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离的真相:息差见底,地产承压,银行股为何逆势而上?一位银行老兵的深度拆解。
近期的资本市场,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甚至可以说是违背传统金融学常理的现象。那就是银行股,特别是国有大行的股价,在看似最糟糕的经营环境下,走出了一轮独立且坚定的上涨行情。
这让很多人感到困惑。在我过去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里,尤其是在总行信贷部负责审批和风险把控的那些年,如果我看到一份报告,上面写着:全行业的净息差已经跌破了风险拨备的临界点,同时,最大的信贷资产——房地产,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下行压力。那么,我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拉响最高级别的风险警报。
但现实是,资本市场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反馈。以工商银行为例,
从年初至今,工行股价稳步攀升,涨幅超过15%。而整个银行板块,成为了今年上半年A股市场中表现最亮眼的板块之一。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市场出现了集体性的非理性,还是我们赖以判断的传统估值逻辑,已经悄然失效?
今天这期节目,我想结合我的一些从业经验,为大家深度拆解这个‘背离’现象背后的多重逻辑。我们将从银行的监管指标表出发,层层递进,去探寻那套正在重塑市场游戏规则的、全新的定价体系。
【第一章:监管指标表上的双重警报——风险经理眼中的困局】
作为一家银行的经营者,我们每天面对的核心,就是这张监管指标表。而当前,这张表上,正亮起两个最刺眼的警报灯。
第一个警报,来自银行的‘利润核心’——净息差的持续收窄。
我在往期节目《银行的商业模式》中讲过,存贷利差是银行最古老、也是最核心的盈利来源。净息差,可以理解为银行所有生息资产的平均收益率,减去所有付息负债的平均成本率。它直接决定了银行的‘造血’能力。
但在我看来,净息差的意义远不止于利润。它更是一家银行抵御风险、消化损失的‘第一道防线’。银行每年赚取的利息收入,需要优先覆盖自身的运营成本、风险成本,也就是计提的贷款损失准备金,剩下的才是真正的利润。当息差收窄,就意味着这道防线本身变薄了。
根据金融监管总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一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已经下滑至1.43%。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因为它已经低于了银行业1.51%的平均不良贷款率。这意味着,单靠主营业务的息差收入,可能已经无法完全覆盖不良贷款所带来的损失。这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
在我们风险管理的体系内,这就意味着银行必须更多地依靠拨备存量或者非息收入来处置风险,主业的内生性增长和风险抵补能力都在面临严峻考验。
第二个警报,则来自于银行的‘资产压舱石’——房地产信贷的风险暴露。
过去二十年,房地产贷款,特别是个人住房按揭贷款,一直被视为银行最优质、最安全的资产。它的特点是:有足值的抵押物、现金流稳定、违约率极低。
但是,当房地产市场的底层逻辑发生逆转,当房价从单边上涨预期转为平稳甚至下行预期时,这块‘压舱石’的风险权重就需要被重新评估。
从我作为信贷审批者的角度看,风险点在于两个层面:第一,是交易对手的还款能力。对于开发商,是销售回款是否顺畅;对于个人,是收入是否稳定。这两点,在当前宏观环境下都面临不确定性。第二,是抵押物的价值。虽然我们审批时会设定严格的抵押率,比如七成,但如果房价出现深度调整,抵押物的安全垫也会被侵蚀。
所以,当盈利核心和资产基石同时拉响警报,按照传统的风险定价模型,银行的股票是没有任何理由上涨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资本市场的天平上,出现了新的、权重更重的砝码。
【第二章:游戏规则的重置——估值体系的范式转移】
如果说传统的估值体系是一维的,它主要衡量的是‘成长性’,即一家公司未来能赚多少钱。那么,当前市场对银行股的定价,已经进入了一个多维的、立体的估值体系。我将其归纳为三大‘范式转移’。
范式转移之一:从‘成长股’到‘高票息、长久期资产’的属性切换。
在往期节目《央行放水,钱去了哪里?》中我们谈到,大量的资金在金融体系内寻求出路。这种现象,我们称之为‘资产荒’。
对于普通的个人投资者,‘资产荒’意味着理财收益降低。但对于管理着数万亿的、以保险和社保为代表的‘负债驱动型资金’,‘资产荒’则是一场生存危机。他们的负债端,即未来要支付给投保人的钱,是长期且刚性的,他们必须在资产端找到能够与之匹配的、同样是长期且收益稳定的资产。
在这样的背景下,银行股的属性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市场不再把它看作一个需要博取盈利增长的‘成长股’,而是把它视为一个可以提供稳定现金流的‘类固定收益资产’。
我们看工行,它近几年的股息率稳定在5%以上。这个收益率,已经显著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安全资产。对于追求绝对收益的大型机构而言,买入并持有工行的股票,其核心目的已经不再是期待股价翻倍,而是为了获得那份远高于市场无风险利率的、持续稳定的股息收入。
所以,推动银行股上涨的第一股力量,并非源于散户的投机热情,而是源于机构资金在‘资产荒’背景下,进行的一场大规模、深层次的战略性资产再配置。它们买的,是银行股的‘债券属性’和‘高票息价值’。
范式转移之二:从‘商业机构’到‘国家金融战略执行者’的价值重估。
第二个转移,来自于‘中国特色估值体系’,也就是‘中特估’的提出。这标志着对国有大型银行的定位,正在发生质变。
在过去,我们习惯于用西方的估值模型,把工行、建行对标摩根大通、美国银行,主要看它的净资产收益率(ROE)、市盈率(PE)。但这种对标,忽略了一个根本性的差异:中国的国有大型银行,除了商业属性,更承担着无可替代的国家战略属性。
它们是国家认定‘系统重要性银行’,是金融体系的稳定器,是宏观调控政策最主要的传导渠道。在我看来,它们的股价,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可以被视为国家信用的延伸。
‘中特估’的本质,就是要将这种过去被市场忽略的‘战略价值’和‘社会贡献’,在市值中体现出来。因此,当国家队资金下场增持,当监管层鼓励分红、强调市值管理,这都是在引导市场重新认识这些核心资产的真正价值。它们不再仅仅是商业银行,它们是共和国金融长城的‘基石’。
范式转移之三:从‘信用风险’到‘风险可控性’的预期转变。
作为一名风险管理者,我深知,风险管理的核心,并非消灭风险,而是管理风险,确保风险‘可计量、可控制、可承受’。
当前市场对银行房地产风险的看法,就发生了这样一种从‘担忧风险爆发’到‘相信风险可控’的预期转变。
这种转变,并非盲目乐观,而是基于对国家政策工具箱的深度和决心的信任。从‘保交楼’的死命令,到金融支持房地产的‘三大工程’,再到各地因城施策的调整。一系列的政策组合拳,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
所以,资本市场正在交易的,不是‘房地产风险消失了’,而是‘房地产的系统性风险已经被有效隔离和管理了’。之前因为过度悲观预期而给予银行股的极低的估值,自然就需要进行修复。这是一种对风险权重和安全边界的重新校准。
综上所述,正是这三大范式转移——资产属性的切换、战略价值的重估、风险预期的转变,共同构成了支撑银行股逆势上涨的、坚实而全新的底层逻辑。
【第三章:钢丝上的再平衡——这场盛宴的压力测试与终局推演】
那么,这个由新逻辑支撑的局面,可持续吗?这或许是当前市场最关心的问题。
从我个人的观察来看,我愿意将其定性为一种‘高难度的动态平衡’。它能否持续,取决于一场金融与实体之间的赛跑和再平衡。
当前的局面,可以看作是金融市场承担了‘先行指标’和‘信心引擎’的角色。它通过修复核心资产的估值,稳定市场预期,为实体经济的复苏和转型,创造一个相对宽松和稳定的金融环境,争取宝贵的时间窗口。
这个平衡能否维持下去,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压力测试’,持续观察几个关键变量:
第一,实体经济的真实体温。金融的繁荣终究需要实体经济的盈利来确认。我们需要密切关注制造业PMİ、企业利润、居民收入和消费意愿等核心指标,是否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企稳回升。如果金融与实体的脱节持续扩大,市场的上涨基础就会动摇。
第二,政策的副作用与平衡艺术。比如,为改善上游企业盈利而进行的‘反内卷’,是否会以牺牲中下游企业利润为代价?是否会带来输入性的通胀压力,从而反过来制约货币政策的宽松空间?这考验着决策者高超的平衡艺术。
第三,改革的深度与广度。当前的上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国家战略和政策的信任。而这种信任能否长期维持,最终取决于改革能否进入深水区,能否真正解决那些制约经济活力的长期结构性问题。
所以,这场盛大的价值重估,更像是一场在钢丝上的前行。它的终局,并非简单的涨跌,而是能否成功引导中国经济,实现一次从金融修复到实体复苏的、健康的‘正向循环’。
以上,就是我基于三十多年的从业经验和观察,对近期银行股异常行情的一些思考和拆解,希望能为大家提供一个超越市场喧嚣的、更底层的分析维度。
市场永远在演化,逻辑也永远在变迁。作为参与者,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开放的视野和独立的思考,力求看懂每一次变化背后的本质。
2025年7月26日
