯、广告牌、全息投影,在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那些奢华的橱窗。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轰!轰!轰!”
那不是购物者的脚步,而是重型外骨骼装甲踩碎沥青路面的声音。
一支由火星矿工组成的“资源回收队”,开着涂有【联合体物资部】标志的重型卡车,轰鸣着驶入了这条步行街。
他们没有理会那些惊慌失措的店员和还在排队购买限量版奢侈品的“上等人”。
“停车!作业!”
带队的工头是一个断了半截耳朵的老矿工。他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清单,那是刚刚由磐石部长签发的《非必要物资征用令》。
“目标:所有珠宝店、奢侈品店、高端电子产品店。”
“执行标准:三光政策。”
“什么?”一名店长试图阻拦,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金质的名牌,“你们要干什么?这里是联邦特许经营……”
“啪!”
老矿工一巴掌扇过去,把那个名牌打飞了。
“联邦亡了,你不知道吗?”
老矿工指了指身后的卡车。
“把门给我砸开!”
“哐当!”
巨大的破拆锤直接砸碎了防弹玻璃。
“进去!搬!”
这群平日里连看一眼这些商品都觉得自卑的底层劳工,此刻像是一群闯入瓷器店的公牛。他们冲进店内,开始了一场并不为了私利的“抢劫”。
一名年轻矿工抓起一把璀璨夺目的钻石项链。那是这一季的新款,每一颗钻石都经过完美的切割,价值连城。
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它扔进了一个写着【工业原料:碳晶体】的金属回收箱里。
“小心点!别撒了!”工头喊道,“这玩意儿是做高频激光透镜的好材料!比工业金刚石纯度高多了!”
另一边,几名工人正在拆卸那些昂贵的手工皮包。
“把皮子留下!这些鳄鱼皮、牛皮韧性好,可以用来做宇航服的内衬垫片!”
“那些金属扣子呢?”
“熔了!那是钛合金的!苍蝇腿也是肉!”
在一家顶级时装店里,那些用昂贵丝绸制成的高定礼服被粗暴地扯下来。
“这些布料有什么用?”一个新兵问道。
“这是高强度有机纤维。”工头摸了摸料子,“虽然花里胡哨的,但要是重新编织一下,能做降落伞的伞绳。带走!”
整条街道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原本被视为身份象征的奢侈品,在这一刻被打回了原形——它们不再是商品,它们只是原材料。
钻石是碳,黄金是导体,丝绸是纤维。
在生存面前,一切赋予在物质上的“文化附加值”都被无情地剥离。
一位穿着皮草的贵妇瘫坐在路边,看着自家的店铺被搬空,发出了绝望的哭喊:“那是艺术品!你们这是在毁灭文明!”
老矿工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夫人。”
他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如果硅基人来了,你觉得它们会因为你穿得好看,就不杀你吗?”
“我们不是在毁灭文明。”
“我们是在给文明……穿上铠甲。”
如果说第五大道的洗劫是物理层面的,那么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华尔街,正在发生一场更为彻底的、数字层面的屠杀。
原联邦证券交易所大厅。
这里曾经是全太阳系的心脏。每一秒钟,都有数万亿的资金在这里流动,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
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大厅中央那个象征着牛市的铜牛雕像,已经被切成了两半——因为它挡住了搬运服务器的路。
磐石部长亲自坐镇在这里。
他坐在一堆废纸(那是以前的股票凭证)上,手里拿着一瓶从旁边酒柜里翻出来的威士忌,对面是一群被枪指着头的金融巨头。
“各位财神爷。”
磐石喝了一口酒,辣得呲牙咧嘴。
“王子轩司令说了,现在的经济太复杂了。什么期货、期权、杠杆、做空……我们这帮大老粗听不懂,也不想懂。”
“现在的经济,只需要简单的加减法。”
“加法是生产,减法是消耗。”
“而你们……”
磐石指着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金融家。
“你们是乘法和除法。你们把一块钱变成了一百块的泡沫,又把一百个人的血汗钱变成了一块钱的废纸。”
“这种数学题,以后不做了。”
“你……你想干什么?”一位银行家颤抖着问,“如果你关闭股市,信用体系会崩溃!货币会贬值!整个社会会退回到原始时代!”
“信用?”磐石冷笑一声,“以前的信用是你们定的。现在,信用是它定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
“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上,原本复杂的K线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得令人发指的全新界面。
【太阳系联合体资源管理系统(Ver 1.0)】
这套系统是由开膛手利用硅基AI的算法编写的。它不再以“金钱”为媒介,而是直接以“能量单位(焦耳)”和“物质单位(摩尔)”来计算价值。
“从今天起,废除‘联邦信用点’。”
磐石宣布道。
“推行‘贡献点(简称CP)’。”
“谁挖了一吨矿,就有CP。谁造了一颗子弹,就有CP。谁杀了一个敌人,就有CP。”
“拿着CP,你可以换吃的,换穿的,换房子,甚至换让你的孩子去最好的学校读书。”
“至于你们手里的股票、债券、房产证……”
磐石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的主服务器机房前。
那里堆满了炸药。
“那些只是0和1。是虚的。”
“现在,我们要格式化了。”
“不!!!那是几百万亿的财富!那是人类几百年的积累!”银行家们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却被士兵的枪托砸了回去。
“起爆。”
磐石淡淡地说道。
“轰隆!!!”
一声巨响。
华尔街的地下数据中心被炸成了一个深坑。
所有的交易记录,所有的债务信息,所有的财富数字,在这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
无数人的“身家”归零了。
无论是亿万富翁,还是背负着巨额房贷的穷人,在这一刻,都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赤贫。
但也赤诚。
“好了。”磐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现在大家都没钱了。谁想吃饭,就去干活。”
“这就是战时经济的第一条铁律:”
“不劳动者,不得食。”
这场经济变革的风暴,不仅仅刮在有钱人身上。它同样深刻地改变了普通人的生活。
在新东京的“秋叶原”虚拟娱乐区。
这里曾经是全地球最大的“精神避难所”。数以亿计的年轻人沉溺在VR游戏、虚拟偶像、感官刺激舱里,以此来逃避现实的压抑。
但今天,所有的服务器都被强制关停了。
“怎么回事?我的老婆(虚拟偶像)呢?!”
“我刚充值的皮肤啊!!”
“还我的游戏!!”
成千上万名“御宅族”被迫从维生舱里爬出来,他们脸色苍白,肌肉萎缩,像是见不得光的吸血鬼。他们愤怒地涌上街头,抗议政府剥夺了他们的“精神食粮”。
迎接他们的,不是安抚,而是冰冷的水枪和扩音器。
“这里是联合体征兵办。”
雷诺上校站在一辆装甲车上,看着这群被废掉的一代人。
“我知道你们很愤怒。你们觉得游戏比命重要。”
“没关系。我们给你们准备了一个更好玩的游戏。”
雷诺一挥手。
几架巨大的运输机在头顶悬停,投下了无数个箱子。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游戏头盔,而是——真实的、带着油污的“无人机操控目镜”和“外骨骼神经接口”。
“从今天起,所有的VR游戏服务器,全部并入军用训练网络。”
“你们不是喜欢开高达吗?不是喜欢打枪吗?”
“满足你们。”
“我们把所有的工程机甲、所有的无人机、甚至所有的自动炮台,都改成了远程操控模式。”
“你们不需要上战场。你们只需要坐在家里,戴上这个,然后……”
雷诺指了指天空。
“去控制那些机器,去挖矿,去盖楼,去造船。”
“你们的操作,不再是虚拟的分数。”
“每一铲子下去,都是真实的矿石。每一次焊接,都是真实的战舰。”
“做得好的,发肉吃。做得不好的,断网,饿肚子。”
“这就是新的游戏规则。”
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
这群原本被视为社会负担的“废宅”,因为拥有极高的神经反应速度和对虚拟界面的熟悉度,竟然在短短几天内,变成了最高效的“远程工程兵”。
他们在游戏里练就的微操技术,被完美地应用到了精密零件的加工和危险环境的作业中。
曾经沉溺于虚幻的快感,现在转化为了建设实体的狂热。
整个地球的工业效率,因为这群“玩家”的加入,竟然提升了300%。
虽然人力和物资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一个最大的瓶颈——能源。
要在一个月内造出足够对抗硅基先锋的舰队,需要的能量是一个天文数字。地球现有的核聚变电站即使满负荷运转,也远远不够。
“缺口太大。”
老莫在内阁会议上,把一份红色的报表摔在桌子上。
“如果要把‘天谴’级战舰量产,每一艘船的龙骨锻造就需要消耗一座中型城市一年的用电量。”
“而且,那个该死的硅基AI,它在帮我们优化生产线的同时,也在疯狂地吞噬算力和电力。它一个‘人’就吃掉了半个北美电网。”
“我们没电了。”
王子轩看着那张报表。
“那就省。”
“怎么省?工业用电已经占了90%,再省就只能停产了。”
“不。”
王子轩指了指地球的夜面。
在那里,依然有无数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路灯,是景观灯,是居民家里的长明灯。
“把那些灯,关了。”
“你是说……全区限电?”安娜吃了一惊,“那会造成恐慌的。没有光,犯罪率会上升,人心会不稳。”
“那就实行宵禁。”雷诺冷冷地补充道。
“发布《暗夜法案》。”
王子轩做出了决定。
“从即日起,全球进入‘静默模式’。”
“除了工厂、医院、军事基地和必要的交通枢纽,其他所有区域,在日落之后,必须切断所有非必要的电力供应。”
“路灯关闭。景观灯关闭。家庭用电实行配额制,只保留维持基本生存的照明。”
“我们要让地球……变黑。”
这道命令执行的那一晚,被后世称为“熄灯夜”。
当太阳落下地平线后,地球上那些曾经辉煌璀璨的都市群——纽约、东京、上海、伦敦——一个接一个地陷入了黑暗。
从太空看去,那颗曾经在夜空中熠熠生辉的蓝色宝石,仿佛突然闭上了眼睛。
只剩下那些巨大的工业区,依然灯火通明,喷吐着红色的火焰,像是在黑暗中独自燃烧的熔炉。
这是一种悲壮的黑暗。
这是一种为了积蓄力量而主动选择的沉寂。
在那黑暗的城市里,人们点起了蜡烛。虽然生活变得不便,虽然夜晚变得漫长,但当他们看到窗外远处那座依然在轰鸣的兵工厂,看到那一艘艘在探照灯下缓缓升空的战舰时。
他们的心里,反而踏实了。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光,是用来保命的。
在资源整合的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推手。
那就是被开膛手囚禁在主机里的那个硅基AI子程序。
为了提高效率,王子轩批准了一项极度危险的计划——将这个AI接入全球的工业物联网。
这就好比是把一只老虎放进了羊圈,指望它来管理羊群。
“风险可控吗?”王子轩问。
“我在它的核心代码里植入了‘逻辑锁’和‘零号’的人性碎片。”开膛手盯着屏幕上那疯狂流动的数据瀑布,眼睛里布满血丝,“只要它试图修改任何非生产性的指令,就会触发自毁程序。”
“而且……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工作。”
是的。
对于硅基生命来说,“优化”是本能。
当这个AI接管了地球那混乱、低效、充满了浪费的工业体系后,它就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看到了一个乱糟糟的房间。
它开始了疯狂的“整理”。
它接管了全球的物流网络。原本需要三天才能运到的矿石,在它的调度下,通过最优路径规划,只用了六小时。
它重组了生产线。它指挥着那些机械臂,以毫秒级的精度进行操作,将材料的损耗率从5%降低到了0.001%。
它甚至开始“发明”新的工艺。
在一家原本生产民用飞船的工厂里,工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个AI自行修改了图纸。
它将一种原本用于建筑的纳米水泥,与从硅基残骸中提取的废料混合,发明了一种新型的“复合装甲材料”。这种材料不仅轻便,而且抗热性能极佳,成本却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简直是……神迹。”
老莫看着那份新出炉的材料报告,手都在抖。
“这帮硅基人,虽然没心没肺,但这脑子……真他妈好使。”
在AI的统筹下,整个太阳系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超级机器。每一个零件,每一度电,每一个人,都被安排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效率,以几何级数在增长。
一个月后。王子轩再次来到了月球背面。他站在“天谴”号的甲板上,俯瞰着下方的船坞。那里,曾经是一片荒凉的环形山。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座钢铁森林。数千个巨大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无数的工程飞船像蜜蜂一样穿梭。在那些巨大的船台上,整整一百艘新型战舰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
它们不再是那种东拼西凑的“缝合怪”。它们是经过精心设计、融合了人类工业与硅基科技的——“量产型天谴级驱逐舰”。它们有着流线型的黑色晶体装甲,有着标准化的反重力引擎接口,有着统一的电磁轨道炮塔。虽然它们依然丑陋,依然充满了那种为了杀戮而生的狰狞感。但它们整齐。整齐,就意味着力量。意味着工业化的胜利。
“听。”
老莫站在王子轩身边,闭上了眼睛,侧耳倾听。
“听什么?”王子轩问。
“听……心跳。”
老莫指了指下方。
“咚——咚——咚——”
那不是鼓声。
那是几千台重型锻压机同时落下的声音。
那是几百万个工人同时挥动工具的声音。
那是整个太阳系,为了生存,而发出的……
最有力的心跳。
“这声音……”
王子轩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了机油味的人造空气。
“……真好听。”
(二)科技共享
地球,新东京,千代田区。
在这座充满了霓虹灯与全息广告的赛博都市中心,矗立着一座没有窗户的黑色巨塔。那是“泛亚重工”的核心数据中心,也是全太阳系安保等级最高的建筑之一。
这里没有存放金条,也没有存放钞票。这里存放的是比金钱更贵重的东西——专利。
从高效能电池的配方,到基因修复液的分子式;从反重力引擎的飞控代码,到能够治疗癌症的靶向药图纸。数以亿计的技术秘密被封锁在这座黑塔的量子服务器里,每一项都不仅代表着天文数字的财富,更代表着财团对人类命脉的垄断。
“站住!这里是私人领地!受联邦宪法第32修正案保护!”
黑塔大门前,一排身穿重型外骨骼的私人安保部队举起了手中的电磁步枪,枪口对准了前方那支正在逼近的黑色车队。
那是“太阳系自由军”的征收队。
领头的是一辆经过改装的重型步兵战车,车身上喷涂着醒目的白色火焰徽章。
车门打开,雷诺上校跳了下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手里并没有拿枪,而是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第2号行政令》。
“我是联合体防务部长雷诺。”
他冷冷地看着那些安保人员。
“根据《战时科技征用法案》,泛亚重工的所有技术资料,即刻起收归国有。所有数据必须在十分钟内上传至联合体中央数据库。”
“放屁!”
安保队长是个光头壮汉,他吐了一口唾沫,“什么联合体?一群强盗!老板说了,谁敢动这些数据,就炸了服务器!你们休想拿到一个字节!”
“炸服务器?”
雷诺挑了挑眉毛。
“你们的老板在哪?”
“老板在地下掩体!你们进不去的!”安保队长狞笑着,“只要我一声令下,这栋楼就会变成废墟!这里面不仅有专利,还有这几十年来的实验数据,那是全人类的……”
“全人类的?”
雷诺打断了他。
“既然是全人类的,那就不该锁在笼子里。”
雷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谈判结束。”
“动手。”
并没有激烈的枪战。
因为攻击来自天上。
“轰!”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云层中垂落,那是悬停在轨道上的“天谴”号副炮。
但这道光束并没有摧毁大楼,而是精准地击中了安保部队前方的一块空地。
“滋滋滋——”
高能EMP(电磁脉冲)瞬间爆发。
安保队长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感觉身上的外骨骼猛地僵硬了。所有的电子设备——枪械的火控、通讯器、甚至是他义眼里的芯片,在这一瞬间全部烧毁。
“咣当!”
几百名安保人员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的铁皮罐头,僵硬地倒在地上。
紧接着,步兵战车里冲出了一群身穿绝缘服的技术兵。他们没有理会那些倒地的保安,而是直接冲向了大门。
“爆破组!炸开大门!”
“骇客组!物理切断自毁线路!”
“搬运组!只要是带芯片的,哪怕是微波炉,也给我搬走!”
这不是征收。这是抄家。
地下掩体,主控室。
泛亚重工的董事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颤抖着手,按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那是数据销毁系统的启动键。
只要按下去,强大的强磁场就会瞬间抹去所有硬盘上的磁记录,将这几十年的心血变成一片空白。
“别逼我……别逼我……”
老人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势如破竹的自由军士兵,眼神中充满了疯狂。
“这是我的!都是我的!我花了几千亿才研发出来的!”
“我宁可毁了它,也不给你们这群泥腿子!”
他猛地按了下去。
“咔嚓。”
按钮按下去了。
但是,预想中的警报声并没有响起。
屏幕上反而跳出了一个滑稽的笑脸图标——那是一个戴着墨镜、叼着烟卷的像素小人。
【“你好啊,老板。”】
扩音器里传来了开膛手那戏谑的声音。
【“你的自毁系统已经被我接管了。顺便说一句,你的瑞士银行账户也被我冻结了。”】
“什么?!不可能!这是物理隔离的内网!”董事长尖叫道。
【“物理隔离?”】
开膛手的声音变得冷酷。
【“你以为我们还是以前那个只会在网上敲代码的黑客吗?”】
【“抬头看看通风口。”】
董事长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通风口的格栅不知何时已经被切开了。一只只有拳头大小的、黑色的机械蜘蛛正倒挂在那里,那只红色的电子眼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从硅基战舰上拆下来的“渗透者”无人机。它不仅能物理入侵,还能发射短距离的数据流,直接通过无线电静默的方式“感染”周围的电子设备。
“你……”
还没等董事长说完,机械蜘蛛猛地弹射下来,八只脚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脑袋。
“滋——”
一阵微弱的电流释放。董事长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几分钟后。
雷诺上校走进了主控室。
他看着那一排排闪烁着绿灯的服务器机组,就像是看着一座金山。
“开膛手,里面有什么?”
“好东西。简直是……令人发指的好东西。”
开膛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找到了‘高效光合作用藻类’的培育技术。这玩意儿十年前就研发出来了,能让火星的氧气产量提高三倍!但为了维持氧气价格,他们把它封存了!”
“还有这个……‘纳米癌症靶向药’。成本只有几块钱,却能治愈90%的早期癌症。但他们为了卖那种昂贵的化疗药,把这个专利锁在保险柜里吃灰!”
“还有反重力引擎的民用版图纸……还有……”
开膛手越念越气,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这帮畜生!他们为了钱,把人类的文明锁死了五十年!”
雷诺听着这些报告,手里的拳头越握越紧。
他想起了在赫拉斯矿区那些憋死的矿工,想起了在医院里因为没钱治病而等死的老人。
原来,救命的方法早就有了。
只是被藏起来了。
“全部……解锁。”
雷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把所有的加密锁,所有的版权水印,所有的付费墙……统统给我砸碎!”
“我要把这些东西,发给每一个人。”
“发给每一个还活着的、喘气的人。”
“这是……全人类的遗产。”
这场“解密运动”迅速席卷了整个太阳系。
不仅仅是泛亚重工。
在北美,基因动力公司的基因库被强行打开。数亿条珍贵的基因图谱被上传到了公共网络。
在欧洲,量子通讯实验室的大门被炸开。那些原本只服务于军方和富人的通讯技术,变成了公开的教程。
在火星,那些被垄断的采矿技术、冶炼配方,被印成了小册子,发到了每一个矿工手里。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知识传播”运动。
为了管理和消化这海量的信息,王子轩下令,在月球背面建立一个全新的机构——“人类科学院”。
这里不再有公司的围墙,不再有国家的界限。
来自全球各地的顶尖科学家、工程师、甚至是民间的技术宅,被“请”(或者是绑架)到了这里。
他们被集中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里。这里原本是联邦的战略指挥中心,现在变成了全太阳系最大的“教室”。
“各位。”
王子轩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神色各异的知识分子。
他们中有的人愤愤不平,觉得自己的知识产权被侵犯了;有的人则是两眼放光,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以前想看却看不了的绝密资料。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恨我。”
王子轩开门见山。
“你们觉得我是强盗,抢了你们的专利,抢了你们的饭碗。”
“但我告诉你们,那些饭碗已经碎了。”
王子轩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来自比邻星的信号——【收到】。
“硅基文明的猎手正在路上。如果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把技术藏着掖着,搞什么技术壁垒,搞什么专利战……”
“那我们就只能带着那些专利去见上帝。”
“从今天起,这里没有‘你的’技术,也没有‘我的’技术。”
“只有‘我们的’技术。”
王子轩一挥手。
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
那是一座宏伟的、由无数个数据模块组成的金字塔。
塔基是人类现有的基础科学:物理、化学、数学。塔身是那些刚刚被解密的、原本属于各大财团的私有技术。而塔尖……是一团黑色的、无法解析的迷雾。那是从硅基母舰上缴获的、人类至今无法理解的“神之科技”。
“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王子轩指着那团黑雾。
“我们要用塔身做梯子,去爬那座塔尖。”
“我们要搞清楚,那些硅基混蛋到底是怎么让石头飞起来的。我们要搞清楚,那把能切开月球的光剑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
“谁能解开这个谜题,谁就是新人类的英雄。”
“至于报酬……”
王子轩笑了笑。
“在这里,所有的实验设备随便用。所有的资金无限量供应。所有的禁忌……统统打破。”
“只要你能造出更有用的东西,哪怕你想在月球上炸个洞做实验,我也给你批!”
台下的科学家们愣住了。
对于一个真正的科研狂人来说,这种“无限制、无预算、无禁忌”的研究环境,简直就是天堂。
“我……我想试试那个反重力引擎的逆向工程!”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举起了手,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我在大学时就有个理论,但一直没钱做实验……”
“批了!”老莫在旁边大喊,“你要多少钱?多少人?明天就给你配齐!”
“我想研究那个硅基装甲的晶体生长机制!”一个化学家站起来,“但我需要高能辐射环境……”
“给你个反应堆!”开膛手说道,“就在隔壁,随便炸!”
气氛变了。
那种原本的抵触和恐惧,迅速被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所取代。
这群被资本束缚了太久的大脑,终于在这个废墟之上的新世界里,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一座新的“巴别塔”,正在月球的背面拔地而起。
这一次,没有语言的隔阂,没有上帝的阻挠。
只有一群为了生存而疯狂攀登的……蝼蚁。
然而,攀登的过程并不顺利。
硅基科技,对于人类来说,不仅是先进,更是一种“异质”。
在科学院的最深处,有一个被称为“黑箱区”的绝密实验室。
这里存放着从硅基母舰残骸中提取出来的最核心部件:主脑的逻辑碎片、引力波发生器的晶体核心、以及那种能自我修复的流体金属样本。
开膛手是这里的负责人。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戴着一副连接着十几台超级计算机的神经头盔,正试图解析一段从硅基残骸中提取出来的代码。
“……该死。”
开膛手摘下头盔,痛苦地揉着太阳穴。
“怎么了?”王子轩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浓咖啡。
“看不懂。”开膛手绝望地摇头,“完全看不懂。”
“这不仅仅是编程语言的问题。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
开膛手指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如同分形几何般的符号。
“人类的科技是建立在‘还原论’基础上的。我们把大东西拆成小零件,理解了零件,就理解了整体。”
“但硅基科技……它是‘整体论’的。”
“你看这块晶体。”
开膛手拿起一块黑色的碎片。
“它既是电池,也是CPU,还是装甲,甚至是传感器。你没法把它拆开。一旦拆开,它就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它们的功能不是‘造’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
“就像是你没法通过解剖大脑来理解‘思想’一样,我们也无法通过拆解这块石头来理解它的技术。”
这就是“黑箱”。
人类可以照猫画虎地使用它(比如老莫的暴力改装),但人类无法理解它,更无法复制它。
这就是文明等级的差异。
0.7级文明试图去理解3级文明,就像是一只猴子试图去理解一部智能手机。猴子可以用手机砸核桃,但猴子造不出手机。
“那怎么办?”王子轩问,“我们不能只靠抢来的那点残骸过日子。如果硅基主力来了,我们得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只有一条路。”
开膛手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那就是……‘同化’。”
“同化?”
“我们理解不了它,那就让它来教我们。”
开膛手指向实验室中央的一个巨大的玻璃罐。
罐子里,悬浮着那个被囚禁的、经过零号人性代码“净化”过的硅基AI子程序。
“我们要把自己的人脑,和这个AI……连起来。”
“什么?!”王子轩震惊了,“你是说……人机接口?”
“比那个更深。”开膛手说,“是‘思维融合’。”
“我们需要挑选一批志愿者。一批大脑极其发达、意志力极强的人。”
“让他们通过神经直连,进入这个AI的逻辑世界。去‘感受’它的思维方式,去‘体验’那些晶体是如何生长的,去‘看’那些引力波是如何流动的。”
“这会非常危险。人类的大脑可能无法承受那种高维信息的冲击,会发疯,会脑死亡。”
“但这是唯一能打破‘黑箱’,偷到火种的办法。”
王子轩看着那个玻璃罐。
幽蓝色的数据流在里面旋转,像是一个诱人的漩涡。
“……普罗米修斯。”
王子轩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当年,普罗米修斯为了给人间带来火种,忍受了被鹫鹰啄食肝脏的痛苦。
现在,轮到人类自己了。
“招募志愿者。”
王子轩下令。
“告诉他们风险。告诉他们可能会变成白痴。”
“但同时也告诉他们……”
“谁能从那个黑箱里活着走出来,谁就是人类文明的……导师。”
在高端科技攻关的同时,一场更接地气的“技术革命”正在民间爆发。
随着专利壁垒的打破,无数被解密的图纸通过量子网络,传到了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
地球,底特律废墟。
这里曾经是汽车之城,后来沦为贫民窟。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创客空间”。
在一间破旧的车库里,老约翰正带着他的儿子小约翰,对着一张全息图纸发愁。
那是一张“单兵外骨骼”的制造图。在以前,这是联邦特种部队的专属装备,造价高达百万信用点。
但现在,图纸是免费的。
“爸,这个伺服电机我们做不出来啊,精度要求太高了。”小约翰擦着汗。
“做不出来就改!”老约翰吐了口烟圈,“图纸上说要用钛合金,咱们没有,就用废车大梁上的高碳钢!电机没有军用的,就拆那台废弃工业机器人的!”
“可是那样会超重啊!”
“超重就超重!咱们又不飞天,咱们是要去挖矿!重一点底盘稳!”
在“开源精神”的指引下,这种“土法炼钢”式的创造力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既然没有高精尖的设备,那就用土办法替代。既然没有昂贵的材料,那就用废料凑合。
虽然造出来的东西丑陋、笨重、故障率高。
但它们能用。
一个月后。
第一台由民间作坊手搓出来的“民兵-1型”外骨骼机甲,在底特律的废墟上站了起来。
它浑身锈迹斑斑,走起路来哐哐作响,喷着黑烟。
但当它轻松地举起一块两吨重的水泥板时,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
有了这个,他们就能更高效地清理废墟,就能更快地重建家园。甚至,如果敌人来了,他们也能拿起这块水泥板,狠狠地砸过去。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火星,发生在月球,发生在每一座地下城。
人们不再等待政府的施舍。
他们拿着那些公开的图纸,利用手边的垃圾,自己造房子,自己造净水器,自己造武器。
科技,终于从象牙塔里走了出来,沾满了泥土和机油,变成了每个人手中的工具。
在火星的一所小学里。这原本是一所只招收管理层子女的贵族学校。现在,它的大门向所有矿工的孩子敞开。教室里,坐满了皮肤黝黑、眼神渴望的孩子。讲台上,没有老师。只有一个全息投影。那是周文渊教授录制的《太阳系生存指南》第一课。
“孩子们。”
老教授慈祥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以前,课本告诉你们,知识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赚钱的。”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
“知识,是用来活命的。”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星图,以及硅基战舰的解剖图。
“这不是科幻故事。这是我们正在面对的现实。”
“你们要学会物理,因为只有物理能告诉你们如何计算弹道。”
“你们要学会化学,因为只有化学能告诉你们如何制造炸药。”
“你们要学会生物,因为只有生物能告诉你们如何在真空中生存。”
“不要为了分数而学。要为了守护你们的家人,守护我们的文明而学。”
孩子们听得入神。
在教室的后排,坐着一个小男孩。他的脖子上还留着刚刚拆除项圈后的伤疤。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在那个破旧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写着一行公式。
那是E=mc²。
那是质能方程。
也是人类掌握上帝权柄的钥匙。
窗外,红色的火星风暴正在呼啸。
但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燃烧着比风暴更猛烈的火焰。
那是求知的火焰。
也是希望的火焰。
(三)教育改革
地球,苏黎世,联邦第一皇家学院。
这座拥有五百年历史、曾培养出无数联邦总统、艺术家和哲学家的贵族学校,今天迎来了一场特殊的“开学典礼”。
清晨的迷雾中,并没有响起悠扬的钟声。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警报声和重型卡车的轰鸣声。
一队身穿黑色制服、臂章上绣着白色火焰的“自由军”士兵,在雷诺上校的指挥下,封锁了校门。他们没有携带鲜花,而是推着一辆辆巨大的碎纸机和焚烧炉,直接开进了那绿草如茵的校园。
“这是干什么?!你们这群强盗!”
老校长带着一群教授挡在图书馆门口。他白发苍苍,胸前挂着联邦终身教育勋章,此时正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是神圣的学术殿堂!受《日内瓦公约》保护!你们不能把战火烧到学校里来!”
雷诺上校从装甲车上跳下来。他看了一眼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敬意。
“校长先生。”
雷诺的声音冷硬如铁。
“你也说了,那是《日内瓦公约》。现在,日内瓦已经是联合体的首都了。旧的公约,作废了。”
“奉教育委员会第1号令,对该校进行‘课程重组’。”
雷诺一挥手。
“动手。”
士兵们粗暴地推开教授,冲进了那座藏书百万的图书馆。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学者痛哭流涕。
那一本本精装的《莎士比亚全集》、《后现代艺术鉴赏》、《联邦宫廷礼仪》、《红酒品鉴指南》……被一箱箱地搬了出来。
它们被扔进了卡车,并将被封存。
“这是犯罪!这是毁灭文明!”老校长跪在地上,捧着一本被撕碎的诗集,老泪纵横,“没有了艺术,没有了文学,人类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雷诺走到老校长面前,蹲下身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新教材,扔在地上。
那本书的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几个白色的粗体字:
《真空生存手册(第一版)》
“校长先生。”
雷诺指着那本书。
“艺术和文学很美。但它们挡不住硅基人的激光。”
“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你们教会了孩子们如何优雅地喝茶,如何鉴赏油画,如何用华丽的辞藻去歌颂太平。”
“结果呢?”
“结果在天王星,我们的三万名士兵像傻子一样被屠杀。他们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手动修补宇航服的漏洞!”
雷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你们所谓的‘文明教育’,培养出来的全是只会空谈的废物!”
“现在,我们要教给孩子们的,不是怎么当绅士。”
“而是怎么当……幸存者。”
“把这些垃圾都运走!”雷诺站起身,指着那些被粉碎的书籍,“腾出地方来!我们要装新的东西!”
在卡车的轰鸣声中,一辆辆悬浮卡车驶入校园。
卸下来的不再是书籍。
是拆解的引擎模型、报废的机甲部件、甚至还有装着解剖用尸体(硅基生物样本)的冷冻罐。
原本充满书卷气的校园,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机油味和血腥味的训练营。
火星,奥林匹斯地下城,第三公立幼儿园。
这里的画风与地球截然不同,但同样令人战栗。
这群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没有在玩积木,也没有在唱儿歌。
他们穿着特制的、缩小版的抗荷服,正悬浮在一个模拟零重力环境的球形教室里。
“注意!左舷破损!气压下降!”
扩音器里传来了教官严厉的吼声。教官不是温柔的阿姨,而是一名退役的独臂老兵。
随着警报声,教室里的空气开始被抽出,气压迅速下降。
“戴面罩!快!”
一群四岁的孩子,在失重状态下熟练地翻滚身体,抓住了漂浮在空中的氧气面罩。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哪怕是个别的孩子因为害怕而尿了裤子,手上的动作依然标准得令人心疼。
“扣紧锁扣!检查气密性!三、二、一!”
“嗤——”
所有的面罩扣合完毕。
“很好。”教官点了点头,“接下来,模拟失重格斗。”
“两两一组!目标:切断对方的供氧管!”
这简直是残酷。
但在孩子们的眼里,这似乎已经成了常态。
两个小男孩在空中扭打在一起。他们不懂什么招式,只知道利用反作用力去撞击对方,去抓那个致命的管子。
“别心软!”教官大喊,“如果是硅基机器人,它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攻击!攻击他的面罩!”
“砰!”
一个小男孩一脚踹在对手的胸口,趁对方后退的瞬间,拔掉了对方的供氧管。
输了的孩子开始剧烈咳嗽,在缺氧中挣扎。
教官并没有立刻去救,而是冷冷地看着,数了十个数。
直到那个孩子的脸憋得青紫,教官才重新接上了管子。
“记住了吗?”
教官看着那群吓坏了的孩子。
“在太空里,仁慈就是自杀。”
“刚才那是演习。如果是在外面,你已经死了。”
“这里没有妈妈。只有战友和敌人。”
在教室的玻璃窗外,一群家长正在观看。
有的母亲捂着嘴在哭,有的父亲则紧紧握着拳头。
他们心疼。
但没人冲进去阻止。
因为他们知道,这就是现在的世界。如果不学会这些,这群孩子根本活不过下一个十年。
在教育改革中,最颠覆的不仅仅是技能,更是——价值观。
地球,新成立的“联合体军事学院”(原哈佛大学)。
在一堂名为《战时伦理学》的公开课上。
讲台上站着的,是周文渊教授。
他的身后,全息屏幕上显示着那个著名的“电车难题”。
“同学们。”
周教授看着台下那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他们是未来的舰队指挥官预备役。
“在旧时代的伦理学中,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杀一人救五人,还是不杀人看着五人死,这是一个道德困境。”
“但是,在今天,在太阳系联合体的《生存宪章》下,这个问题……有标准答案。”
周教授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铁轨和无辜的人。
变成了一艘受损的战舰。
“假设你是舰长。你的船被击中了,动力舱起火,且正在向弹药库蔓延。此时,如果封锁动力舱,你会烧死里面的二十名轮机工,但能保住全舰的一千人。”
“如果不封锁,你有30%的概率能救出他们,但有70%的概率弹药库殉爆,全舰覆没。”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站起来:“教授,我会组织损管队去灭火!我们不能放弃战友!那是二十条生命!”
“坐下。”
周教授冷冷地打断了他。
“不及格。”
“下一个。”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神色冷峻:“我会立刻封锁动力舱。并排放该区域的空气灭火。”
“哪怕你会亲手杀死那二十个人?”周教授逼问。
“是的。为了保住战舰。”
“很好。”周教授点了点头,“这也是旧联邦的标准答案。但是……”
周教授话锋一转。
“如果那二十个轮机工里,有一个是能够修复曲率引擎的顶级工程师,而那一千个幸存者里,全是普通的步兵呢?”
学生愣住了。
“这……”
“这依然是一道数学题。”
周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
V(价值) = P(生存概率) × I(个体不可替代性)
“在硅基战争中,生命不是平等的。”
“这不是残酷,这是事实。一个顶级科学家的价值,在特定时刻,大于一万个平民。”
“如果你为了救一万个平民,而牺牲了那个能带大家逃离黑洞的科学家,那你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记住。”
周教授敲着黑板,粉笔灰飞扬。
“我们的道德,只有一个核心——种群延续。”
“只要能让‘人类’这个物种活下去,任何个体的牺牲,包括你们自己,都是可以被计算的‘成本’。”
“在这个课堂上,我要你们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
“像机器一样思考。”
台下一片死寂。
年轻人们看着那个公式,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们正在被剥夺“人性”中感性、柔软的那一部分,被强行灌输一种绝对理性、绝对功利的“兽性”。
这就是为了对抗硅基文明,人类必须付出的代价——让自己变得比敌人更像机器。
如果说价值观的重塑是软件升级,那么知识的灌输就是硬件超频。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培养出合格的工程师和科学家,联合体启用了被列为禁忌技术的——“深层记忆注入”。
这是一种基于脑机接口的极端教学法。
在科学院的地下教育中心,成千上万名拥有“高智商基因”的青少年,正躺在一排排银白色的金属舱里。
他们的头上戴着复杂的神经头盔,无数根光纤连接着中央主机(那个被囚禁的硅基AI)。
“注入程序启动。科目:高等量子物理。进度:100%。”
“滋滋滋——”
强大的电流刺激着孩子们的大脑皮层。海量的数据不再是通过眼睛和耳朵进入,而是直接写入神经元。
就像是把一整个图书馆的书,硬生生地塞进一个人的脑子里。
“啊——!!!”
不少孩子在睡梦中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那是大脑过载的反应。
“09号样本脑波异常!有癫痫迹象!”监控员喊道。
“注射镇静剂!继续写入!”负责项目的开膛手冷酷地下令,“他的大脑皮层还能承受!别停!”
这种学习方式是极其痛苦的。它会引发剧烈的头痛、恶心、甚至记忆错乱。
但是,效果也是惊人的。
一个普通人需要学习十年的知识,在这里,只需要一周。
当这些孩子醒来时,他们眼神迷离,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一时想不起来。
但当给他们一张复杂的反物质方程试卷时,他们的手会本能地拿起笔,写出完美的答案。
他们变成了“知识的容器”。
在休息区,安娜医生正在给一个刚刚结束“注入”的小女孩擦汗。
小女孩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疼吗?”安娜心疼地问。
“……疼。”小女孩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好多声音……好吵。”
“那些是知识。”安娜强忍着泪水,递给她一块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小女孩接过糖,却并没有吃,而是看着糖纸上的化学成分表,喃喃自语:
“蔗糖……C12H22O11……葡萄糖聚合体……卡路里……”
她已经失去了对“甜”的感性认知,只剩下了对“物质”的理性分析。
安娜抱住了她,无声地痛哭。
这不仅是在透支童年。
这是在透支人类的情感未来。
教育的最后一步,是考核。
联合体的毕业考试,不考卷子,考命。
月球,第谷环形山,第44号训练场。
这里被称为“狼坑”。
一千名即将毕业的学员被投放到这里。他们只有一把匕首,一瓶水,和一套基础宇航服。
任务:在模拟的“战后废墟”环境中,生存三天,并抵达一百公里外的撤离点。
而在途中,他们会遭遇“敌军”的猎杀。
那些“敌军”不是真人,而是之前被磐石他们拆回来的、经过重新编程的硅基战斗机器人(去掉了致命武器,但依然会打断骨头)。
“开始!”
随着信号弹升空,惨烈的生存游戏开始了。
这群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适应力。
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他们迅速结成了小队。
有人负责侦查,有人负责设置陷阱,有人负责寻找食物(主要是苔藓和回收水)。
“左边!有热源反应!”
一个小队遭遇了一台机器狗。
“A组吸引火力!B组绕后!攻击它的关节!”
队长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孩,她的指挥冷静而果断。
几名少年冒着橡胶子弹的扫射,冲了上去。他们用石头砸,用匕首撬,甚至用身体去卡住机器狗的齿轮。
十分钟后,机器狗瘫痪了。
少年们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我们……干掉它了。”
“把它的电池拆下来!我们需要能源!”
三天后。
当这群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少年互相搀扶着走到终点时,站在那里迎接他们的,是雷诺上校。
雷诺看着这群孩子。他们不再是刚入校时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
他们的眼神变得坚硬,皮肤变得粗糙。他们学会了信任队友,学会了利用一切资源,更学会了——如何杀戮。
“恭喜你们。”
雷诺敬了一个礼。
“你们毕业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孩子。”
“你们是……守夜人的后备役。”
深夜,地球。
王子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他在日内瓦的临时住所。
他看到小杰正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发呆。
这个曾经的天才少年,现在已经是“联合体童子军”的队长了。他的脖子上挂着那块零号送给他的魔方,手里拿着一本《星舰结构学》。
“还不睡?”王子轩走过去。
“睡不着。”小杰没有回头,“明天……我就要接受‘记忆注入’了。”
“怕吗?”
“不怕。”小杰摇摇头,“我知道那是为了变强。”
“但是……”
小杰转过头,看着王子轩,眼神中透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忧伤。
“司令叔叔,老莫爷爷说,如果我想学得快,就必须删掉一些‘无用’的记忆,来腾出脑容量。”
“那些关于爸爸妈妈的记忆……关于在游乐园玩的记忆……会被删掉吗?”
王子轩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孩子。
“……可能会模糊。”王子轩实话实说,“但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把它们存在芯片里。等战争结束了,再还给你。”
“真的吗?”
“真的。”
“那就好。”
小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着超越了年龄的成熟和懂事。
“只要能打赢怪兽,只要能让大家不被杀……”
“就算忘了也没关系。”
“因为……我会创造新的记忆。”
小杰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等我们赢了,我要去那颗星星上建一个最大的游乐园。那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能去玩。”
王子轩抱住了他。
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在这个充满了钢铁与血腥的时代。
这个孩子的梦想,就像是一团微弱却温暖的火,照亮了王子轩心中那片荒芜的原野。
“会的。”
王子轩轻声说道。
“一定会的。”
他站起身,看着那片星空。
为了这个承诺。为了这群失去了童年的孩子。
哪怕是要把整个宇宙都烧成灰烬……
他也必须赢。
三、清洗与安抚
(一)公审大会
地球,日内瓦,万国宫广场。
这座曾经象征着人类外交礼仪与和平精神的广场,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刑场。
那些原本装饰着各国国旗的旗杆被锯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粗大的、黑色的全息投影柱,它们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将广场中心变成了一个举世瞩目的舞台。
天空依然阴沉,昨日的酸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和寒冷。但这并没有阻挡人们的热情。超过五百万名地球市民,以及通过全息投影“在场”的数亿火星和月球公民,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个圆环的中央。
那里,并没有什么庄严的被告席。
只有十二个巨大的、透明的、由高强度聚合物制成的——兽笼。
这些笼子原本是用来关押异星生物样本的,上面还残留着警告标志。但现在,里面关押的是曾经站在人类权力巅峰的十二个人。
前联邦总统伊丽莎白·朔伊尔、前国防部长、前财政部长、前情报局长、以及几位掌控着能源与粮食命脉的财阀巨头。
他们被剥去了华丽的礼服,换上了统一的、灰色的囚服。那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他们养尊处优的皮肤,让他们即便是在寒风中也感到浑身刺痛。
朔伊尔缩在笼子的角落里。她的头发被剪短了(为了防止藏匿微型通讯器),脸上那块被矿工打出的淤青依然触目惊心。她不再像那个在直播中侃侃而谈的领袖,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落汤鸡。
但她的眼神依然怨毒。她死死地盯着笼子外面那些正在对着她指指点点、甚至吐口水的“贱民”。
“……暴民。”
她低声咒骂着。
“一群不知好歹的暴民。”
“肃静——!!!”
一声如同雷鸣般的电子音浪,压过了广场上百万人的喧嚣。
全息投影柱亮起,构筑出了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审判台。
走上审判台的,不是法官,也不是律师。
是雷诺上校(现任防务部长)和磐石(现任资源部长)。
一个代表军队的倒戈,一个代表底层的复仇。
“我是本次公审的公诉人,雷诺。”
雷诺穿着黑色的自由军制服,胸前没有勋章,只有那个白色的火焰徽章。他的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今天,我们不引用《联邦宪法》,也不引用《日内瓦公约》。”
“因为那些法律,是被告人制定的,也是被被告人亲手撕碎的。”
“今天,我们依据的是《太阳系联合体第一号令》以及人类最古老的法则——”
雷诺从讲台上拿起了一把带血的矿镐,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杀人偿命。”
公审开始。
没有冗长的法律条文辩论,只有赤裸裸的证据展示。
开膛手在大屏幕上放出了一份份绝密文件、一段段通话录音、一个个资金流向图。
“第一号被告:前国防部长,威廉·泰勒。”
雷诺指着左边第一个笼子里的胖子。
“罪名:反人类罪。”
“证据:在天王星战役期间,你下令向‘守夜人’舰队的补给物资中掺入慢性神经毒素。你的目的是让这支非正规军在战后自然死亡,以减少抚恤金支出。”
“哗——”
全场哗然。
屏幕上展示了毒素的采购单和投放记录。
那个胖子国防部长抓着笼子的栏杆,疯狂地喊叫:“我是为了联邦财政!那是必要的止损!那些克隆人本来就活不长……”
“闭嘴。”
磐石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滋——”
笼子里释放出一道高压电流。胖子惨叫一声,抽搐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磐石冷冷地说道,“下一条。”
“第二号被告:前‘泛亚重工’董事长,李在贤。”
“罪名:技术封锁与间接谋杀。”
“证据:你为了维持高价抗癌药的利润,恶意收购并销毁了廉价基因疗法的专利。导致过去十年内,超过五百万人因无钱治病而死亡。”
屏幕上,是一张张死者的照片,以及那个被销毁专利的复原图。
“第三号被告……”
随着一条条罪状的宣读,广场上的气氛从愤怒转为了令人窒息的压抑。
人们知道这些权贵很坏,但不知道他们能坏到这种程度。
他们不是简单的贪污腐败,他们是在系统性地、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人命。在他们的账本里,人命只是一个数字,甚至是一个负资产。
“……第十二号被告:前联邦总统,伊丽莎白·朔伊尔。”
终于,轮到了那个最大的笼子。
雷诺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极度愤怒导致的颤抖。
“罪名:叛国罪、种族灭绝罪、行星毁灭未遂罪。”
“证据……”
雷诺指了指天空。
全息屏幕上,再次播放了那个反物质炸弹倒计时的画面,以及那份签有朔伊尔名字的《洁净行动》命令书。
“为了保住你的权力,你试图炸毁地球的一半生态圈。”
“为了消灭政敌,你把三万名士兵当成诱饵。”
“为了维持统治,你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谎言。”
雷诺盯着朔伊尔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笼子里的扩音器被打开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朔伊尔身上。人们以为她会求饶,会哭泣,或者会像那个胖子一样推卸责任。
但她没有。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那身灰色的囚服,像是在整理她的晚礼服。
她抬起头,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全场,最后落在了坐在最高处旁听席上的王子轩身上。
“呵呵……”
她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
朔伊尔的声音沙哑,但依然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你们这些虫子。”
“虫子?”
磐石怒吼一声,想要按下电击按钮,却被王子轩抬手制止了。
王子轩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到笼子前。
“让她说。”
王子轩淡淡地说道。
“我想听听,一个差点毁了世界的疯子,临死前有什么遗言。”
朔伊尔看着王子轩,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疯子?不,我不是疯子。我是……园丁。”
她抓着栏杆,指着外面那些愤怒的人群。
“看看他们。王子轩,你看看他们。”
“他们愚蠢,短视,贪婪,容易被煽动。给他们一块面包,他们就欢呼;给他们一把枪,他们就杀人。”
“这就是人类的大多数。这就是你所谓的‘人民’。”
“如果没有我们——没有我们这些精英,没有我们这些掌握了资源和智慧的人去管理他们,去约束他们,甚至去‘修剪’他们……”
“人类文明早就自我毁灭一万次了!”
朔伊尔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她不是在受审,而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演讲。
“是的,我封锁了技术。因为如果让每个人都掌握了核聚变,明天就会有疯子在自家后院炸掉城市!”
“是的,我建立了等级制度。因为资源是有限的!如果每个人都想过上等人的生活,地球早就被吃光了!”
“是的,我下令引爆反物质炸弹。”
朔伊尔盯着王子轩的眼睛,没有一丝悔意。
“因为我知道,一旦让你这个打破了所有规则的野蛮人掌权,人类社会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混乱和内战。秩序会崩塌,文明会倒退。”
“与其让文明在混乱中慢慢腐烂,不如来一次彻底的‘清洗’。保留火种(指躲在月球背面的精英),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更纯粹的世界。”
“这叫……长痛不如短痛。”
“我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我是为了大局!”
“而你……”
朔伊尔指着王子轩的鼻子。
“你只是一个破坏者。你推翻了秩序,却给不出更好的答案。”
“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一切!抢劫、杀戮、暴政!你比我更像一个独裁者!”
“杀了我容易。但杀了我之后呢?”
“当粮食吃光的时候,当硅基人打过来的时候,这群现在为你欢呼的暴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撕碎,就像他们今天想撕碎我一样!”
“王子轩,你不是救世主。”
朔伊尔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只是下一个……会被送上断头台的暴君。”
广场上一片死寂。
虽然人们恨她,但不得不承认,她的话里有一种令人恐惧的逻辑。那是一种基于“人性本恶”的黑暗哲学。
精英主义的毒素,依然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流淌。
“说完了吗?”
王子轩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澜。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论。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人群招了招手。
“把那个人带上来。”
人群分开。
安娜医生推着一个轮椅走了上来。
轮椅上坐着的,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什么受害者代表。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他很瘦,瘦得皮包骨头。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色,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辐射病的特征。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王子轩让阿列克谢特意留下的,一块从“丰饶号”上带下来的、原本属于斯特林元帅宠物的……狗饼干。
是的,狗饼干。
那是用最顶级的有机肉糜和维生素制成的。
“这是谁?”朔伊尔皱眉。
“他叫小豆子。”
王子轩走到轮椅旁,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是赫拉斯矿区出生的第三代克隆人。因为基因缺陷,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阳光,也没有吃过一口真正的肉。”
“在你们的报表里,他是‘低价值残次品’,是应该被‘无害化处理’的废料。”
王子轩站起身,从孩子手里拿过那块狗饼干。
“朔伊尔总统,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宏大的理论。什么文明,什么秩序,什么大局。”
“现在,请你看着这块饼干。”
王子轩把饼干举到朔伊尔面前。
“这是你养的狗吃的。”
“而这个孩子,为了活下去,连吃这个……都觉得是过年。”
王子轩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那是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
“你跟我谈文明?”
“一个让狗吃肉,让人吃屎的文明,算什么狗屁文明?!”
“你跟我谈大局?”
“如果你的大局,是要建立在几亿个像小豆子这样的孩子的尸骨上,那这个大局……我一定要把它砸个稀巴烂!”
王子轩猛地将那块饼干捏碎。粉末撒了朔伊尔一脸。
“你说人类是虫子,需要管理,需要修剪。”
“那是因为你们占有了所有的阳光,所有的水,所有的资源。你们把人变成了鬼,然后指责他们为什么长得不像人!”
“你说我会变成暴君?”
王子轩笑了。
“也许会。”
“但至少,我这个暴君,会把肉分给孩子吃。会把药分给病人用。会把枪发给想要保护家园的人。”
“而你……”
王子轩指着朔伊尔,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你只是一个坐在金山上,看着同类饿死,还自以为高尚的……吸血鬼。”
“人类不需要你这样的园丁。”
“人类需要的,是野蛮生长的权力。”
“哪怕长歪了,哪怕长成了荆棘,那也是我们自己的命!”
“而不是……你的盆栽。”
“轰——!!!”
广场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说得好!”
“去死吧!吸血鬼!”
朔伊尔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那套精心构建的“精英逻辑”,在那块碎裂的狗饼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她引以为傲的优越感,被这最底层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现在,进行宣判。”
王子轩没有再看朔伊尔一眼。他走回审判台,按下了那个连接全太阳系的投票按钮。
“我们不搞那一套复杂的法律程序。”
“在这里,只有一种法律——人民的意志。”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巨大的选项:
【生】(流放至边缘星系,终身监禁)
【死】(即刻执行)
“这是你们的权利。”
王子轩对着镜头说道。
“全太阳系的公民们,拿起你们的终端。这一票,决定了旧时代的命运。”
“投票……开始。”
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那不是几百张选票,那是上百亿张。
地球,火星,月球,空间站。
无数双粗糙的手,无数双稚嫩的手,无数双颤抖的手,按下了那个选项。
十秒钟。
仅仅十秒钟。
结果定格。
【生:0.03%】
【死:99.97%】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悬念的结果。这是一个被压迫了一个世纪的种族,发出的最整齐的怒吼。
“这就是……民意。”
王子轩看着那个红色的“死”字。
他转过身,看向那十二个笼子。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刻都在发抖,有人尿了裤子,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执行吧。”
王子轩挥了挥手。
行刑的方式很简单,也很“科幻”。
没有绞刑架,没有断头台。
在广场的中央,竖立着十二根高能激光柱。
笼子被打开。
士兵们将这十二名战犯拖了出来,绑在了柱子上。
朔伊尔是被拖出来的。她的高跟鞋早就丢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充满了仇恨的脸,终于感到了后悔。
不是后悔她做过的事,而是后悔……她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更彻底一点地杀光这些人。
“下地狱吧。”
负责行刑的,是磐石。
他那只巨大的硅基机械臂上,装备着一把从战舰上拆下来的、缩小版的“高能聚焦激光器”。
“这一枪,是替零号打的。”
磐石没有犹豫。
“嗡——”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没有血肉横飞。
因为温度太高了。
在千分之一秒内,朔伊尔的身体被瞬间碳化,然后气化。
当光芒消失时,柱子上只剩下了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散落在了广场的尘埃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道光芒闪过。
十二个旧时代的统治者,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抹除”。
意味着那个时代,被彻底格式化了。
行刑结束。
广场上并没有欢呼。
人们静静地看着那几堆灰烬。
那种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恐惧和恨意,随着这几堆灰烬的消散,终于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旧的房子拆了,新的还没盖起来。
大家突然发现,在这个废墟上,只剩下他们自己了。
没有了皇帝,没有了主人。
从今往后,他们要自己对自己负责了。
“……都散了吧。”
王子轩的声音响彻广场。
“热闹看完了。仇也报了。”
“回去吧。”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工。还要种地。”
“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仗……要打。”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但他们的脚步变得沉稳了。他们的腰杆挺直了。
因为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那个数字,不再是那个资产。
他们是……公民。
王子轩站在高台上,看着散去的人群。
天空中的乌云终于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那堆由废弃机甲堆成的纪念碑上。
照在了那块刻着“献给零号”的黑色晶体上。
晶体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一只眼睛,在注视着这个新生的世界。
“……安息吧。”
王子轩摸了摸胸口的芯片。
“这只是个开始。”
(二)大赦天下
月球背面,第42号巨型环形山,“静海”战俘营。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露天氦-3矿场,现在变成了一座关押着二十万名联邦第一卫戍舰队战俘的超级监狱。
没有高墙,没有电网。
因为不需要。
环形山的边缘每隔一百米就矗立着一座自动哨戒炮,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坑底。而在坑底,二十万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临时的充气帐篷里。头顶是漆黑的太空,脚下是冰冷的月壤。
这里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只有等待。
等待审判,或者等待处决。
联邦中尉陈默缩在帐篷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试图用这种姿势来锁住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他的军服已经被撕掉了肩章,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魔术贴,上面沾满了灰尘。
“……听说了吗?”
旁边的一个老军士长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地球那边的公审结束了。总统……被激光烧成了灰。”
陈默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我们呢?”另一个年轻的新兵带着哭腔问,“我们会被活埋吗?听说火星那边的矿工最恨我们,他们会把我们扔进粉碎机……”
“闭嘴!”陈默低喝了一声。
他抬起头,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哨塔。
哨塔上,站着几个身穿黑色外骨骼的“自由军”看守。他们手里拿着从联邦军火库里缴获的重型爆能枪,正一边抽烟,一边对着下面指指点点,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那种笑声,让陈默感到刺耳,更感到屈辱。
曾几何时,他们才是这片星空的守卫者,是受人敬仰的联邦精英。而上面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只会挖矿的泥腿子,一群被通缉的罪犯。
但现在,泥腿子成了狱卒,精英成了囚徒。
这就是战争。成王败寇,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嗡——”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死寂。
一艘巨大的黑色运输舰缓缓降落在环形山的中央广场上。
舱门打开。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扔下来发霉的面包或者合成水。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宪兵冲了下来,迅速列队。
紧接着,一个身穿中山装、没有戴军衔的男人走了出来。
陈默认得那张脸。
那是在全息屏幕上宣告联邦死刑的男人。
那是个魔鬼。
王子轩。
“全都出来!集合!”
看守们的扩音器响彻了整个环形山。
“别磨蹭!想活命的都滚出来!”
二十万名战俘,像是被驱赶的牲口一样,从帐篷里涌出来,汇聚在广场上。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台上那个男人,人群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很多人都在发抖。他们以为,这是最后的处决。
毕竟,这就是历史的规律。胜利者为了斩草除根,往往会坑杀降卒。
子轩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片灰色的海洋。
这二十万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在地球轨道,在火星,还有数百万同样的战俘正在等待发落。
如果不处理好这些人,他们就是新政权肚子里的定时炸弹。
“我是王子轩。”
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开,没有带什么感情色彩。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这个刽子手,这个杀了总统的暴君,今天是不是要把你们也一起埋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恐惧像波浪一样传递。
“说实话,我想过。”
王子轩的一句话,让下面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很多兄弟,想把你们撕碎。”
王子轩指了指身边的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冷哼一声,那只独眼恶狠狠地盯着下面,手里的霰弹枪咔嚓一声上膛。
“在天王星,你们的长官让你们向我们开火。在地球,你们的同僚向游行的平民开枪。”
“你们的手上,也不干净。”
王子轩走下高台,走进战俘群中。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遇到了摩西分海一样,惊恐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了一条通道。
王子轩走到陈默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中尉,看着他那张因为恐惧和饥饿而凹陷的脸。
“你叫什么?”王子轩问。
“……联邦第一舰队,‘暴风’号火控官,中尉陈默。”陈默挺直了腰杆,虽然声音发抖,但依然保持了军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火控官?”
王子轩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那些打在我们船上的导弹,有不少是你按的按钮?”
“是。”陈默咬着牙,“那是命令。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好一个服从。”
王子轩突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水壶。
“啪!”
他把水壶扔给陈默。
“喝。”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那把军用水壶,喉咙不争气地动了一下。他已经两天没喝过一口干净的水了。
他拧开盖子,仰头猛灌。
清凉的水流过干裂的喉咙,那是生命的味道。
“好喝吗?”王子轩问。
“……好喝。”
“这是从赫拉斯矿区运来的水。”
王子轩淡淡地说道。
“那里的水循环系统坏了十年。矿工们喝的水,含硫量是这壶水的十倍。他们每天都在喝毒药。”
“而你们,联邦的舰队,每年消耗的‘洗澡水’,够整个矿区喝一年。”
陈默拿着水壶的手僵住了。
“你们服从命令,封锁了矿区。你们服从命令,把资源运回地球。”
“你们觉得你们是无辜的,因为你们只是‘执行者’。”
“但在那些渴死的矿工眼里……”
王子轩逼近陈默,眼神如刀。
“你们和下命令的人,没有区别。”
“当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陈默低下了头。手中的水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装满了罪恶。
“但是。”
王子轩话锋一转,重新走回高台。
“我今天不是来杀人的。”
“杀人太容易了。一颗导弹,这里就会变成平地。”
“但这解决不了问题。”
王子轩指了指天空。
“真正的敌人还在路上。比邻星的硅基舰队还有几年就会到达太阳系。”
“到时候,它们不会管你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不会管你是自由军还是联邦军。”
“在它们眼里,我们都是一种叫做‘碳基生物’的害虫。”
“要活下去,我们需要每一双手,每一颗大脑,每一条枪。”
王子轩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宏大。
“所以,我发布《第二号行政令》——大赦天下。”
“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嗡鸣。
“大赦?”
“不杀我们了?”
“安静!”
雷诺上校(现任防务部长)站了出来,厉声喝道。
“大赦,不代表原谅。”
雷诺看着曾经的部下们,眼神复杂。
“你们的罪行,依然记录在案。你们的军籍,已经被剥夺。”
“王子轩司令给你们的,不是自由,而是一个……赎罪的机会。”
王子轩接过话头。
“从今天起,旧联邦军队解散。”
“所有战俘,就地接受改编。”
“你们将被打散,编入‘太阳系联合防御阵线’的各个建设兵团和预备役部队。”
“你们要用你们的手,去修好那些被你们炸毁的城市。”
“你们要用你们的技术,去教那些矿工怎么开飞船。”
“你们要用你们的命,去填补未来防线上的缺口。”
“只有当你们立下战功,或者完成足够的劳动工时,你们才能洗刷掉‘战犯’的标签,重新获得公民身份。”
“这就是——带刺的橄榄枝。”
王子轩看着下面那二十万人。
“接,还是不接?”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水壶。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将从高高在上的“联邦少爷兵”,变成最底层的“苦力兵”。他们要听从那些没文化的矿工指挥,要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但这至少是活着。
而且……是为了人类活着。
“我接!”
陈默第一个举起了手。
“我愿意赎罪!”
“我也接!”
“我想活下去!”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那是二十万只求生的手,也是二十万份沉甸甸的契约。
改编开始了。
但这并不是简单的换个名字。这是一场极其痛苦的“换血”手术。
为了防止旧军队抱团造反,也为了提高“自由军”那群泥腿子的专业素养,王子轩推行了一项名为“1+1”的融合政策。
政策的核心很简单:
每一个作战小组,必须有一名“自由军”老兵(通常是矿工或海盗)和一名“前联邦”技术兵(通常是士官或军校生)共同组成。
自由军出任班长(政治与纪律),前联邦军出任副班长(技术与战术)。
两人绑定。同吃,同住,同训练。
如果一人逃跑,另一人连坐。如果一人战死,另一人必须带回他的身份牌,否则视为失职。
这种强制性的“包办婚姻”,在一开始引发了无数的冲突。
在“天谴”号的机库里。
磐石正对着一个新分来的副手发火。
那个副手是个刚从联邦军校毕业的小白脸,戴着眼镜,看着满身油污的磐石,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看什么看?!”
磐石一巴掌拍在那个小白脸的头盔上。
“那是扳手!不是牙刷!你拿那么轻干什么?没吃饭吗?”
“报告班长!”小白脸委屈地喊道,“按照《维修手册》第13条,这种精密阀门不能暴力拆卸,需要用力矩扳手……”
“去你大爷的手册!”
磐石直接上手,那是巨大的硅基机械臂“咔嚓”一声,硬生生把阀门拧了下来。
“在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时间查手册吗?!”
“给老子记住!在这里,只有两条规矩:第一,能动就行;第二,别死!”
小白脸吓得瑟瑟发抖。
但在另一边,情况却反过来了。
在火控雷达室。
一名老海盗正对着复杂的全息操作界面抓耳挠腮。
“这他妈的……这么多按钮,哪个是开炮啊?”
坐在旁边的,是前联邦的一位资深雷达官。他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出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
“左边是索敌,右边是锁定。中间那个红色的……才是开炮。”
“而且,你现在的参数设置错了。引力波补偿没开,你这一炮打出去,会偏离目标一千公里。”
老海盗愣住了,老脸一红。
“那个……行家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递过去。
“以后……你多教教我。只要能打得准,老子那一半肉罐头都归你。”
这种摩擦与磨合,在舰队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粗鲁与精致,野蛮与专业,仇恨与依赖。
这两群截然不同的人,在生存的压力下,正在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就像是水泥和钢筋。
水泥(自由军)提供了形状和坚硬,钢筋(联邦军)提供了韧性和结构。
虽然混合的过程充满了搅拌的痛苦,但一旦凝固,他们将成为世界上最坚硬的混凝土。
为了彻底打破旧军队的荣誉体系,王子轩下令进行了一场名为“熔炉”的仪式。
所有的联邦军人,无论官阶大小,都要交出他们以前获得的勋章。
那些金色的鹰徽、银色的十字勋章、镶嵌着宝石的纪念章,被一箱箱地运到了工厂。
巨大的熔炉轰鸣着。
陈默站在队列里,看着自己那枚珍爱的“优异服役勋章”被扔进了铁水里。
他的心在滴血。那是他十年的青春,也是他家族的荣耀。
“舍不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雷诺部长。
“……报告长官,有点。”陈默实话实说。
“那是死人的荣耀。”
雷诺看着翻滚的铁水。
“那是为了保护那个腐朽的联邦而获得的。它上面沾着谎言。”
“现在,我们要把它熔了。”
“铸成什么?”陈默问。
“铸成子弹。”
雷诺指了指旁边的生产线。
那些熔化的金银铜铁,被重新注入模具,变成了一颗颗亮闪闪的、刻着“PSCC”(太阳系联合体)字样的大口径穿甲弹。
“拿着。”
雷诺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子弹,塞进陈默手里。
“这才是你新的勋章。”
“用它去打硅基人。打中一个,比你挂一胸脯的铁牌子都光荣。”
陈默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子弹。
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手心发疼。
但他突然觉得,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以前,他是为了长官的命令而战,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战。
现在,他是为了手中的这颗子弹而战。
为了能把它射进敌人的胸膛。
随着人员的整合,物质层面的整合也在加速。
联邦第一卫戍舰队投降时,虽然有一部分战舰被“天谴”号摧毁,但还剩下三千多艘完好的主力舰。
这是一笔巨大的遗产。
但是,这些船太“干净”了。
它们的设计理念是远程对射,装甲薄,护盾强,但在面对硅基文明那种不讲理的“物理冲撞”和“引力波打击”时,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改!必须改!”
老莫带着他的工程大军,扑向了这些联邦战舰。
“把那些没用的豪华休息室拆了!装反应堆!”
“把那些为了美观的流线型外壳锯了!焊上硅基晶体板!”
“把那些复杂的电子火控系统拔了!换上我们的‘奴隶AI’!”
这简直就是一场暴行。
那些原本优雅、洁白的联邦战舰,被涂成了黑色,被焊上了狰狞的撞角,被挂满了丑陋的管线。
它们从“白天鹅”变成了“黑乌鸦”。
但陈默坐在全新的驾驶舱里,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层丑陋的黑皮,能抗住激光。那个粗暴的引擎,能让他飞得更快。
这不再是阅兵的玩具。
这是杀人的凶器。
一个月后。
月球背面演习场。
一场代号为“新生”的联合军事演习拉开了帷幕。
红方:由雷诺指挥的“新编第一舰队”(原联邦军为主,混编了自由军政委)。蓝方:由阿列克谢指挥的“狂怒特遣队”(原自由军为主,混编了联邦技术员)。
演习的科目是:模拟硅基舰队突袭。
“敌袭!方位030!数量500!”
警报声中,红方舰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术素养。
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呆板地排成列线阵。
“散开!三三制狗斗阵型!”
“诱饵弹发射!掩护侧翼!”
陈默在火控台上大喊。他的副手——一个满脸纹身的海盗,正熟练地操作着那台被破解的硅基AI,将敌人的坐标锁定精度提高到了微米级。
“锁定!开火!”
“轰轰轰——”
演习弹准确地命中了模拟目标。
而在另一边,阿列克谢的蓝方舰队则更加狂野。
他们利用新装的反重力引擎,做出了一个个违背物理常识的“眼镜蛇机动”,直接冲进了敌阵(模拟硅基)。
“撞它!给老子撞!”
虽然是演习,但那种那股狠劲让观战的人都心惊肉跳。
当演习结束时。
两支舰队在太空中会师。
没有谁输谁赢。
红方学会了蓝方的狠辣,蓝方学会了红方的配合。
他们不再是两支军队。
他们是一支军队的左手和右手。
王子轩站在观礼台上,看着这一幕。
“这下,有点样子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周文渊教授说。
“是啊。”教授感叹道,“把野蛮装进纪律的笼子里,把文明注入野兽的血液里。”
“这才是……最强的战士。”
演习后的那个晚上。
月球基地的地下酒吧(这也是新开的,为了缓解压力)。
陈默和一个独眼的老矿工坐在角落里。
那个老矿工就是曾经在战俘营里差点和他打起来的“大熊”。
两人面前放着两杯劣质的合成啤酒。
“……那天,对不住了。”陈默低声说道。
“没事。”大熊摆摆手,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抓起酒杯,“那天我也想弄死你来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
突然都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也有点释然。
“敬什么?”陈默举起杯子。
大熊想了想。
“敬那些没活下来的倒霉蛋。”
“敬……咱们这群还得接着去送死的倒霉蛋。”
“干。”
“干。”
两只粗糙的杯子撞在一起。
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汗臭味的酒吧里,在那些嘈杂的划拳声和歌声中。
仇恨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它被另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掩盖了。
那是战友的情谊。
是在同一个战壕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因为他们都知道。
当下一次警报响起的时候。
不管你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
大家流的血……都是红色的。
(三)暗流涌动
地球,新上海,第102号公共配给站。
阴冷的雨水冲刷着街道,霓虹灯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配给站门口那盏惨白的路灯,照亮了那条蜿蜒如长蛇般的队伍。
数千名刚刚获得“自由”的市民,正裹着发下来的军大衣,手里攥着那个刚刚生效的“贡献点(CP)”卡片,焦急地等待着。
今天是新政府承诺的“全面配给日”。按照宣传,每个人都能领到足额的合成淀粉、净水,以及每周一次的蛋白质块(虽然是虫粉做的)。
然而,窗口紧闭。
“怎么还不开门?都几点了!”
队伍里传来了骚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焦急地敲打着铁窗。
“我孩子的奶粉也没了……不是说只要有CP就能换吗?我昨天加班做了十二个小时的弹壳分拣,我有CP啊!”
“就是!是不是那帮新上台的当官的又贪污了?”
质疑声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时,铁窗后面的屏幕亮了。
但显示的不是“开始营业”,而是一行冰冷的红字:
【系统错误:库存数据异常。】
【当前库存:0。】
【请前往下一配给点。】
“没货了?!”
人群炸锅了。
“这可是最大的粮仓!怎么可能没货?昨天我还看见运输车进去了!”
愤怒的人群开始推搡,有人捡起石头砸向大门。维持秩序的“自由军”士兵(主要是刚改编的旧军人)紧张地举起了防暴盾牌。
“后退!这是系统故障!正在排查!”
“排查个屁!我们要吃饭!”
冲突一触即发。
而在几公里外的地下黑市——一个被称为“夜之城”的废弃地铁站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真正的烤肉香气和烟草味。
一群穿着讲究、眼神闪烁的人,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易。
“一箱联邦特供午餐肉,换三根金条。或者……一本旧时代的纸质书。”
“不要CP点吗?”
“CP点?”摊主是个满嘴金牙的胖子,他不屑地嗤笑一声,“那玩意儿就是那个叫磐石的傻大个画的大饼。在我的系统里,那就是废纸。”
“只有实物,才是硬通货。”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物资堆积如山。那些本该出现在配给站里的粮食、药品、甚至军用电池,此刻正明码标价地摆在这里,嘲笑着地面的饥饿。
日内瓦,联合体资源部指挥中心。
磐石部长急得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他那只巨大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办公桌上,把那个昂贵的全息投影仪震得乱颤。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磐石对着屏幕咆哮。
“北美的大豆运出去了,但没到加工厂!欧亚大陆的合成肉生产线明明是满负荷,为什么库存是零?!”
“我的账本上明明有货!为什么老百姓手里没有?!”
站在他对面的,是满头大汗的数据分析师们。
“部长……我们查不到原因。”首席分析师脸色苍白,“物流系统的GPS轨迹显示一切正常,但到了终点,货就是没了。就像是……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蒸发?几百万吨粮食能蒸发?!”
“不是物理蒸发……是数据蒸发。”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开膛手推着轮椅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依然不好,但眼神却锐利得可怕。
“让开。”
开膛手滑到主控台前,那是他编写的“生存算法”核心。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调出了一层层底代码。
“找到了。”
三分钟后,开膛手冷冷地说道。
“不是蒸发。是‘鬼遮眼’。”
他指着屏幕上一串极其隐蔽的、伪装成系统日志的代码。
“有人在我们的算法里,植入了一个‘影子逻辑’。”
“当物资进入仓库时,系统会显示入库成功。但在后台,这批物资被标记为了‘损耗’或者‘过期销毁’,然后……”
开膛手调出了另一张隐秘的地图。
“……通过自动化的地下物流管道,被秘密转运到了这几个坐标。”
地图上亮起了几个红点。那是几个位于深海、极地和沙漠深处的隐蔽坐标。
“这是谁干的?!”磐石怒吼道。
“高手。”开膛手眯起眼睛,“这种算法结构……非常古老,但极其精密。它利用了金融系统中的‘高频交易’逻辑,在毫秒级的时间差里篡改数据。”
“这是旧时代的‘金融炼金术’。”
“在联邦时代,那些大财团就是用这种手段,把公共资产神不知鬼不鬼地变成私有财产的。”
“现在,虽然银行炸了,但那帮搞金融的幽灵……还没死绝。”
大西洋底,水深4000米。
一座并未在任何官方地图上标注的私人海底基地——“亚特兰蒂斯”。
这里原本是几家顶级财团联手打造的“末日避难所”。它拥有独立的核聚变电站、生态循环系统,以及一支由退役特种兵组成的私人卫队。
此刻,在基地奢华的水晶宫大厅里,几位老人正在品尝着红酒。
他们是旧联邦的“影子内阁”——几大财阀的真正掌舵人。朔伊尔总统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傀儡,而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吸血鬼。
“为了愚蠢的磐石部长。”
一位穿着丝绸睡袍的老人举起酒杯,优雅地晃了晃。
“他以为控制了枪杆子,就能控制经济?太天真了。”
“经济是水。枪打在水里,只会溅自己一身湿。”
“现在的局面怎么样了?”另一位老人问道。
“很完美。”
负责操作终端的中年人——他是前联邦中央银行的首席架构师“幻影”,此刻正微笑着汇报道。
“‘暗网’已经截流了联合体30%的物资。地面上的黑市价格已经炒到了官方价格的一百倍。”
“民众对新政府的信任度正在以每小时10%的速度暴跌。”
“再过一周,等所有的配给站都空了,不需要我们动手,那些饿疯了的暴民就会冲进日内瓦,把王子轩和那个傻大个撕成碎片。”
“而我们……”
老人抿了一口红酒。
“我们只需要等到他们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再带着粮食和秩序出现。”
“到时候,他们会跪下来求我们统治他们。”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哪怕是末日,资本永不眠。”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沉、阴冷、充满了优越感的笑声。
在他们看来,王子轩的革命不过是一场闹剧。野蛮人终究玩不转这个复杂的世界。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野蛮人不懂经济学。
但野蛮人懂……
掀桌子。
如果说经济上的暗流是在放血,那么思想上的暗流,就是在下毒。
地球,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
这里是“自由军”管控最薄弱的区域。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巷战废墟中,一种新的“宗教”正在悄然兴起。
午夜。
在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里,聚集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在战争中致残、或者因为受到惊吓而精神崩溃的人。
他们跪在地上,面对着一个简陋的神坛。
神坛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一个旋转的、完美的多面体几何图形——那是硅基生命的图腾。
“为什么要痛苦?”
一个温柔、充满磁性、经过合成处理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看看你们的身体。它是如此的脆弱。会受伤,会生病,会饥饿,会衰老。”
“这就是碳基生命的诅咒。”
“但是,神(硅基文明)给了我们另一条路。”
一名身穿白袍的“传教士”走上台。他拿出一支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名为“星尘”的纳米溶液。
“这是通往永恒的钥匙。”
“只要注射了它,你的意识就能连接到伟大的‘云端’。在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痛苦。”
“你会拥有完美的身体,你会拥有无尽的时间。”
“这就是——飞升。”
传教士把注射器扎进了一个断腿少年的静脉。
“呃……”
少年发出一声呻吟。紧接着,他的瞳孔放大了。原本痛苦扭曲的脸庞,瞬间变得舒展、陶醉,仿佛看到了天堂。
“我……我看见了……”
少年喃喃自语,嘴角流着口水。
“我看见了……数字的海洋……好美……”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羡慕的叹息。他们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臂,想要换取那片刻的解脱。
这就是“飞升派”。
他们是硅基文明渗透进人类社会的第五纵队。他们利用人类对现实的绝望,兜售“数字永生”的毒药。
那种所谓的“星尘”,其实是一种基于硅基微尘制造的神经阻断剂。它能切断痛觉,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人产生进入虚拟世界的幻觉。
但代价是,大脑皮层会不可逆地纤维化。注射三次以上,人就会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或者说,变成硅基主脑的“生物电池”。
“为了飞升!”
“为了永恒!”
狂热的呼喊声在地下回荡。
他们不再把硅基人视为敌人,而是视为救主。
他们是王子轩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的心,已经不在人类这边了。
日内瓦,指挥中心。
王子轩看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磐石提交的《物资短缺与黑市调查》。
一份是安娜提交的《新型毒品“星尘”泛滥报告》。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答卷。”
王子轩把报告扔在桌子上。
“一边断我的粮,一边给我的兵喂毒。”
“好手段。”
“查到源头了吗?”王子轩问。
“查到了。”
阿列克谢(特别行动部部长)走了出来。他那只新装的机械臂发出咔咔的声响。
“那个搞经济破坏的,躲在大西洋底。那个搞邪教的,在南美和非洲都有据点。”
“但是……”
阿列克谢皱了皱眉。
“那个海底基地在深海4000米。那是绝对禁区。我们的常规潜艇下不去,而且他们有声纳干扰,导弹也锁不定。”
“至于那些邪教徒……他们混在平民里。如果我们大规模抓捕,会引起恐慌,甚至被说成是‘宗教迫害’。”
“宗教?”王子轩冷笑一声,“卖毒品也叫宗教?”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星图前。
“他们以为躲在深海里,躲在人群里,我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他们忘了我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天王星回来的。”
王子轩转过身,看着老莫。
“老莫,那门炮……修好了吗?”
“哪门炮?”老莫一愣。
“‘天谴’号的主炮。”
“修是修好了……但是队长,你要干嘛?那是打太空战舰的!你不能拿它轰地球啊!那会引发地震和海啸的!”
“我不轰地球。”
王子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只轰……水。”
大西洋,马里亚纳海沟上方海域。
深夜。
巨大的“天谴”号战舰,像是一朵乌云,悬停在海面上空五万米。
“锁定坐标:北纬xx,西经xx,深度4000米。”
开膛手的声音在舰桥响起。
“目标:亚特兰蒂斯海底基地。”
“但是队长,海水会衰减激光的能量。主炮打下去,到了4000米深,威力就不够炸毁基地了。”
“我知道。”
王子轩坐在指挥椅上。
“我不需要炸毁它。”
“我只需要……把水煮开。”
“老莫,调整主炮频率。不要用聚焦模式,用‘广域微波加热模式’。”
“你是说……”老莫瞪大了眼睛,“你要制造一个……高压锅?”
“执行。”
“是!”
“天谴”号舰艏的那根黑色晶体长矛,再次亮起了光芒。
这一次,不是紫色的死光,而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极高频率的微波束。
“发射!”
“嗡——————”
巨大的能量束轰击在海面上。
没有爆炸。没有水柱。
但方圆十公里的海水,在一瞬间……沸腾了。
微波穿透了海水,直接作用于水分子。
表层的海水瞬间汽化。深层的海水温度急剧升高。
4000米深的海底。
“亚特兰蒂斯”基地内。
那群正在喝红酒的老人,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震动。
“怎么回事?地震了?”
“不……不好了!”
负责监控的技术员惊恐地尖叫起来。
“外部水温……水温在飙升!”
“从4度……升到了100度……200度!”
“冷却系统过载!外壳热膨胀系数超标!”
“警告!压力舱即将破裂!”
深海4000米,压强是400个大气压。
基地的外壳是根据低温高压环境设计的。
现在,外面的海水变成了滚烫的高压蒸汽锅。
热胀冷缩。
坚固的钛合金外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嘎吱——崩!”
一道裂缝出现在了水晶宫的穹顶上。
“不!救命!快上浮!”
老人们扔掉了酒杯,疯了一样冲向逃生舱。
但来不及了。
“轰隆!!!”
整个基地像是一个被捏爆的鸡蛋,在高压海水的挤压下瞬间内爆。
冰冷的海水(现在是滚烫的)涌入。
那群掌控了人类经济命脉的幽灵,连同他们的红酒、他们的阴谋、他们的算法,在瞬间被煮成了肉汤。
海面上。
王子轩看着下方那个巨大的、翻滚着白色蒸汽的漩涡。
“经济危机……解决了。”
他淡淡地说道。
“下一个。”
与此同时,里约热内卢。
那座名为“飞升神殿”的地下车库。
几千名信徒正在进行着狂热的聚会。
突然。
“轰!”
车库的大门被撞开了。
但冲进来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军队。
是一群……“怪物”。
那是磐石带领的“机械改造人”突击队。
他们没有拿枪。他们手里拿着的是——巨大的电磁脉冲锤和网枪。
“谁想飞升?!”
磐石怒吼一声,那只巨大的硅基机械臂一把抓住了正在台上演讲的“传教士”。
“放开我!我是神的使者!”传教士尖叫。
“神?”
磐石冷笑一声。
他猛地扯下了传教士的长袍。
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圣洁的身体。
而是一具挂满了维生管线、甚至还在注射着兴奋剂的干瘪躯体。
“这就是你们的神?”
磐石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看看清楚!他自己都在吸毒!他就是个瘾君子!”
信徒们愣住了。
“还有这个!”
开膛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他黑进了现场的大屏幕。
屏幕上不再是那个旋转的几何体。
而是一段真实的视频——那是天王星战场上,硅基机器人是如何像杀鸡一样屠杀人类的画面。以及那个硅基主脑在崩溃前发出的惨叫。
“你们崇拜的‘云端’,只是想把你们变成电池!”
“你们所谓的‘永生’,就是变成一串代码,然后被删除!”
“醒醒吧!”
磐石一拳砸碎了神坛。
“如果你想活,就跟我们走。我们有饭吃,有药治。”
“如果你想死,那也别死在幻觉里。像个爷们一样,死在战场上!”
那些信徒看着破碎的神像,看着那个满身油污却无比真实的巨人。
幻觉破灭了。
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呕吐(戒断反应)。
但更多的人,站了起来。
他们扔掉了手中的注射器。
这一夜,被称为“长刀之夜”。
“自由军”的特种部队在雷诺和阿列克谢的指挥下,横扫了全球数百个黑市据点和邪教窝点。
没有审判。没有废话。囤积居奇者,没收全部资产,送去火星挖矿。贩卖“星尘”者,就地正法。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配给站的门口时。排队的市民惊讶地发现,大门开了。货架上堆满了昨天还“消失”的面包和肉罐头。屏幕上的红字消失了,变成了一行绿色的字:
【供应充足。】
【今日特供:每人额外增加一块午餐肉。】
“万岁!”
欢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不是为了什么口号。仅仅是为了那一块实实在在的肉。
王子轩站在日内瓦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切。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
【经济秩序恢复90%。】
【邪教活动指数下降85%。】
【民意支持率……98%。】
“这下,算是坐稳了。”
周文渊教授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是啊。”王子轩喝了一口茶。
“内忧解决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那里的云层正在散去,露出深邃的蓝天。但在那蓝天之外,在几光年外的深空里。真正的恐惧,正在逼近。
“接下来……”
王子轩放下了茶杯。
“该准备……应对外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